洛兰迪亚的春天,是从王宫后苑那株老樱树开始的。
每年花开的时候,王都的百姓便涌到宫墙外,踮着脚去看那一片探出墙头的烂漫樱花。
微风拂过树梢,淡粉色的花瓣轻轻摇曳在宝石般通透的晴空里,落得像一场轻柔的雨。
菲娜·冯·洛兰迪亚习惯在清晨穿过回廊去看那树樱花。
她走路极轻,裙摆擦过石板,宛如薄雾悄然掠过水面。
晨光追着她的足迹游走,将那一头淡金色长发照得澄澈发亮。
宫里的年轻侍从远远见了,总会不自觉停下手里的活计,直到那抹晨光走远了,才想起自己该做什么。
王都的人不唤她的本名,都叫她“宝石公主”。
洛兰迪亚盛产名贵的蓝宝石,而她那双眼睛,比王库里的任何一颗蓝晶都要通透。
这话最早从一个行经此地的艾瑟兰商贾嘴里传出来,后来连深宫内的女仆们也跟着叫。
菲娜起初有些局促,后来也就随他们去了,唯有在旁人当面这般唤她时,她才会微敛眼眸侧过脸去,仿佛被什么晃了一下。
日常服侍她梳洗起居的,是莉泽。
莉泽的栗发永远梳得妥帖,低低束在颈后。
她记得菲娜晨起时要饮七分温热的蜂蜜水,阴雨天出门前要将斗篷在炉边烘透,每月初十要给窗台上的白鸽换上干净的谷粒。
这些琐碎细致的活计她从不挂在嘴边,做起来却分毫不差,像是一场无人观看的仪式。
菲娜坐到妆台前,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温热的湿帕子便会递进她掌心,主仆二人的动作严丝合缝得像同一件事的两个半段。
若是哪天帕子递得慢了半拍,菲娜不开口,莉泽自己反倒先红了脸,像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
那阵子,宫里偶尔能听到风声,说北边的格尔曼帝国又吞了一座城。
菲娜从不往心里去,对她而言,那些充斥着铁锈与硝烟的古怪地名,不过是父王议政殿里偶尔飘出来的几个遥远音节。
她的日子照旧,庭院里的樱花开了又谢,檐下的白鸽去了又来。
直到那个连星月都被阴霾吞噬殆尽的夜晚。
先是城北传来闷响,像春雷,又比春雷更沉。菲娜看见窗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她没有喊人,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整座王都的北半城都在烧。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然后她转身,没有去碰妆台上那些沉甸甸的首饰匣,只是从衣橱里取出那件最旧的灰蓝长斗篷。
窗台上,白鸽被火光惊得团团转,一声又一声地叫。菲娜随手开了它的笼,轻声说:“飞吧。”
莉泽是撞进来的,门砸在墙上,她平时绝不会这样。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攥着一只烛台,烛油滴在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殿下……”莉泽的嗓音抖得厉害,“北门破了!禁卫军全去了正殿,后苑的侍卫早就跑空了……他们说,说王上他——”
“把门后那件厚的披肩裹上。”菲娜打断她,压低了斗篷兜帽,“夜里风大,遮住头发。”
莉泽张了张嘴,像没听懂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莉泽。”菲娜加重了些许语气,声音依旧清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莉泽下意识的照办了。
二人疾步离开寝殿时,外面已经乱成一片。
往日里规矩森严的宫人们此刻宛如无头苍蝇般在浓烟滚滚的回廊间亡命奔逃,有人怀抱着细软仓皇四顾,有人瘫跪在石阶上捶胸顿足。
浓烟从雕花的廊柱间滚过来,呛得人双眼刺痛流泪。
一个狂奔的仆役脚下一绊狠狠栽倒,怀里死死搂着的沉重包袱骤然散开,十几只金银杯盘稀里哗啦滚了满地,其中几只骨碌碌滚到了菲娜脚边。
原本奔逃的数名近侍与杂役瞬间红了眼,宛如饿犬夺食般扑到石板上撕扯抢夺。
一片混乱中,一个近侍猛然横冲撞来,粗沉的臂膀狠狠顶在菲娜单薄纤细的侧腰上。
常年养尊处优的娇贵身躯哪里禁得住这般凶狠的冲撞,菲娜被撞得气息一窒,整个人狼狈地踉跄着倒退数步,后背重重磕在粗糙冰冷的石柱上,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宽大的斗篷在剧烈晃动中掀开一角,露出底下仅穿着极薄丝质寝裙的双腿,小腿修长纤柔,在仓皇奔跑中早已泛着淡淡的粉白汗晕。
争抢撕扯中,一只沾满焦灰黑土的大手猛然向后划过,手背狠狠擦过了菲娜娇嫩至极的脚踝与小腿肚。
粗粝皮肉的摩擦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肮脏的手掌在她的雪肤上蹭出一道乌黑刺目的污痕与清晰红印。
那抹刺眼的殷红顺着纤细优美的脚踝线条蔓延开来,痛得菲娜脚趾本能地紧紧蜷缩,细弱的身子在斗篷底下不住地发颤。
菲娜强忍着,一把扯紧翻飞的斗篷下摆裹紧身子,反手一把死死攥紧了身旁莉泽冰凉发抖的手腕,借着浓烟的掩护,拐进一条更偏更窄的佣人小径。
莉泽被她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引以为傲的那些妥帖周全,此刻全碎成了渣。
她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紧紧跟着眼前这抹纤柔身影,一步也不落下。
她们没能走到西偏门。
离那扇门只剩半条甬道时,火光从两头涌了进来。一队黑甲士兵拦住去路,火把把狭窄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有人吹了声口哨。
先遭难的是莉泽。
一名身形高大的黑甲兵抓住她的栗发,把她从菲娜身边拽了出去。
莉泽尖叫一声,后脑被掼在石壁上,闷响震得她浑身瘫软,只能发出微弱痛苦的泣音。
两三个满是汗臭与血腥味的士兵一拥而上,嬉笑着去扯她身上的黑白女仆长裙,布料撕碎的声响在逼仄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菲娜扑了上去。
她没有喊“住手”,只是咬紧牙关,伸出双手拼命去推按住莉泽的那个士兵。
然而雪白纤手推在硬邦邦的冰冷铁甲上,对方纹丝不动,反倒震得她自己指尖发白、手腕生疼。
她又急又慌地去掰士兵铁箍般的手臂,指腹刚扣上去,就被对方反手一攥——那掌心粗粝得扎人,隔着薄薄的丝袖,把她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捏住。
她抽不动,只觉那人的指节一根一根陷进她的皮肉里,热烘烘的汗腻透了袖口。
拉扯推搡之间,士兵不耐烦地横肘猛力一顶,粗硬的甲胄边缘狠狠撞在菲娜肩头。
菲娜痛得踉跄倒退半步,遮在头顶的厚重兜帽在剧烈晃动中骤然滑脱,一头淡金色的长发登时散落开来,顺着单薄的肩头披散而下。
那士兵本以为撞开的不过是个碍事的下人,冷不丁瞥见这抹扎眼的金发,整个人猛地一愣,撕扯莉泽衣裳的手下意识顿住了。
菲娜趁着他这一愣神,咬紧下唇,不顾肩头的钝痛与脚踝的擦伤,猛地上前一把拽起早已瘫软脱力的莉泽,把她用力拖到了自己身后。
她退无可退,只能横跨半步,将一双纤弱的手臂向两侧平平张开,像一道单薄脆弱的屏障,将吓得抽噎发抖的女仆严严实实挡在墙角阴影里。
夜风卷着火星自甬道两头呼啸穿堂而过,将她那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吹得漫天乱舞。
跳跃的火把下,发丝在风中翻卷扬起,若隐若现地露出她耳垂上小巧柔嫩的粉红轮廓,以及那一截毫无遮掩、修长如天鹅般雪白脆弱的颈项。
冷风吹过她单薄的肩头,将她那张素白如霜玉、毫无瑕疵的绝美脸庞,彻底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即便身上的旧斗篷已被扯得凌乱,可她依旧挺直了纤柔的脊梁,那双通透无瑕、比王库里任何一颗蓝晶都要纯澈的蓝宝石眸子,冷冷迎向面前这群凶徒。
站定的那一刻,刺骨的夜风毫无阻拦地直接灌进了菲娜的后颈,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从骨髓深处炸起一层细密的冷颤。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周遭的一切嘈杂与喧嚣,在这一刹那都被生生抹去了。
没有了撕扯布料的刺耳声,没有了兵刃铠甲的摩擦,逼仄幽暗的甬道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在那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真空里,菲娜唯一能听见的,是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急促而剧烈的搏动,一声比一声响,重重擂在耳膜上。
她双手平平张开护着莉泽,淡金色的长发被穿堂风吹得漫天翻飞,偶尔扫过自己冰凉的耳垂与毫无遮掩的粉颈。
她没有去看面前那些黑甲士卒的脸,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道目光正死死剐着自己暴露在火光里的容颜。
她只是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盯着那只朝自己迎面抓来的、生满老茧与黑泥的粗糙大手。
那只脏手在半空中寸寸逼近,几乎已经带起了逼人的臭味和热气。
然后,那只手被捏住了。
一个没戴头盔的男人从队伍后面走出来,腰间佩刀,胸前别着一枚暗红色的徽记,与普通士兵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菲娜,落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的眼睛上。
他眯起了眼。
“火把,拿近些。”
一束火光凑过来,照得菲娜几乎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淡金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火光沿着发丝一路流下去,流若熔金。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羊皮纸,展开,借着火光比对。
羊皮纸上画着什么,菲娜没看清。
但她看见男人对照完,慢慢把纸卷回去,脸上的神情变了,不再是对待寻常俘虏的散漫,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郑重的神色。
“带下去。”他说,“两个都带走。碰她们一根手指头,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多问。
拽着莉泽的人松了手,莉泽立刻跌跌撞撞地扑回菲娜身边,抖得站不住。
菲娜搂住她,感觉到她的肩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地抽动。
菲娜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她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他们没有被塞进囚车。
那男人领着她们穿过已成废墟的宫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漆面剥落了几处,却看得出曾属于某个体面人家。
车厢里铺着半旧的绒毯,角落里叠着一条羊毛毯。
车夫是个沉默的老兵,见她们出来,忙不迭地拉开车门,垂着头退到一边。
菲娜看了一眼那马车,没说什么,扶着车壁坐了进去。
莉泽跟在后面,刚迈上一步,腿一软,在车辕上磕了一下,半跪下去,怎么也爬不起来。
她不是不肯上,是怕得两条腿早就不听使唤了。
菲娜探出半个身子,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上拽。
莉泽那么轻,轻得菲娜一个人就把她整个拉进了车厢。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漏进外头跳荡的火光。
莉泽缩在角落里,单薄的身子抱紧膝盖缩成一团,撕裂的女仆裙下露着发紫的膝头,连呼吸都吓得断断续续,死死压在喉咙口。
菲娜没有立刻坐下,皮肉一挨上车座,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薄透的湿衣直往骨缝里钻。
她弯下腰,将角落里那条粗毛毯抖开,挪过去贴近莉泽,反手将毛毯从背后兜头裹了上去,连同她自己也一并裹进了同一张毯子里。
微暖柔软的绒面贴上皮肉,终于截断了外头早秋的冷风,将两个挨惊受冻的身子拢在了这片狭小的温存里。
莉泽被那股熟悉的温度一拢,原本僵硬发抖的身子骤然一软,整个人顺势软软地塌进了菲娜怀里。
“殿下……”莉泽的声音闷闷地,抖得不成调子,“我好怕……他们扯我的头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菲娜抬起手臂,在毛毯里将怀里这团娇软的身子搂紧了些,掌心覆上莉泽散落的栗发,顺着她发颤的脊背慢慢往下顺着。
“没事了。”菲娜把脸颊轻轻贴在莉泽的发顶上,声音极轻,“没事了,莉泽。我在呢。”
毯子里的温度随着两人的依偎一点一点升腾起来,湿透的布料在紧贴与摩挲间逐渐泛起温热。
莉泽把整张脸死死蹭在菲娜颈侧,贪婪地汲取着那点熟悉的体温,喉咙深处断断续续溢出细微的泣音。
车轮缓缓碾过碎石,发出沉闷漫长的声响。
整座洛兰迪亚的王都在她们身后无声地燃烧。菲娜侧过脸,靠在冰冷的车窗边,静静凝视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火海,自始至终没有掉下一颗眼泪。
马车穿过已成废墟的宫门时,车帘被夜风掀开一道细缝。
菲娜看见坍塌了大半的宫墙断头上,落着只白鸽。
它居然没有飞走。
烈焰将天际烧成一片混沌苍茫的赤黄,不远处轰然塌落的巨木溅起漫天火星与灰烬,在黑夜里炸开沉闷的哀鸣。
而那只鸟儿就缩在冰冷的残砖上,歪着脑袋,任由焦黑的烟灰落满雪白的羽毛,默默看着押送这辆马车的黑甲骑兵从它脚下列队森然而过。
它甚至没有抖一抖翅膀,仿佛早就静静预料到了这一刻。
菲娜隔着帘缝望着它,手无意识地搂紧了怀里抽噎颤抖的莉泽。
马车越走越远,终于将那抹白影与整座故国的大火,一并抛在了漆黑的山道之后。
……
离开洛兰迪亚边境那天,是个阴天。
马车碾过界碑旁最后一段故国的路时,菲娜一直倚着车窗望着外头。
她依旧没有哭,只是静静望着。
界碑上那朵蓝晶花的国徽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山道拐角吞掉。
她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莉泽在身侧把羊毛毯拉到下巴底下,一张娇嫩的脸蛋仍在落泪。
“别哭了。”菲娜说,眼睛仍闭着,“再哭,身子就该熬垮了。”
莉泽慌忙抬起袖口擦脸,擦到一半想起布料上沾着的泥灰,又怯生生把手缩回毯子底下。
车队的行程很慢。
她们的马车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数名骑兵巡弋。
车帘垂着,缝隙里能看见外头荒凉的枯草与丘陵,偶尔有乌鸦落在路边的枯树桠上,发出难听的哑啼。
外头的兵卒操着一口粗粝生硬的北地土话,高声谈笑着下流的荤段子。
起初菲娜不愿去听,可那些粗鄙放浪的字眼总从车帘缝里钻进来,避也避不掉。
每逢宿营,便有士兵从车门缝里塞进几只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与半皮囊清水。
水里散发着皮囊久未清洗的酸馊与腥臊,菲娜咽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就着唾液往下硬咽。
莉泽起初缩在一旁,推说不饿,菲娜便将那块干硬的东西使劲掰成两半,用水泡软了,抵到她冰凉的下唇上:“肚里空着,怎么陪我熬下去?”莉泽这才颤巍巍接了,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
一路上看管森严,却也算不上虐待。
没有人打她们,没有人饿着她们。
入夜风寒,车外总有人拢起一堆篝火,腾起的热气隔着木板渗进来些许暖意。
菲娜清楚,这不是出于善心,是那个带班队长吩咐过的。
她见过那队长几次。
就是那夜拦下士兵的男人,三十来岁,左眉上有一道旧疤,神色冷硬如铁。
每次策马经过,只掀开车帘扫上一眼,确认两个女人完好无损,便面无表情地拍马离去。
可底下的普通兵卒,骨子里全是一群饿极了的荒原野兽。
他们不敢违抗军令,却像盯着两件即将送去开封的绝色贡品一样,目光像带刺的刮刀,黏腻下流地剐在马车上。
高兴了隔着帘子吹声刺耳的呼哨,烦躁了便抬起沉重的铁靴狠狠踹一脚车厢,震得车内两名少女心惊肉跳。
他们谈论得最多的,自然也是车里这两个娇滴滴的南国贵族雏儿。
第五日傍晚,车队在荒原上一座废弃的驿站旁扎营。按照押送的规矩,囚徒每天被准许下车透气片刻,却被四五个兵卒严密围在当中。
虽是早秋,荒原上的风也是冷的。菲娜拢着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蓝斗篷,靠在车辕旁,仰头望着高不见顶的阴沉天穹。
这天北风忽大忽小,卷过空旷荒凉的驿站,将那件厚重宽大的斗篷吹得凌乱翻飞。
偶尔一阵急风斜斜旋切过来,宽大的粗布便骤然被拍紧在身上,紧紧勒出她匀称的身段。
风一急,前襟被狠命按平,贴出两抹初初长成、挺拔坚实的少女弧度,连同底下一截柔韧微凹的极细软腰,都在绷死的布面下一览无余;还不等旁人瞧真切,风声一软,宽大的下摆又哗啦啦扬开散落。
紧接着侧风又起,布料顺着修长笔直的双腿死死抽紧,勾勒出平坦的小腹与紧并的腿缝,在昏暗暮色里凸显出一具诱人的骨相。
十来步外的火堆旁,一个醉醺醺的矮壮兵卒喉结剧烈滑动着,干裂的嘴唇微张,发出粗浊的吞咽声。
他那双充血浑浊的眼珠死死咬着那翻飞起伏的斗篷,布料勒紧哪一寸,他下流的目光就刮向哪一寸,裤裆里那团粗硬的物事随着风势一阵阵发紧。
“操……这风可真他娘的会长眼……”旁边削木棍的瘦高个低声喘着粗气,“这身段……真要是按在草堆里从后头撞进去,那把细腰怕是一掌就能掐折了。”
“何止是腰,”矮壮兵卒拍拍膝头站起身来,“你瞅她站都站不稳的娇气样,里头指不定连条像样的衬裤都没穿。”
污言秽语毫无遮拦地顺着冷风灌过来,菲娜听得清清楚楚。
她两手死死扯着斗篷,想把它拽离身体。
风却像长了手一样,推着粗糙的料子往她身子上贴,身后那些目光像生满倒刺的舌头,一下又一下顺着斗篷勒出的身线狠刮。
极度的反胃与战栗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激得她发紧发冷。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菲娜紧咬着发白的下唇,猛地转过身,拢紧斗篷快步朝马车走去,只想立刻躲进那个逼仄却能遮蔽视线的车厢里。
车门早在方才便被里面的莉泽推开了一道细缝。
小女仆缩在阴影里,看着外头那些虎视眈眈的兵卒,早已吓得满脸是泪,见菲娜转身,连忙探出半个单薄的身子,急急地伸出双手去拉殿下的衣袖:“殿下……快进……”
荒原上的大车车辕高得过分。
菲娜心中慌乱,踩上踏木时脚下一晃,只能弓低身子,将腿高高提起借力跨步。
卷地而来的荒风冷不丁将斗篷下摆掀开大半,露出一双雪白光裸、没有半分赘肉的修长玉腿。
她急着钻进车厢,身子用力前探,迎面而来的烈风却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将斗篷的布料死死按进她腰臀之间。
细软的腰背深陷下去,娇小却分外挺翘的臀肉瞬间被布料裹得没有一丝余地。
软布咬进两瓣肉丘深处,在荒凉暮色下勒出两瓣浑圆上翘、青涩诱人的饱满弧度,扎眼得让人喉头发紧。
这一幕彻底点起了矮壮兵卒下腹的邪火,酒劲进一步冲垮了理智。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怪吼,猛地将手里的生肉往地上一摔,大步扑了过来!
“大爷还没看够呢,跑什么跑!”
沉重的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连响,兵卒几步抢到车辕正后方,五指大张,借着前冲的蛮力,直勾勾冲着菲娜那悬在半空、正弓身往里钻的紧翘侧臀抓去!
“殿下!”莉泽吓得尖叫,死命往里拉拽菲娜的胳膊。
身后恶风扑来,菲娜心头骤跳,顾不得仪态拼命前扑跌进车厢。
兵卒的大手抓了个空,指尖却凶狠地薅住了斗篷后摆,顺着下坠之势死命往外一扯!
刺啦一声刺耳裂响,斗篷领口的系带崩断开来,大半幅粗布被生生从肩头剥落,粗糙的毛边贴着皮肉一路往下刮——从后颈,滑过整片光裸的背,刮到腰窝,再从挺翘的臀上狠狠蹭过去,像一条烧红的鞭梢在肉上拖过,火辣辣地烧起来。
菲娜跌进车厢时,整个后背都还是麻的,分不清是冷,是疼,还是被那布刮得发了烫。
“你活腻了?”
一道毫无温度的沙哑嗓音,从身后横切进来。
矮壮兵卒猛地僵住,带班队长不知何时站在了马车正前方,双手揣在袖口里,左眉那道旧疤在火堆残光下泛着森冷的乌青。
他朝菲娜扫了一眼,看到人还完好,才把目光落回到矮壮兵卒身上。
“哪只手碰的。”
不是问句。
“队、队长……我、我没碰着她!就、就抓着衣裳……”兵卒结结巴巴地往后退,那半幅灰蓝斗篷被风吹起来,绕着他打了个转,像一条扔不掉的罪证。
“哪只手。”
“右……右手……”
队长点了下头。两个老兵立刻扑上来,把矮壮兵按在地上,把他那只右手扯出来,按进火堆旁冻硬的泥土里。
刀出鞘的声音,比火堆的噼啪还轻。
菲娜听见了。
她没敢回头,只把莉泽按在怀里,用掌心捂住她的耳朵。
可那声闷响还是穿透了手掌,沉甸甸地砸进来——然后才是矮壮兵杀猪一样的惨叫,在荒原上滚出去老远。
马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菲娜从帘缝里看见,火堆旁的血很快就被几个老兵用土盖住了。
队长骑在马上,从车旁经过,掀开帘子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冰冰的。
“少下车。”
他扔下这句话便走了。
那天夜里,莉泽终于憋不住了。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那样碰您……”莉泽把声音压得极细,带着几乎要窒息的后怕,“殿下,我好怕……如果刚才那个队长没来,如果他们把您拖下车……”
她说不下去,把脸埋进菲娜怀里,身子一下一下地绷紧又松开,像在忍什么。
菲娜靠着车壁,望着车顶,却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过了很久才开口:“莉泽,女仆们藏的那些书,我们俩是一起看过的。”
莉泽吸了吸鼻子,茫然地抬起泛红的杏眼看着她。
“书里写的那些故事,城破之后,亡国的女人都是些什么光景……”菲娜停了一下,像是不愿把某个字眼说出口,“总归,是身不由己的。”
莉泽猛地抬高了声调:“殿下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菲娜淡淡地说,“只是我的去处,兴许还体面些。”
“他们大费周章地抓我,总不是为了要我的命。往后多半是把我养在宫里,梳洗打扮齐整了,带出去给人看。就像……”
“就像是那只白鸽。”
那只白鸽。莉泽记得,它每天清晨落在殿下的窗台上,殿下给它喂食,逗它,却从不把它放出宫去。
“可我最担心的,是你啊,莉泽。”
菲娜捧起莉泽微凉的小脸,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力与发颤。
“你生得这般娇弱,脸蛋讨人喜欢,却连个虚名都没有。一旦进了北边那座城……我真怕自己护不住你,怕他们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怕你受半点委屈。”
莉泽听着这番掏心掏肺的担忧,整颗心像被狠狠揉碎了一样,眼泪彻底决了堤。
“殿下……”
小女仆再也顾不得什么主仆规矩,猛地伸出双臂,死死环抱住菲娜单薄纤细的腰身,把整张满是泪水的小脸深深埋进菲娜满是伤痕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浸透了菲娜单薄的衣衫。
“奴婢不怕苦,奴婢什么都不怕……只要能跟在殿下身边伺候您,当牛做马奴婢都认了!”莉泽把菲娜搂得极紧,身子在毯子底下抽噎颤抖,“求殿下千万别丢下奴婢……奴婢只有您了……”
菲娜收拢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娇小颤抖的身躯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莉泽的发顶上。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菲娜的声音不高,却沉稳而坚定,“我怎么会丢下你。只要我菲娜·冯·洛兰迪亚还有一口气在,不管去哪,我都带着你。绝不让你一个人被那些恶狼抢走。”
怀里的莉泽抽噎着,贪婪地汲取着菲娜怀里熟悉的温度,两具单薄的娇躯在寒夜的旧毯子里紧紧相依。
车轮碾过冰凉坚硬的冻土,发出漫长单调的回响。
菲娜忽然又想起那个队长。
想起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俘虏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女人的眼神。那目光冰冷、审视而郑重。那是一种——
珠宝商在昏暗的铺子里,终于找到那颗对得上号的石头时,脸上才会出现的眼神。
……
抵达格尔曼的帝城,是在一个下午。
车帘掀开一角,菲娜最先看见的不是城墙,而是城墙上排到天边的旌旗。
黑底,暗红绣纹,从城门一路铺开,像凝在风里的一道血河。
青石城墙高得要把天顶破,晨光斜切下来,上半截亮,下半截沉在阴影里,森森地压过来。
她原以为会被先丢进牢里,或者拖进某间营房。
这一路,她把能想到的最坏和次坏的结局都翻过一遍,像翻一本背熟的账册,翻到后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既已落到这一步,剩下的,无非是等着那只手把她从车上提起来,放到该放的地方去罢了。
但是并没有,那只名为命运的手没有那么急着操弄它的玩偶。
车停在宫城西侧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前。
守门的验过队长的腰牌,朝车里扫了一眼,随后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衣袖攥住她的手腕,劲儿拿捏得极准,既不弄疼她,又教人挣脱不得。
莉泽被从另一边架起,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直。
菲娜偏头看她一眼,她便咬着牙,把身子挺直了些。
穿过三道门,绕过一片空着的练兵场,再走一条铺着深色地砖的、很长的廊道。廊道尽头,那两个人松开手,把菲娜往前推了一把。
她被推得一个踉跄,然后看见了。
门口,跪着一个人。
菲娜第一眼只看见一个黑与白绞在一起的轮廓,等眼睛适应了廊下昏暗的光,那道人形才一寸寸在冷风里显出分明的死寂。
伏得太低了,那人额头几乎贴在石砖上,一身黑裳薄而紧绷,死死勒出单薄的腰背,大片苍白的皮肉露在冷风里,两只覆着白手套的手掌顺服地扣在地上,一束暗紫色的长马尾垂过脊背,连呼吸都看不见起伏。
菲娜在洛兰迪亚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仆,莉泽就是她身边最好的一个。
女仆不会是这个样子的,洛兰迪亚哪怕最下等的仆役,也没有跪成这副模样的。
眼前这道影子伏在门前,没有脾气,没有尊严,甚至没有一丝活人气。
这不是女仆,不是宫人。
而是————
奴隶。
菲娜胸口发紧,仓皇收回视线。她不敢深想,可那寒意已经顺着脊骨爬了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交给你的,两个新货。”领头的士兵交代,“带她们去西宫那边,别多嘴。”
那女奴没有抬头,只跪着,从喉咙深处低低应了一声。
士兵走了,那女奴这才慢慢撑着石砖直起身子,动作带着一种别扭的僵硬。她转过身,在前面引路。
菲娜跟在后头,注意到她走路的样子。
每一步都迈得很小,脚拖在地上,两条腿像不大听使唤。
偶有巡弋的士兵经过,朝她吹声口哨,顺手在她大腿或臀侧狠狠掐抹一把,那女奴也不躲,没有惊叫,甚至眼皮都不曾抬起半寸,只是微微偏了偏身子,像一块早就习惯了被风吹雨打的麻木石雕,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去。
没人正眼瞧她。
可那些落在这女奴身上的视线,又是另一回事。
菲娜一路上也被无数道目光剐过,但那里面写着的是好奇、打量、与面对稀罕贡品时按捺不住的贪婪;而此刻落在前面这具黑裳背影上的,却是一种浸透了骨髓的熟稔,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的轻慢。
她们被领到了西翼尽头的一间屋子。
菲娜迈进门槛时,脚下不由得微微一顿,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虚幻。
窗上雕着精致的花纹,悬着崭新的厚绒帘,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四柱床,垂落的纱帐松软厚实得不像话。
妆台、黄铜大镜、香炉,甚至连桌上成套的青瓷茶具都擦得纤尘不染,样样齐整,样样透着富贵人家的气派。
若不是身上还裹着那件沾满荒原尘土的旧斗篷,她几乎要以为,自己不过是从洛兰迪亚的寝宫,被迎进了另一间寻常的王女闺房。
那女奴将她们引入房中,便垂着手,无声无息地倒退着往门外去。
就在她垂手要合上门扇时,门外的廊道里传来一阵粗声大气的说笑。
两三个换了防、浑身散发着劣质烈酒与汗臭味的黑甲兵勾肩搭背地晃荡过来。
其中一个往门缝里斜斜瞥了一眼,目光在缩在墙角的莉泽身上骨碌碌打了个转,笑嘻嘻地朝那女奴喊了句什么。
菲娜没听清每个字,却明白了意思。那兵看中了莉泽,要这女奴把人交出去。
门槛边的女奴身形微微一顿,随即顺从地走进来,朝莉泽伸出了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
“不!”
莉泽吓得尖叫失声,连连后退,整个人贴到了墙上。
菲娜当即截进两人之间,反手从发间拔出一支素银簪子,尖锐冰冷的银尖毫无滞涩地死死顶在了自己雪白脆弱的咽喉上。
“要么,我们两个都留在这间屋里。”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要么,你抬一具尸体出去。”
那女奴的手停在半空,朝素银簪子看了一眼。
菲娜果断加了力,皮肉瞬间凹陷下去,簪尖渗出一点刺眼的血色。
女奴的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如同灰烬般的微光,转瞬即逝。
她悻悻收手,转过身去,面朝着门外那几个跃跃欲试的醉汉,幅度极小、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门外的笑骂声骤然掐断。
“操你娘的贱货,给脸不要脸!”
领头的醉汉勃然大怒,抬起沉重的铁靴狠狠踹开房门,顺势一脚直挺挺踹在女奴纤细紧绷的侧腰上!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女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横飞撞在桌椅硬木上,半边单薄的肩背重重擦过砖石,软软滑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叫你交个货,你他妈跟老子摆什么架子?!”醉汉啐了一口浓痰,浑浊赤红的眼珠越过地上的女奴,直勾勾剜向菲娜。
菲娜半步未退,指尖再用力一分,簪尖已刺破了表层油皮,沁出一滴细小的殷红血珠。
她用那双绝美的眸子死死盯着逼近的铁甲,眸光冷得让空气都结了冰。
醉汉的脚步硬生生僵在了两步之外。
他盯着那滴血珠看了半晌,腮帮子抽搐着,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却终究没敢再迈出半寸。
“好……好得很……”
醉汉咬碎了后槽牙,恶狠狠退回门边,目光在房内转了一圈,猛然弯下腰去,薅住女奴后颈处的马尾,将她整个人从地上强行拽起!
“操!正主儿动不得,拿你这烂货顶数也一样!”
女奴被迫扬起修长的脖颈。
另外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扑了上来,两双生满硬茧的厚掌毫无顾忌地顺着女奴黑裳紧绷的腰臀狠狠掐了进去。
那身衣裳薄得如同一层蝉翼,男人们粗硬的指节深深陷进她娇嫩饱满的臀肉里,把原本圆润上翘的肉丘硬生生抓掐变了形。
粗鲁的拉扯间,女奴单薄的黑裳领口被当场扯歪,露出了大半片泛着冷汗与微红的娇挺软肉。
门内的菲娜隔着不过几步远,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女奴整个人被架在半空,脚尖在地砖上无力地划动,任由几张厚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揉抓。
她没有挣扎,只有眉眼因痛苦而微蹙,菲娜看着她的脚在地砖上拖过去,两条腿软软地垂着。
她的脸从菲娜眼前掠过时,那双眼睛半阖着,没有看菲娜,也没有看任何人;嘴角还流着方才被磕破的一点血。
门,从外面合上了。锁落下,隔断了两个世界。
而那阵拖拽的、骂骂咧咧的声音,正沿着廊道越来越远。
菲娜站在门后,她的手还保持着举簪的姿势,指尖僵着,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素银簪子在她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莉泽瘫软在墙角,抓着菲娜的裙摆发抖:“殿……殿下……她……她会不会有事?”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她想说“不会有事”,可这四个字,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说“她那样的人,早就惯了”,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那女奴方才收回手、朝门外摇头的那一刻,是替她们挡下了这一遭。
“我不知道。”菲娜说。
整座西厢的深廊本该是一片死寂,然而不过片刻工夫,门外的隔壁偏殿与空旷长廊里,隐隐约约的动静便顺着薄薄的门板缝隙,蛇一样钻了进来。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皮肉与坚硬石壁凶狠撞击的沉闷回响、铠甲甲片摩擦的哗啦声、男人粗野下流的喘息与巴掌掴在软肉上的脆响,混杂着衣料被暴力撕扯的破裂声,在空旷深邃的回廊里荡起阵阵黏腻的声浪。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断续,却熟练得令人心惊的轻喘与呻吟。
那声音极软、极黏,带着一种被剥夺了所有羞耻心、只剩下迎合与承受的空洞调子。
伴随着男人粗鄙的叫骂和野兽般的抽送声,那娇喘时高时低,在冰冷的石道里一遍遍回荡。
莉泽死死捂住了耳朵,把脸埋进膝间,吓得浑身发抖。
菲娜靠在门后,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双通透纯净的蓝眸在昏暗中死死盯着门缝,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剧烈翻江倒海,恶心得整张脸毫无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撞击与粗喘声终于平息下去,化作几句满意的啐骂和远去的拖沓脚步声。
廊道重归死寂。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微弱的摩挲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冰冷的地砖,一寸一寸挪了过来。
门缝微微被推开了一道细缝。
一个残破的身影被随手推了进来,软软地栽倒在门槛内侧,旋即又极为吃力、却一丝不苟地手脚并用爬回了门外。
她撑着冰凉的石板,重新端端正正地伏跪下去,将额头死死抵住了地面。
是那个女奴。
菲娜透过门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头蓝紫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地上,身上的黑裳被扯得近乎剥落,大片泛着青紫咬痕的皮肉露在冷风里。
短小的白围裙上糊满了黏稠肮脏的白浆,破烂的丝袜裹着渗血的膝。
哪怕被作践到了这副地步,她爬回门外时,额头依然极准地扣在地砖上,规矩得让人发指。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呼吸,比方才更浅、更乱,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压下去。
菲娜看着这一切,胃里那团东西,终于翻到了喉咙口。
“喂。”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你是什么人?这宫里,到底谁在管我们?”
那团影子动了动,是摇头。
“那你总该有个名字。”
那团影子沉默了一小会。
过了好几个漫长而窒息的心跳,那女奴才极慢极慢地将脸侧向门缝的方向。
晨光斜切在石砖上,照亮了她那只被污发半遮的左耳——一枚金属小牌嵌在皮肉边缘,泛着一点幽幽的冷光。
“……446。”她说,“就叫446。”声音贴着地面传来,闷闷的,没有一丝活气。
菲娜没有再说话,她退回去,在床上坐下。
莉泽还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眼睛红红的。
“歇一会吧。”菲娜说,“好不容易能歇歇。”
“奴婢不累。”莉泽小声说,目光不住地往门缝外飘,"殿下……那个人,她方才是……替奴婢去的,对不对?"
菲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门外那团影子,纹丝不动。
她没法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她那样,已经很久了。你看她跪的姿势,看那枚标签磨成的样子。"
“可是殿下,”莉泽的声音更小,像怕被门外听见,"她本可以不管的。是奴婢……是奴婢连累了她。"
菲娜转头看她。
"不关你的事。今日不是你,也会有别的什么,落在那帮人手心里。这宫里,缺的从来不是他们能糟蹋的人。"
莉泽把脸埋进膝盖,又闷闷地哭了起来。
菲娜没有劝。
她自己心里,此刻也乱得厉害。
她原以为,自己会为保住莉泽而松一口气,会为是那女奴,而不是莉泽被拖走感到庆幸。
毕竟,一个把标签扎在耳朵上、跪在门口的奴隶,还有什么可损失的?
可她没有。
那女奴被拖走时,连一声都没吭。
被扔回来时,伏低跪好,那样子像是知道叫也没用,索性不叫。
菲娜看着那团重新伏低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跟着那扇门,一起合上了。
她不想再想那女奴了。
“殿下是在可怜她吗?”莉泽轻声问。
菲娜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兴许有一点。可更多的时候……"她没往下说。
更多的时候,她不愿意看她。
不愿意想她。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把自己活成那副样子的,这个问题,她不敢深想。
因为深想下去,会走到一个她不愿意去的地方。
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方才那一瞬的慌乱里,有多少是怜悯,又有多少,是别的什么。
“奴婢真的好怕。”莉泽的声音抖着,"奴婢怕哪天……"
“莉泽。”菲娜唤她,声音不高,却硬。
“奴婢不该说这些。”莉泽慌忙抹泪,越抹眼睛越红,"奴婢只是……看见她,就喘不上气。殿下,奴婢方才看见她回来时那副样子,奴婢就在想,是不是我们进了这间屋子,过不了几日,也会被那样拖走,被糟蹋了再扔回来,在门外,跪到天荒地老。奴婢无所谓,可是您……您……"
菲娜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膝。
“别怕。”菲娜说。
她斟酌了一下,才又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怕这话说大了,被谁听了去:"你听我说。我们不会那样的。"
"皇帝费那么大劲抓我,图什么?图我这个人。他要的,不是一条命,是一个‘宝石公主’。我这样的女人,他不会杀,也不会扔给士兵糟蹋。他会……"她停了停,把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他会纳了我。至少是个侍妾。兴许,还能是个妃子。到那时候,我还住在宫里,你还是我的侍女。这宫里的人,都得看我的脸色。门外那个女奴,也得跪着伺候你。"
她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是“宝石公主”。
他们会把她养在宫里,梳洗打扮齐整,带出去给人看。
她是藏品,是摆件,是要被小心捧着的东西。
她不会变成那样。
绝不会。
所以她说得笃定,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落定的事。
莉泽仰着脸看她,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殿下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菲娜淡淡地笑着,手轻轻按在她栗色散乱的头发上。
莉泽没有应声。她低下头,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反复掂了掂。
她低下头,整个人疲惫不堪地软倒在菲娜膝前,小手紧紧攥着菲娜的衣裙下摆,小声抽噎着:"奴婢不求还当什么……殿下的女仆。奴婢只求,往后还能跟着殿下。"
"就算是……变成门外那女奴的样子。只要能像今天这样,待在殿下身边,奴婢也……够了。"
“胡说。你不会变成那样。”
“殿下又哄奴婢。”
“傻姑娘。”
“你记着,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落到那一步。”
她嘴里说着,目光却穿过昏暗的虚空,落向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线昏黄的光。
门外的女奴依旧额头触地,一丝不苟地长跪在穿堂的冷风里,像一件用旧了被随手搁置的铜铁器具。
腰间窄小的白围裙在昏光下白得刺眼,布料边缘,隐约洇开一点尚未干涸的污浊白浆。
菲娜极轻、极缓慢地合上了双眼。
……………………………………………………
入夜之后,整座深宫彻底沉进了死一般的寂静。
桌上的残烛燃了大半,烛火在偶尔漏进来的夜风中无声跳动。
莉泽哭脱了力,蜷缩在厚绒毯里沉沉睡了过去,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睡梦中身子依旧一抽一抽地打颤。
菲娜坐在床沿,双手环抱在胸前,没有阖眼。
咔嗒。
门锁突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门轴转动,带起一丝穿堂的冷风。
菲娜浑身神经骤然绷紧,右手本能地探向袖底,指尖死死扣住了那支冰凉的素银簪子。
那女奴跪在门外。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她竟然已经变干净了。
身上那件被撕烂沾满精水的黑裳不知何时换成了又一身一模一样、却完好紧绷的衣裳,蓝紫色的长发重新梳成了齐整服帖的长马尾。
唯有嘴角破溃结痂的血口,证明着白天那场暴虐不是场梦。
“主人要见你。”
菲娜握紧袖中的簪子,强压下心口的狂跳,冷声问:“什么时候。”
“明日。”
“做好准备吧。”
说完这句,这女奴便不再有多余的一字,甚至未曾等菲娜应声,双手撑着冰凉的地砖,极为规矩地向后膝行退开。
门扇吱吱呀呀地合拢,锁的咔哒一声落下。
“做好准备。”
她在舌尖上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准备什么?
洗干净了脱光了衣裳,像一件名贵的货品一样呈上去任人挑选?还是准备好在这座深不见底的魔窟里,把身骨尊严一寸寸打碎了供人取乐?
这四个字里挑不出一个脏字,体面周到得挑不出错处,可落在这座死寂的深宫里,不过是猫吃老鼠前,漫不经心的逗弄罢了。
窗外的夜色如浓墨般漫上来,压在青石城墙的高檐上,冷得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