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病床上的攻心战

林牧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是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的,而是一种持续的、钝重的、深埋在肌肉和骨骼之间的酸痛,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左肩的伤口里慢慢地、有节奏地搅动。

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肩胛骨的联动,带来一阵清晰的、让人忍不住皱眉的痛感。

麻醉的效果已经完全退去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也随之撤离,将伤口最真实的感受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他的大脑。

他微微皱了皱眉,眉心处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睫毛颤动了几下,像是蝴蝶挣脱茧壳时的第一次振翅。

映入眼帘的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上面有几道细微的裂纹,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视线慢慢移动,看到吊瓶架上那袋透明的液体正在一滴一滴地落下,顺着输液管流入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的感觉清晰可辨。

他转了转头——动作很慢,因为稍微快一点就会牵扯到颈部和肩部的肌肉,带动左肩的伤口——看到秦疏影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应该是苏雨薇让人送来的那套——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棉质的,领口处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边;一条深色的修身长裤,勾勒出她腿部利落的线条。

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截线条优美的后颈。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白色的瓷杯,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但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要从那杯水的温度里汲取一些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银杏树和一条鹅卵石小径,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原本紧致的下颌线条因为缺乏睡眠而变得有些松弛,眼睑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阴影,像是一夜未眠的印记。

林牧没有立刻出声。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她握着杯壁的手指,看着她偶尔眨一下眼睛时那种缓慢的频率。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因为刚醒来而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的质感:“你守了一夜?”

秦疏影猛地回过神来。

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从某个遥远的思绪中被突然拉回了现实。

她转头看向他,目光在接触到他的眼睛时,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下——那种松弛很短暂,不到一秒,但确实存在,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忽然被松开了一点点——但随即又绷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她的语气故作冷淡,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生硬:“谁守你了?我是在等我哥的消息。他还没脱离危险期,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哦。”林牧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因为点头也会牵动颈部的肌肉。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虚弱但依然欠揍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在他的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那你坐错病房了。你哥在ICU,在走廊那头。这儿是普通病房,在走廊这头。你是不是走错了?”

秦疏影被他噎了一下。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嘴巴开合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有尴尬,还有一种被看穿了心思的羞愤——却没有反驳。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杯沿挡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说了一句:“我顺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那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林牧说,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调侃意味一分不少,像是一个明明已经筋疲力尽却还要嘴硬的人,“不过你要是想守到我死,恐怕还得等一阵子。我这人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秦疏影被他气得牙痒痒。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恨不得把杯子里的水泼到他脸上。

但又不好跟一个刚从手术室里推出来、肩膀上缝了十八针的病人计较——那样显得她太没有风度了。

她只能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嘴这么欠,老天爷都不稀罕收你。它怕收了你去天上祸害神仙。”

“那挺好。”林牧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像是一朵在寒冬里开放的梅花,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鲜活和暖意,“我还舍不得死。这世上还有很多值得我留恋的人和事。”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秦疏影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被察觉,但确实存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了天花板,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指向。

秦疏影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或者说,她假装没有注意到。

她别过头去,将视线投向窗外,留给他一个线条利落的侧脸和微微绷紧的下颌。

她不看他,也不接他的话,像是要用沉默来表明自己对他的调侃毫无兴趣。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有节奏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平稳而规律,像是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在独自跳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那道光带随着时间缓缓移动,像是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明亮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息,混合成一种医院特有的、清冷而干净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林牧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恢复了一些,虽然依然沙哑,但已经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虚弱:“你手上的伤处理了吗?”

秦疏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缠着的纱布——那是一层薄薄的白色敷料,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着,包裹在她左前臂的中段。

那是昨晚医护人员帮她包扎的,她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叶青云和林牧两个人身上,几乎忽略了自己身上那道不算深的刀伤。

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洒脱:“小伤,不碍事。划了一道口子而已,比起你们俩的伤,这算什么。”

“那就好。”林牧说,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纱布上,又移开,“你要是为了救我把自己搞伤了,那我这一刀就白挨了。我可不想我的牺牲换来你身上多一道疤。”

秦疏影听到这话,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指尖感受着瓷器微凉的触感,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认真了许多。

那种认真的表情在她脸上很少见——她通常要么是嬉皮笑脸的,要么是冷冰冰的,很少有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严肃而专注的神情。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林牧,你为什么要救我?”

林牧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犹豫。他的眼神平静而坦诚,像是一潭清澈见底的水,没有任何遮掩和闪躲:“因为你当时有危险。”

“就因为这个?”秦疏影追问,她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隐藏的东西,“就因为我有危险,你就扑上来替我挡刀?你连想都没想?”

“就因为这个。”林牧说,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当时的情况,没有时间让我多想。我看到那把刀朝你刺过去,我的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秦疏影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闪躲或心虚,找到一丝表演的痕迹或刻意为之的破绽。

但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而坦诚,像是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是在说“渴了就要喝水”、“困了就要睡觉”一样自然。

那种坦然让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移开目光,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指尖沿着瓷器的弧度来回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颤抖:“你知不知道那一刀可能刺到你的肺?可能刺到你的心脏?你可能真的会死。你可能就那样躺在地上,血流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林牧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但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事后想起来是有点后怕,但在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

秦疏影的手指顿住了。

她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监护仪的滴滴声又响了十几下,久到窗外的光带又移动了几毫米——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监护仪的声音淹没,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

但林牧听到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轻松的、化解尴尬的意味:“不客气。不过你要是真想谢我,能不能帮我把枕头调高一点?这个角度躺着不太舒服,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平放着等待解剖的标本。”

秦疏影抬起头,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迅速绷住,但那一瞬间的破绽已经被林牧捕捉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头,动作带着一种故作不耐烦的利落:“你使唤人倒是使得顺手。我才说了一声谢谢,你就开始提要求了。”

嘴上这么说,她的动作却很小心。

她俯下身,一手扶住他的后颈,一手捏住枕头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帮他调整角度。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品,尤其是牵扯到他左肩时,她几乎是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动,生怕触碰到他的伤口。

她的手指触到他后颈的皮肤时,带着一种微凉的、轻柔的触感,像是羽毛拂过。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飘进他的鼻腔——那是医院提供的沐浴露的味道,清爽的、中性的皂香,混合着她自身的体息,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这样可以吗?”她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嗯,好多了。”林牧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谢谢。这下感觉自己像个人了,不是一条等待解剖的鱼了。”

秦疏影重新坐回椅子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因为这个小互动而拉近了一些——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某种无形的、心理上的距离。

那种之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和戒备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点,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厚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饿不饿?医生说你可以吃一些流食,我去给你买点粥。医院门口应该有卖粥的摊位。”

“不用麻烦了——”

“我不是在问你。”秦疏影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她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等着,我去买。你要是敢在我回来之前乱动或者扯到伤口,我就把你另一只肩膀也打穿。”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步伐利落而果断,马尾辫在她脑后轻轻摆动。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目光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关切——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很真实,像是一个棋手在看到自己布下的棋子开始按照预期运转时那种从容的微笑。

他靠在调整过的枕头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几道细微的裂纹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像是一张抽象的地图。

他望着那些裂纹,心里默默盘算着。

秦疏影的性格和原着里描写的一样——嘴硬心软,吃软不吃硬。

你跟她硬碰硬,她比你更硬,能跟你杠到天荒地老;但你若是在她面前示弱,表现出脆弱和无助的一面,她反而会心软,会不自觉地想要照顾你。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对她好,尤其是那种不求回报的好——因为那会让她觉得欠了人情,而她最怕欠人情。

他替她挡了这一刀,就是最好的示弱。

不是刻意的、表演性质的示弱,而是一种真实的、无法伪装的示弱——他真的受了伤,真的流了血,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这份人情,她赖不掉,也不想赖。

接下来的事情,只需要顺其自然就好。种子已经种下,阳光和水都已经到位,剩下的就是等待它生根发芽。

没过多久,秦疏影端着一碗白粥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先用后背顶开房门,双手端着那只白色的搪瓷碗,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洒出一滴。

碗里冒着袅袅的热气,米香随着蒸汽在病房里弥散开来,清淡而温暖。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榨菜和一盒牛奶,一一摆在桌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榨菜放在碗的左边,牛奶放在碗的右边,像是某种讲究的仪式。

“医院的食堂只有白粥,你将就着吃点。”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仿佛没能买到更好的东西是她的过错,“等你好一点了,我再出去给你买好吃的。我知道医院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砂锅粥,味道还不错。”

林牧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粥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又看了看她摆得整整齐齐的榨菜和牛奶,心里微微一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块冰封的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那些话太轻了,配不上这一刻的气氛——只是伸手去端那碗粥。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从肩头一直包裹到上臂中段,稍微一动就牵动伤口,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右手又在输液,透明的塑料管连接着手背上的留置针,每一次屈伸手腕都能感觉到针头在血管里的微妙存在。

只剩下一只手能用——左手,但那是受伤的那一侧,稍微抬起来就扯动肩膀的伤口,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他去端碗的姿势非常别扭,右手要维持输液管的通畅不敢大动,左手又使不上力,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绑住了翅膀的鸟,徒劳地扑腾了两下。

秦疏影看出了他的窘境。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笨拙地试图用那只不方便的手去够碗沿,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地端起碗来。

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伸手端起了那碗粥,在他床边坐下。

椅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坐定后,用勺子搅了搅粥,舀起一勺,低头吹了吹,然后抬眼看他:“张嘴。”

林牧愣了一下。他看着她举着勺子的手,又看了看她脸上那种故作不耐烦的表情,有些不确定地问:“你喂我?”

“不然呢?你自己能喝吗?”秦疏影的语气很不耐烦,像是在责怪他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但她的耳根却微微泛红——那一抹红晕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快点,粥凉了就不好喝了。别磨磨唧唧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林牧忍住笑意——他确实忍得很辛苦,因为左肩的伤口不允许他大笑——乖乖张开了嘴。

秦疏影舀了一勺粥,又低头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他嘴边。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显然是不太习惯照顾人——她握勺子的姿势略显僵硬,每次送勺的轨迹都有些摇摆不定——但态度却很认真,每一勺都先在自己唇边试过温度,确认不烫了才递过去。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执行一项需要高度专注的重要任务。

林牧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她。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扫过她的肩头,在白色的T恤上留下一道道细微的痕迹。

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心里默默计数——一勺,两勺,三勺,还有多少勺才能把这碗粥喂完。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秦疏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没好气地说,“喝你的粥。看我干什么,粥又不能从我脸上喝。”

“我在想,”林牧慢悠悠地说,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声音有些含糊,“你照顾人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秦疏影的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那抹红色像是被点燃的火药引线,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再到耳尖,速度快得惊人。

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有羞赧,还有一种被猝不及防击中后的慌乱:“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喂了!你自己用鼻子喝吧!”

“好好好,我不说了。”林牧连忙投降,举起那只还能动的手做投降状,“我闭嘴,专心喝粥。你继续,不要停。”

秦疏影哼了一声,继续喂他,但耳根上的红晕却久久没有褪去,像是一朵在晨光中绽放的粉色玫瑰,迟迟不肯收拢花瓣。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秦疏影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她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嘴。”

林牧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调侃,没有笑意,只有真诚的感谢——那种平等的、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感谢。

他的目光平静而坦诚,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认真地注视着她。

秦疏影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这两个字。

她别过头去,声音有些闷,像是在掩饰什么:“不客气。你救我一命,我喂你一顿粥,扯平了。”

“那可扯不平。”林牧说,语气里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轻松感,“我救你一命,你至少得喂我一个月才行。一天一顿粥,一个月就是三十顿,算起来你还欠我二十九顿。”

秦疏影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你——你这是讹人!哪有这么算账的?”

“嗯,我讹你。”林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脸上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无赖表情,“所以你最好祈祷我快点好起来,不然你就得一直喂我。我恢复得越慢,你欠我的越多。”

秦疏影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你——你好好躺着吧你!我懒得跟你一般见识!你这种人就活该没人喂!”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她的步伐很快,马尾辫在她脑后甩动,带着一种被惹毛了的气势。

“疏影。”林牧叫住了她。

秦疏影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在用姿态表明“我很生气,不要跟我说话”。

“你哥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林牧问,声音恢复了正经。

秦疏影沉默了两秒。

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然后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医生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今天下午应该能转到普通病房。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伤口也没有感染的迹象。”

“那就好。”林牧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慰,“你也去休息一下吧,别把自己熬垮了。你哥醒来要是看到你满眼血丝的样子,估计会比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还心疼。”

秦疏影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但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牧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忽略的声音——

“嗯。”

那声“嗯”很短,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缕气息,如果不是病房里足够安静,如果不是他的听力足够敏锐,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

林牧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几道裂纹在日光灯的照射下依然清晰可见,像是一张抽象的地图,标注着某个未知的坐标。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最后在他的眼底凝聚成一抹满足的光芒。

他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感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秦疏影喂他喝粥时的样子——她微微低头的弧度,她吹气时嘴唇的形状,她试温度时小心翼翼的表情,她耳根那抹久久不退的红晕。

下午时分,叶青云果然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两名护工推着病床穿过走廊,动作平稳而缓慢,生怕颠簸到床上的病人。

秦疏影跟在病床旁边,一路从ICU门口走到了普通病房,目光一直落在叶青云苍白的脸上。

他被换到了一间单人病房,条件比林牧那间略好一些——房间更宽敞,窗户更大,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护士们熟练地将他从病床转移到病房的床上,调整好心电监护仪的电极位置,重新固定好输液管的接口,又检查了一遍腹部和肩部的敷料,确认没有渗血,然后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了出去。

秦疏影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叶青云——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微微凹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的精气神,和平时那个在厨房里生龙活虎、哼着小曲颠勺的男人判若两人。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虽然还有些涣散,但已经比上午清明了许多。

他看到秦疏影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林牧怎么样了?他伤得重不重?”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用气声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术后特有的无力感。

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对别人的关心,那种毫不掺假的、第一时间想到他人的关切,让秦疏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来气。

她在床边坐下,椅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对别人的关心,忍不住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责备:“你都这样了还操心别人?你自己差点就没命了你知道吗?医生说你失血两千五百毫升,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你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你知不知道你左肩上还有个枪眼?你知不知道你腹部那道伤口再深两厘米就伤到肝脏了?你自己都躺在ICU里插了一晚上的管子,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别人?”

叶青云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他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朴素,像是一朵在贫瘠土地上依然努力绽放的野花:“我没事,皮糙肉厚的,养几天就好了。以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不也活蹦乱跳地活到现在了嘛。”他顿了顿,又说,“林牧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他是咱们的恩人,我得好好感谢人家。要不是他,现在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你了。”

秦疏影听到这话,沉默了几秒。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上,指尖微微泛白。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他也没事,已经能吃东西了。今天早上醒过来的,精神还可以,还能贫嘴气人。”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刚才我还喂他喝了一碗粥。”

叶青云点了点头,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你帮我跟他说一声,等我好了,我请他吃饭。我知道有家店的烤鸭不错,到时候一起去。”

“……你自己跟他说吧。”秦疏影别过头去,目光飘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我才不当你们的传话筒。你要请客自己跟他说,又不是不认识。”

叶青云笑了笑,没有多想。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大难不死后的释然和轻松。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感慨了一句:“这次真是多亏了林牧。要不是他及时赶到,扑上来替你挡那一刀,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我当时离你太远了,根本来不及过去。想想都后怕。”

秦疏影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床单的边缘——那是一张白色的棉质床单,边缘缝着一条淡蓝色的条纹,她的指尖沿着那条条纹来回滑动,像是在描绘某种无形的图案。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但她的思绪显然不在那里。

叶青云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同一个——他从来不怀疑身边的人。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后的感慨:“我以前还觉得他这个人有点太精明了,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让人觉得不太踏实。总觉得他心眼太多,不太靠谱。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是我看走眼了。能在那种关头不顾自己性命冲上去救人的人,心眼再多也是个好人。”

秦疏影的手指顿住了。

那条淡蓝色的条纹在她的指尖停止了滑动。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嗯,他确实……是个好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传来的鸟鸣声淹没。

轻到叶青云几乎没有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他只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牵挂,可以安心休息了。

秦疏影坐在床边,看着叶青云渐渐平静下来的睡脸,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着,无法平静。

她刚才说的那句“他确实是个好人”,在舌尖上停留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说给叶青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又或者是说给那个此刻正躺在走廊另一端病房里的男人听的。

她只知道,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叶青云憨厚的笑容,而是林牧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角却依然带着一抹欠揍笑意的脸。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然后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叶青云的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左边是叶青云的病房,右边是林牧的病房。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最终,她转身走向了护士站,问护士要了一杯咖啡。

她没有去林牧的病房,也没有回叶青云的病房。

她就那样站在护士站旁边,捧着一杯滚烫的咖啡,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发了好一会儿呆。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