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手术室门楣上那盏红灯,像凝固的血块,在惨白的走廊顶灯映照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晕。

叶青蜷缩在等候区冰凉的塑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裙摆的褶皱。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让她想起刚才那辆破旧面包车里混杂着汗臭与霉味的空气——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要永远被困在那样的气味里。

“周叔叔冲过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未散的颤意,“那个人贩子手里的刀,反着路灯的光,好亮……周叔叔他……他好像根本没看见那把刀。

眼泪滚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十四年的人生里,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死亡”这个字眼。课本上的描述、新闻里的片段,都比不上亲身体验的万分之一——那只捂住她嘴巴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面包车地板上的油污蹭脏了她新买的白色短袜;还有那个男人压低的、带着外地口音的威胁:“再动就弄死你。

丁建坐在她身边,少年修长的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怕,已经安全了。”他说,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李阿姨马上就到。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青抬头,看见母亲李秋梅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头发凌乱,平日里总是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身上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扣子扣错了位,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居家T恤。

“青青!”李秋梅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紧到叶青几乎喘不过气。

母亲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奔跑后的燥热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李秋梅的脸埋在女儿肩头,泪水迅速洇湿了叶青的校服衬衫。

这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年轻时曾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如今眼角已爬上细纹,但此刻崩溃的模样,却让那张依然清秀的脸庞显出一种少女般的脆弱。

“多亏了周海……多亏了他……”她反复念叨着,像是祷告,又像是忏悔,“不然咱母女……真要骨肉分离了……”

叶青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剧烈起伏。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她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父亲跑长途出了个小车祸,母亲接到电话时也是这样的颤抖。

但那时至少父亲只是擦伤,而此刻,一墙之隔的手术室里,那个救了她的男人正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慢爬行。

学校的领导是在半小时后赶到的。

郑浩然校长走在最前面,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步伐沉稳,但眉心拧成的川字纹暴露了内心的焦灼。

教导主任邓如水紧随其后,那张常年板着的脸此刻更是严肃得像块生铁。

保安队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制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攥着个黑色笔记本。

“叶青同学,你没事吧?”郑校长蹲下身,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少女齐平。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安抚力量。

叶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具体情况丁建同学在电话里简单说了。”邓主任接过话头,语气刻板但内容细致,“我们已经报警,警方正在调取学校周边监控。你放心,这件事学校一定会追查到底。

保安队长翻开笔记本:“叶同学,能不能再描述一下那两个人的特征?衣着、口音、身高,任何细节都可以。

叶青努力回忆。

那些画面碎片般在脑海中闪回: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左袖口有块油渍、普通话带着某种黏连的尾音、其中一个下巴上有颗黑痣……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句,李秋梅搂着她的手臂就收紧一分。

问话间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红灯还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宣判。

两小时过去了。

走廊里的空气越来越滞重。

偶尔有护士匆匆进出,推门时带出的一丝缝隙里,能瞥见里面晃动的身影和仪器冰冷的反光,但没有任何人出来告知情况。

李秋梅从最初的哭泣渐渐转为沉默,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指节泛白。

叶青靠在她怀里,眼睛盯着地面瓷砖的接缝,数着那些细密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到后来全乱了,脑子里只剩周海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血那么多。

暗红色的,汩汩地从他胸口涌出来,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她的方向,那张丑陋的脸扭曲着,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为什么?

叶青想不通。

周海,那个偷看过妈妈洗澡、被爸爸打成瘸子的周海,那个左邻右舍都瞧不起的矮壮光棍,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妈。”她忽然小声开口,“周叔叔他……会不会死?

李秋梅浑身一颤。“别胡说!

但这话说得毫无底气。

那一刀的位置,在场的人都看见了——正中心口。

丁建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描述时,反复说的就是“好多血”“周叔叔不动了”。

第三个小时。

叶青开始感到冷。

不是皮肤表面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李秋梅立刻察觉,脱下开衫裹住女儿。

针织衫上带着母亲特有的、淡淡的洗衣粉香味,稍稍驱散了消毒水带来的窒息感。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门楣上的红灯,“啪”地一声,灭了。

几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门被推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深绿色的手术服上沾着零星暗色痕迹,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一张疲惫但神情专注的脸。他目光扫过等候区,问:“家属到了吗?

李秋梅几乎是弹起来的。“医生!他、他怎么样?

“你是家属?

“我……”李秋梅噎了一下,“我是……我是他邻居,也是伤者救下的那个孩子的母亲。

医生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关系不太满意,但看了眼李秋梅身后眼眶通红的叶青,还是开口道:“情况很危险。刀尖离心脏主要血管只差不到两厘米,贯穿了左肺叶,造成大量内出血。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术中失血过多,虽然已经进行了输血,但病人血容量仍然偏低,需要继续补充。问题是,”医生摘下沾着血污的手套,揉了揉眉心,“医院血库的AB型血库存本来就不多,刚才手术已经用完了。需要家属或者匹配的血源来献血。

“AB型?”李秋梅喃喃重复。

“我是AB型!

清脆的、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响起。叶青从椅子上站起来,校服裙摆因为久坐而皱巴巴的,但她站得笔直,眼睛直直看着医生:“我在学校体检时验过血,我是AB型血。

医生打量着她:“你多大?

“十四岁。

“未成年人献血需要监护人同意,而且……”医生顿了顿,“你刚经历惊吓,身体状态可能不适合。

“我可以!”叶青急切地向前一步,声音更大了,“我没事!真的!周叔叔是为了救我才……求求您,用我的血吧!

李秋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坚定的侧脸,最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对医生点了点头:“让她试试吧。我们……欠周海的。

验血的过程很快。

针尖刺入指尖的瞬间,叶青甚至没觉得疼——比起周海胸口那把刀,这点痛算什么?

护士挤出一滴血在试纸上,等待反应的那几十秒里,走廊安静得能听见仪器隐约的滴答声。

“匹配。”护士抬起头,“确实是AB型。

抽血是在另一个房间进行的。

叶青躺在简易床上,看着殷红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流入血袋。

400毫升,护士说这是她能献的最大安全量。

血袋渐渐鼓胀起来,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浓稠的、生命独有的暗红色。

“你的血会流进他的身体里。”护士轻声说,动作熟练地按压棉签,“某种意义上,你们现在血脉相连了。

血脉相连。

叶青盯着那袋血,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眩晕。

周海,那个丑陋的、瘸腿的、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男人,身体里即将流淌着她的血。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猛地一跳,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是感激?

是愧疚?

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血袋被护士匆匆送进手术室。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那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儿啊——造孽哦!

张桂荣来了。

这个五十六岁的女人几乎是扑到手术室门口的。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满是泪水的脸上。

她没看任何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刺耳又凄厉。

“周海啊——你命怎么这么苦啊——腿被打断了还不够,现在还要被人捅刀子——你这是要妈的命啊——”

李秋梅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把叶青往身后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哭喊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两年前那场冲突,周海偷看她洗澡,丈夫叶城盛怒之下打断了周海的腿,自己也因此入狱。

两家的梁子,从那时就结死了。

护士赶紧从旁边的值班室跑出来:“阿姨,您小声点,这里是医院,还有其他病人——”

“我儿子都要死了!我还管什么其他病人!”张桂荣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李秋梅母女,“就是你们!你们叶家就是周海的灾星!扫把星!

“张阿姨!”郑校长上前一步,挡在了中间,“周海同志是见义勇为的英雄,我们所有人都很感激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伤势,您先冷静一下。

“英雄?”张桂荣啐了一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谁稀罕当这个英雄!我要我儿子好好活着!瘸了就瘸了,起码命还在!现在呢?现在命都要没了!

叶青躲在母亲身后,透过人缝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痛哭的女人。

张桂荣很瘦,肩膀耸动着,像秋风中瑟瑟的枯叶。

她想起以前,周家还没和自家闹翻的时候,张桂荣有时会端着一碗刚腌好的咸菜过来串门,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

那时的周海总是缩在母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而现在,这个女人在为她儿子哭嚎。为她那个救了叶青一命的儿子。

一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不止是医生,还有推床。

周海躺在上面,浑身插满了管子——氧气管、输液管、导尿管、胸口还连着监护仪的导线。

他闭着眼,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只有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证明他还活着。

“转入ICU观察。”主刀医生对围上来的人说,目光落在张桂荣身上,“你是家属?

“我是他妈!

“命保住了。”医生言简意赅,“但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期。ICU有专人监护,家属不能进去,在外面等通知。

张桂荣腿一软,差点又要瘫下去,被旁边的邓主任扶住了。“保住了……保住了就好……”她喃喃着,泪水又涌出来,但这次是无声的。

医生却在这时顿了顿,看了眼手中的病历夹,又抬眼看了看张桂荣,欲言又止。

“医生,还有什么问题吗?”郑校长敏锐地察觉到了。

“……有个情况,需要跟家属说明一下。”医生斟酌着用词,“病人的生理结构,有些……异常。

“异常?

“手术过程中我们发现,他的血管比常人粗壮很多,尤其是主要动脉,直径几乎是标准值的一点五倍。”医生说着,自己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而且他的生命力……非常顽强。按照那一刀的位置和深度,普通人很可能当场死亡,或者撑不到医院。但他不仅撑到了,术中的生命体征波动也比预期平稳得多。

张桂荣愣住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医生合上病历夹,“你儿子的身体底子,异于常人。这可能是他能活下来的重要原因。

走廊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消化着这个信息。血管粗?生命力超常?

“会不会是……”李秋梅忽然小声开口,“周海以前练过什么?

张桂荣猛地转头瞪她:“关你什么事!

李秋梅噎住了,讪讪地低下头。

医生显然对这种家长里短不感兴趣,交代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张桂荣这才像回过神来,对着医生离开的方向连连鞠躬:“谢谢医生!谢谢您救了我儿子!

那模样,卑微又虔诚。

李秋梅等她的动作停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张姐,这次……真的多亏了周海。

张桂荣直起身,脸上的感激瞬间褪去,换上了冰冷的漠然。

她看都没看李秋梅,直接把脸转向另一边,盯着ICU紧闭的门,仿佛那扇门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她关注的东西。

空气凝固了。

叶青看见母亲的脸一点点涨红,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李秋梅张了几次嘴,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还有,谢谢。

然后她拉起叶青的手,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近乎逃离。

叶青被拉着踉跄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ICU的探视窗很高,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就在那个方向,周海躺在里面,身上流着她的血。这个认知再次击中了她,让她心脏揪紧。

“青青,走了。”李秋梅的声音带着鼻音,手上用了力。

叶青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跟上母亲的脚步。

身后,郑校长和邓主任正在对张桂荣说着场面话:“周海同志是学校的恩人,也是社会的榜样……您放心,医疗费用学校会协助处理……让他好好养伤,我们改天再来看望……”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叶青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见夜空里稀疏的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死里逃生。

这个词第一次有了实感。她的血还在那个人身体里流淌,而那个人,用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把她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妈。”她轻声说,“周叔叔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秋梅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望着远处街灯下明灭的车流,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夜色吞没了母女俩的背影。

医院大楼的某一层,ICU的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稳的滴答声,屏幕上,那颗顽强的心脏,正在陌生的血液滋养下,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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