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化大学女生宿舍C栋508室的阳台门在萧逸离去后还敞着,夜风裹着梧桐叶的清苦味灌进屋里。
林菲从床沿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地砖上走到阳台栏杆前。
她双手扶着那根被萧逸踩过无数次的水泥横杆,指尖摸到杆面上半个模糊的赤脚灰印,那是他刚才借力时留下的。
她抬眼望向京城东面的夜空,墨蓝色的天幕下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暖黄光海,教学楼的深灰轮廓线在远处起伏着,那抹玄色身影已经彻底融进午夜的黑暗里去了。
林菲扶着栏杆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她后颈那块淤伤在冷风里一跳一跳地疼,疼劲从颈椎骨顺着脊梁往下窜,但她没缩脖子。
她只是盯着萧逸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淡红色的细线。
刘晓晓裹着被子蹭到她身后,圆脸上还挂着刚才高潮没褪干净的潮红,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嘴里嘟囔着问菲菲你不冷啊。
林菲没答话。
她在心里头默默算了一遍时间,从庆化大学到东二环,开车得将近一个钟头,但萧逸飞过去的速度她下午见识过,从五楼阳台弹到体育馆只用了几个呼吸。
她把栏杆上那个赤脚灰印用拇指轻轻擦了擦。
灰印被抹开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水泥栏杆原本的灰白色。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弯腰捡起地上萧逸脱下来的那双黑色布鞋,拍了拍鞋底的灰搁在床脚。
她拍鞋的动作跟平时在宿舍里收拾他乱扔的衣裳时一模一样,只是今天拍完之后盯着那双鞋多看了好几秒。
鞋帮上还沾着下午更衣室里血泊拖出来的暗褐色斑点,血迹干透了之后硬邦邦地粘在布面上。
京城东二环外,护城河水在午夜泛着腥湿的河泥味。
河面倒映着沿岸老槐树黑黢黢的树影和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光带,水波把光带搅成碎金般的一小片一小片。
沿河往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便是赵家的深宅大院,青砖高墙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墙上爬着几十年生的老藤萝,藤萝根部的青砖缝里生满青苔。
朱漆大门两扇对开,门板上排着九排九颗碗口大的铜钉,门槛石足有半尺高,上头刻着“赵府”两个字,字口里填的朱砂在廊灯底下泛着暗沉的红。
院墙里头灯火通明。正堂挑空屋顶下吊着的那盏老式宫灯、东西厢房廊檐下一溜的羊皮灯笼、前院青砖甬道两侧石柱上挑着的电灯,全亮着。
灯光从高墙上方漫出来,在巷子对面的老槐树树冠上染了层暖黄。
院里人影攒动,东厢阁楼窗口里探出半截机枪枪管,西厢房顶上趴着两个人,廊柱后面缩着几个弓着腰的黑影,假山石缝里还藏着两个端步枪的年轻子弟。
空气里弥漫着枪油味、新翻出来的湿泥味和不知道谁踩翻的陈年黄酒味。
赵敬堂坐在正堂那把黄花梨太师椅上。
椅子传了四代,扶手被祖辈的手汗磨得发亮包浆,此刻他两只手攥着扶手前端,掌心的冷汗把包浆洇湿了两块深色的印子。
他面前支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切了八格监控画面,前院正门、东厢走廊、西厢房顶、后院月门,每个角度都把赵家的火力布置照得清清楚楚。
他身后站着大儿子赵阔,整条右臂缠满绷带,脸上因为失血过多白得跟宣纸似的,两条腿还在打颤,但他咬着牙没坐下。
赵敬堂右手边站着的两个老者,便是重金请来的先天境供奉。
钟老约莫六十出头,个头偏矮,肩宽背厚,一双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发黄,正抱臂盯着监控屏;余老比他高半头,瘦长脸,太阳穴两侧的皮肤上有两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红印子,那是练铁砂掌练出来的气血淤痕。
两人身后还站着八个赵家核心子弟,有的攥着手枪,有的握着对讲机,正堂里没人说话,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嗡嗡转着和远处护城河传来的隐约蛙鸣。
巷子外头的青石板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赤脚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稳当当的。
脚步声不重,但在午夜安静的巷子里清楚得跟踩在人耳膜上一样。
赵敬堂猛地抬头。
监控屏上前院正门的画面里,巷子尽头的黑暗中走出一个穿玄色长袍的人影,长发披肩,赤足踏在青石板上,衣摆被夜风吹得朝后翻卷着。
他在赵府正门前十丈处站定,正好站在巷子中间那块被老槐树树冠漏下来的路灯冷光照亮的青石板上。
他歪着头打量着那扇朱漆大门,目光从门板上“赵府”两个字扫到门槛石,又从门槛石扫到门楣上挂的那块老匾,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个冷飕飕的笑。
这扇门萧逸下午听赵磊提过。
那小子在更衣室里瘫着等死的时侯嘴里还在嘟囔“赵家不会放过你”“赵家的大门你进不去”。
现在他来了。
脑子里掠过林菲倒在体操垫上的画面,她后颈那块青紫色掌痕,她裙摆被翻卷到大腿根,领口被扯松了露出锁骨。
那个姓马的后天武者一掌劈在她后颈上把她打晕的时侯,大概没想过自己现在正躺在停尸房的冷柜里。
萧逸放声长笑。
笑声音调不高,但那股内劲灌注的声浪从喉咙里炸出来的瞬间,整条巷子两侧的窗棂同时嗡嗡震响,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一阵乱摇,枝头栖着的几只夜鸟从树冠里扑棱棱惊飞而起,在墨蓝夜空中打着旋。
笑声还没落,他张口喊道,每个字都让巷子里的空气嗡嗡直颤:“赵氏小儿!爷爷我来收你们满门性命来了!”
正堂里赵敬堂的脸色在监控屏的冷光下白了一瞬。
他攥着太师椅扶手的指节发出咯咯两声脆响,然后从椅子上霍然站起,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所有人……准备!”
前院东西厢房屋顶上趴着的赵家子弟同时把枪口对准大门方向。
西厢房顶的赵嵩咬着一颗子弹底缘压完最后几节弹链,东厢阁楼上的赵岩两只手还在抖,枪管跟着他的手在支架上轻轻晃着。
正堂廊柱后头缩着的两个年轻子弟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萧逸笑完,抬臂,运气。天人境的内劲从丹田涌起灌入右臂,整条手臂周围的空气都被气劲扭曲了一瞬,然后他一掌凌空拍向那扇朱漆大门。
掌劲脱手时无声无息,飞到半途凝成一柄无形巨锤,正正撞在门板正中间那块刻着“赵”字的铜钉排上。
轰隆一声炸响。
门板不是被推开的,是被那股排山倒海的掌劲从门框里硬生生扯出来的。
两颗碗口大的铜钉从门板上崩飞出去砸在院子里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花盆边。
门框上那四颗膨胀螺栓连同门框木料一起被连根拔起,门框周围的白灰墙皮碎成巴掌大的碎片朝院内激射。
门槛石从中间裂成两截,半截还嵌在门框底下的砖缝里,另半截翻倒在门槛外侧。
碎木屑和石屑像霰弹一样朝前院劈头盖脸罩去,砸在东厢房廊柱上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烟尘还没散,萧逸倒背双手,跨过门槛石断裂处那摊碎砖烂木,光明正大迈进前院。
他赤脚踩在青砖地上,脚掌踏过那些被掌劲震碎的墙皮和木屑,步伐跟平时在校园里散步一样随意。
赵敬堂在正堂里瞪着监控屏上那个从烟尘中走出来的玄色人影,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开火!”
这两个字透过对讲机传进前院每一个赵家子弟的耳朵里。扣扳机的手指同时收紧。
西厢房顶的赵嵩最先开火。他手里那支冲锋枪的枪口喷出一道橘红枪口焰,子弹像一条火鞭朝萧逸扫过去。
紧接着东厢阁楼上那挺M60通用机枪也咆哮起来,机匣盖在射击中哐哐直跳,弹链从弹箱里飞速抽进供弹口,空弹壳从抛壳窗里丁零当啷砸在阁楼木板上滚了一地。
廊柱后面、假山石缝里、正堂窗户后头,手枪和步枪的枪口焰此起彼伏地闪着,枪声密集得分不清单发点射还是连发扫射,所有子弹全朝站在前院正中间的萧逸罩过去。
空气里瞬间灌满了硝烟的呛辣味和枪油烧焦的臭味。
弹壳砸在青砖地上的丁零当啷声和枪声混成一片刺耳的金属交响,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几十发子弹以超音速飞向萧逸——手枪的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冲锋枪的点四五ACP弹、步枪的七点六二毫米全威力弹、机枪的七点六二毫米北约弹,铜被甲弹头在夜色中拖出看不见的弹道线,织成一张收拢的金属网。
弹头飞到萧逸身周一尺处,骤然悬停。
不是减速,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是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数十颗弹头在同一瞬间从超音速跌到零速,弹头尖端还保持着飞行的方向,弹体因为高速旋转而在空气中微微颤着,铜被甲表面因为和空气的剧烈摩擦温度急速攀升,泛出暗红色的氧化层。
它们悬浮在萧逸身周,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有——有的弹头离他眉心只剩不到一掌距离,有的悬在胸口正前方,有的卡在腰侧和后背方向的罡气层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成了一圈铜黄色的球形弹阵。
天人境护体罡气。
密度高到近乎凝成实质的无形气墙,厚度只有一尺,硬度却远超钢板。
九毫米手枪弹打上去连涟漪都激不起来,七点六二毫米全威力步枪弹也只能在罡气表面撞出一小圈极细微的气纹然后动能耗尽。
子弹在罡气层表面急速旋转,弹头的膛线划痕在摩擦高温下泛着暗红近橘的光,旋转速度在罡气反震下迅速衰减,最后彻底静止。
萧逸继续缓步朝正堂方向走去。
他每往前迈一步,悬空的那圈子弹便跟着他往前推进一尺,远远望去像他身周裹了一团会移动的铜色星云。
枪声还在咆哮,新的子弹不断从四面八方射来,撞上罡气层便立刻悬停加入那圈弹阵,没有一颗能钻进罡气层半寸。
他走了七八步。
身周的弹阵已经从几十颗膨胀到了一百多颗,密密麻麻地悬在空气中,远远望去像一团静止的金属风暴。
东厢阁楼上赵岩扣着M60的扳机一口气打光了半条弹链,三十多发弹头全悬在萧逸左侧身周,弹头尖端泛红的铜被甲在夜色中反着暗沉沉的光。
赵岩瞪着眼珠子看着那些自己射出去的子弹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手里的机枪握把被汗水浸得打滑,枪管还在嗡嗡震动,但他扣扳机的手指头已经僵住了。
萧逸又迈了一步。
身周的罡气微微一震——震动幅度极小,就像人在寒冬里打了个寒颤那么轻。
但这一震之下,所有悬空的子弹同时动能归零,丁零当啷从半空中掉落下来,砸在他脚边青砖地上。
弹头落地声清脆密集,跟下了一阵铜壳冰雹似的,在他脚边铺成了一圈黄澄澄的弹头地毯——一百多颗各种口径的铜被甲弹头横七竖八地堆在青砖上,有的还在冒青烟,弹头尖端的铜被甲因为高温氧化变成了暗褐色。
枪声在那一刻骤然停了。
前院所有的赵家子弟全愣在原地。
廊柱后头一个端着步枪的年轻子弟张着嘴巴看着满地弹头,手里的枪口慢慢往下垂,枪托从肩窝滑脱他都没感觉。
假山后面那个藏着的短枪手把手枪握把攥得死紧,但扳机怎么也扣不下去了。
西厢房顶趴着的赵岩从机枪瞄具后面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瞪得眼珠子快要蹦出眼眶,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几个字,然后手一松,机枪握把从他汗湿的掌心里滑脱,枪管砸在房顶瓦片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整个人朝后一仰差点从屋檐滚下去,是赵嵩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才把他拽住。
萧逸歪着头扫了一圈前院。
他目光从东厢阁楼扫到西厢房顶,从廊柱后面扫到假山石缝,把那些瞪着眼珠子发抖的赵家子弟挨个看了一遍,然后从鼻孔里嗤笑一声。
他开口时语气跟下午在食堂吐槽红烧肉不够咸差不多。
“就这?一百年前洋人的排枪队都比你们打得密些。”
正堂里赵敬堂盯着监控屏上铺满地的弹头,脸上那层老皮抽了好几下。
他攥着太师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全鼓了起来,从虎口到手腕凸出好几道蚯蚓似的青紫色纹路。
赵敬堂猛地扭过头,看向身侧两名先天境供奉。
钟老和余老在枪声停歇的那一刻就已经变了脸色。
钟老抱臂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垂到了身侧,余老太阳穴上那两块暗红气血淤痕周围的皮肤绷得死紧。
两人对赵敬堂投来的目光只对视了一瞬,然后彼此互相看了一眼。
能凭护体气墙硬接步枪弹而不退半步,这至少是宗师境!
钟老在江湖上混了四十多年,从淬体一步步爬到先天,跟宗师境的高手交过手,但那是在擂台上,对方留着力只用了五成功夫。
眼下前院站着这人,护体罡气接了一百多发子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这已经不是切磋能解释的了。
余老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跟钟老差不多:赵家这回踢到铁板了,或许不是铁板,是钢板,是装甲板。
两人都是老江湖,念头电转间同时做出决断:逃!
钟老左脚猛踏正堂青砖地面,先天大圆满的内劲灌入脚掌,青砖应声炸裂,碎砖屑朝四周飞溅。
他整个人借这股反蹬之力朝东侧墙头飞掠而去,轻功身法施展开来,灰色衣袂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灰影,眨眼工夫已掠出七八丈。
余老几乎在同一时刻向西弹射,他身形比钟老瘦长,轻功路子更偏轻灵,脚尖在正堂廊柱上轻轻一点借了个力,整个人便如一道灰箭射向西厢房顶方向。
赵敬堂见两人同时逃跑,从太师椅上霍地站起来,喉咙里炸出一声怒吼:“你们……”
话没骂完,萧逸动了。
他双手齐出,十根修长白净的指头在半空中微微张开,擒龙功内劲从丹田灌入双臂再从掌心隔空吐出。
两股无形气劲化作两只肉眼看不见的巨手,一左一右追向两名已掠出十余丈的先天武者后心。
钟老正踩着东厢房廊檐的瓦片往前冲,脚底下的青瓦被他踏碎了好几片哗啦啦往下掉,忽然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吸力从背后罩过来——不是风,不是气流,是某种更实质的东西,像有人在他后心上拴了根钢缆然后猛地往后拽。
他的前冲之势戛然中止,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衣袂破空声凄厉刺耳,整个人像被弹弓打回来的石子一样朝院子正中间射去。
余老的处境更不堪。
他还没飞到西厢房顶就被吸力锁住后心,整条瘦长的身子在空中被扯成了一个弓形,两只手拼命朝前伸着想抓住什么东西,手指头在空气里乱抓乱挠,指甲缝里还抠着刚才踏廊柱时沾的木屑。
他被吸回去的速度比冲出去时快了一倍不止,衣袍在气流里噼噼啪啪炸响,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脸朝下背朝上地朝萧逸倒飞而来。
赵敬堂那句骂人话还卡在嗓子眼里没吐完,两个先天境高手已经被凌空吸回了萧逸面前。
钟老毕竟是老江湖,在空中强行拧腰转身,双掌连环拍向身后试图震开那股无形的束缚。
他的掌力在先天境里算是刚猛一路,连环掌拍出去的时候掌风破空声梆梆梆连响了好几声,每掌都打在擒龙功的气劲上却如泥牛入海,连半丝涟漪都没激起来。
他的脸从惊骇变成铁青,嘴角因为咬牙过猛而扯得朝下撇去,露出两排磨了四十多年的黄牙。
余老更连反抗的动作都没能做出来,被吸回的过程中那张瘦长脸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来一串咕咕的闷响。
萧逸双手前伸,左手捏住钟老后颈,右手捏住余老后颈。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捏在两个先天高手的后颈上感觉跟捏两只麻雀脖子差不多。
指腹触到的皮肤松弛打皱,底下是上了年纪之后不再紧致的肌肉和脆硬的颈骨骨节。
他两手轻轻一合——那个“轻轻”是相对于他自己来说的力道,实际捏下去的指力足以把钢条拧成麻花。
“咔嚓。”
两声脆响重叠在一起,干净利落,像有人同时掰断了两根干树枝。
钟老的颈骨从第三、第四节颈椎处应声断裂,骨茬从皮肉底下朝内刺进去截断了脊髓;余老的颈骨从颅底下方半寸处碎裂,碎骨碴子扎进延髓。
两名先天境高手的脑袋同时歪倒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钟老的脑袋朝左歪到了肩膀上,余老的脑袋朝右搭在锁骨上,两人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死前那一瞬的骇然和不敢置信,眼球表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爆裂血丝,嘴巴半张着,舌头从发紫的嘴唇里耷拉出来半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萧逸松开手。两具尸体从他指间滑脱,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砸出的闷响一前一后差了不到半拍。
钟老的尸体砸在地上弹了一下,右臂从身侧甩开来打在青砖上发出啪的一声;余老的尸体落地时脸朝下闷在砖面上,两条腿还保持着生前飞掠时的弯曲姿势,脚尖在青砖上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溅起的尘土从两具尸体下头朝四周扩散开来,在廊灯的昏黄光线下像一小团灰色的薄雾。
全程不过五秒。从钟老余老同时飞掠逃走,到萧逸凌空吸回捏碎二人颈骨,前后不过呼吸之间。
前院里那些手里还攥着枪的赵家子弟看着院子正中间那两具先天供奉的尸体,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崩碎。
钟老和余老是什么人?先天境高手,在河北一带纵横了二十多年没遇过敌手,赵家花了几千万外加三个建材市场的股权才请动他们来镇场子。
结果在来人面前连五秒都没撑过去。
廊柱后头一个二十出头的赵家旁支子弟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青砖地上,手里那支手枪啪嗒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枪管磕在砖面上发出叮的一声。
东厢走廊底下蹲着的一个中年护院师傅把枪往地上一甩,转过身就朝后院方向跑,跑的时候脚底打滑在青砖上蹭出吱嘎一声响差点摔个跟头。
假山后面那个短枪手干脆把双手举过了头顶,人也站起来了,嘴里喊着别杀我别杀我,声音抖得不成调。
赵敬堂死死攥着太师椅扶手。
他那双手上爬满了老人斑,手背皮肤松垮垮地盖在骨头上,此刻十根指头掐进黄花梨木扶手的包浆里掐出了十道浅沟。
指节青白得像是被福尔马林泡过的标本,指甲盖底下的血色全褪成了死白。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八十岁老人不该有的狠戾:“还没完……还没完!”
混乱中,西厢房顶传来赵嵩的吼声。
“火箭弹!放!”赵嵩的嗓门在赵家年轻子弟里算最大的,这一嗓子在枪声停歇后的寂静中炸开,把前院几个正在逃跑的子弟吓得脚步顿了一瞬。
他蹲在西厢房屋脊后面,右肩扛着一具RPG-7火箭筒,左手托着发射筒前端的护木握把。
这具火箭筒是赵家前几年从南边黑市花大价钱弄来的,配套的几枚破甲弹一直藏在后院假山底下的密库里没动过,今晚被赵敬堂让人全搬了出来。
赵嵩嘴里的烟头在夜风里明灭了一下,他眯起左眼,右眼凑近瞄具,把瞄准分划压在萧逸后背正中心,然后扣下扳机。
几乎同时,东厢房顶上埋伏的另一个赵家子弟——赵岩也扛起了另一具火箭筒。
他的手没赵嵩那么稳,发射筒在肩膀上晃了好几下才勉强对准萧逸前胸方向,然后他也把扳机压了下去。
两发火箭弹几乎同时从发射筒里喷出。
弹体从筒口脱出的瞬间,弹尾折叠尾翼啪地弹开,固体火箭发动机点火,喷射出两道炽亮的橘红尾焰。
尾焰在夜色中拖出两道交叉的弧形弹道——赵嵩那发从西厢房顶斜射而下瞄准萧逸后腰,赵磊那发从东厢房顶正射瞄准萧逸前胸。
两枚弹头在空中划过,火箭发动机的呼啸声又尖又厉,尾焰将整个前院照得忽明忽暗,青砖地面上的影子全在跳闪。
萧逸本来正背对西厢房顶,听到火箭弹发射的尖啸声后他转过身来。
他转身的动作没有丝毫慌张,跟平时在宿舍里听见林菲叫他过去看手机上有趣视频时转头的速度差不多。
他面朝两枚拖着橘红尾焰飞来的火箭弹,嘴角挂着个邪笑,既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挡,就那么站在青砖地上等它们打过来。
两枚火箭弹一前一后正正击中目标。
第一发打在他前胸,弹头撞上护体罡气的瞬间触发压电引信,聚能装药爆炸形成一个温度高达上千度的金属射流,紧接着弹体本身的装药也跟着炸开。
第二发几乎同时打在他后腰位置,爆炸的时间差不到零点二秒。
两团火球在前院正中间轰然膨胀开来,橘红烈焰裹着浓黑硝烟冲天而起,冲击波从爆炸中心朝四面八方横扫而出——院子靠墙摆的那排花盆被掀飞起来在空中碎成陶片和泥土,廊柱旁边那个老兵器架被气浪拦腰折断,架上挂的刀枪剑戟丁零当啷飞出去砸在墙上和地上,石榴树的枝杈被冲击波硬生生从树干上撕下来好几根,断枝带着叶子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砸回地面。
青石板地面被炸出两个浅坑,碎青石屑和弹片一起呼啸四射——弹片钉进东厢房的木柱子上半寸深,钉进西厢房的白灰墙壁里留下密密麻麻的蜂窝状窟窿,钉进老石榴树的树干上把树皮炸飞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质部。
冲击波撞上正堂的挑空屋顶,把宫灯的穗子掀得横飞起来,梁上积了二十年的老灰簌簌往下掉。
两名发射火箭弹的赵家子弟被冲击波的反冲力震得朝后翻了个跟头。
赵嵩后背撞在屋脊另一侧的瓦片上,后脑勺磕在瓦棱上磕出个大包,耳朵里嗡嗡响了好一阵才听见自己在大口喘气。
东厢房顶的赵磊脸朝瓦跌了个嘴啃泥,下巴磕破皮血抹了一嘴,发射筒从手里脱出去骨碌碌滚下屋檐砸在青砖地上。
赵敬堂从太师椅上霍然站起。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在爆炸的火光照耀下忽明忽暗,映得脸上的沟壑纹路更显深刻。
他看着前院正中间那团还在翻滚膨胀的浓烟烈焰,苍老的脸上露出狂喜——那是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最后一把骰子开出豹子时的狂喜,嘴角朝两耳根方向拉开,露出发黄的门牙和牙龈,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眼眶周围那些鱼尾纹全挤到了一起。
他仰天大笑,笑声从正堂挑空屋顶上弹回来,在青砖地上嗡嗡回荡。
“哈哈哈!成了!任你什么宗师,能挡子弹还能挡火箭弹不成?赵家无恙……”笑声在“恙”字上戛然而止。
浓烟在夜风里渐渐散开。
先露出青砖地上那两个浅坑的边缘,弹片炸出来的碎砖屑还冒着几缕细细的白烟。
然后是满地的碎花盆陶片和断树枝,兵器架那几根折断的横杆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
然后是一双赤着的脚——脚掌还踩在青砖地上,位置跟爆炸前一模一样,半步都没移动过。
然后是玄色直裰的下摆,衣摆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然后是整个人的轮廓——萧逸站在原地,从头到脚完好如初,连那件玄色暗纹直裰上连烧焦的痕迹都没有,更别提破片划伤或冲击波震伤了。
他周身缭绕着一层淡青色的罡气。
那层罡气在爆炸后的高温余波里变得肉眼勉强可见,像一层极薄的青色光膜贴在他体表半寸外,从头顶一直裹到脚底,微微流转着。
刚才那两枚火箭弹的上千度高温金属射流和弹片霰雨打在这层罡气上,连让它波动一下都没能做到。
冲击波和烈焰被罡气完全隔绝在外,他脚下的青砖地面甚至都没被炸出裂痕——两个浅坑的边缘齐齐地止步在他脚掌前三寸处,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圆规画了个禁区圈。
萧逸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左肩上轻轻拂了拂——拂的部位根本没有任何灰尘,但他拂得挺认真,指尖从肩头暗纹布料上蹭过去,拂完之后还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好像真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来,隔着一整个前院的距离,穿过还在飘散的硝烟和满地的碎陶片断树枝,看向正堂里站在太师椅前笑容僵在脸上的赵敬堂。
嘴角那个邪笑又挂了起来,左边嘴角往上抽半厘米,右边嘴角跟着提起来,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像在看猴戏似的好玩。
他朝正堂方向勾了勾手指。
指节弯了两下。那意思明确得不能再明确:还有什么招,全使出来。
前院里剩下的赵家子弟彻底崩了。
一个蹲在东厢走廊底下的年轻子弟尖叫出声,那声“鬼!他是鬼!”凄厉得破了音,混着哭腔和某种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嘶哑气声。
他把手里的冲锋枪往地上一摔,枪托砸在青砖上弹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抱头鼠窜朝后院方向跑去,跑的时候膝盖在廊柱上狠狠撞了一下也顾不上疼,踉跄着继续跑。
另一个趴在假山后面的短枪手当场失禁,裤裆湿了一大片,尿液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他把枪往地上一扔,双手抱头蹲在假山后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念的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还有两个原本缩在正堂窗户后头的赵家旁支子弟直接把枪从窗户扔了出去,手枪砸在院子里弹了两下滚到萧逸脚边,然后两人转身从正堂后门夺门而逃。
西厢房顶的赵嵩咬着牙试图装填第二发火箭弹。
他从瓦片上爬起来的时候右腿膝盖还在抖,脚底在瓦片上滑了两次才站稳。
他从身旁的弹药箱里摸出第二枚弹头,左手托着弹筒,右手抓住弹头底部往发射筒前端塞。
塞了三次——第一次弹头没对准卡口磕在了筒口边缘发出哐当一声,第二次终于塞进去了但旋转不到位卡住了,第三次他手抖得太厉害弹头从掌心里滑脱滚下房顶砸在院子里。
他再去摸第三枚的时侯,十根手指抖得根本捏不住弹筒,指甲在筒壁上刮出好几道白印子,弹筒在掌心里晃来晃去就是托不稳。
正堂里赵敬堂脸上的狂喜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着的姿势没变,双手还攥着太师椅扶手,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在几个呼吸之内像被抽掉了所有颜色——嘴唇从刚才大笑时的咧开变成死死抿着,嘴角朝下垮塌,眼珠子盯着院子里那个夷然无损的玄色身影,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咕噜声。
然后他抬起右手抓住了赵阔那条没受伤的左胳膊,指头掐进赵阔的衣袖里掐得布面皱成一团。
“去……把密库里最后那几箱炸药全搬出来。”赵敬堂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放在这正堂下头。万一他真进得来……就跟他一起埋在这儿。”
赵阔缠着绷带的右臂在身侧剧烈颤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老爹那双满是老人斑的手,手背上青筋暴凸,手指掐在自己袖子上掐得指节直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敬堂已经松开了他的袖子,重新把两只手攥回太师椅扶手上,脸也重新转回去面朝前院,只给赵阔留下一个后脑勺。
赵阔咽了口唾沫,转过身,踉跄着朝后院假山方向走去。
前院正中间,萧逸放下了拂肩膀的右手。
他低头扫了一眼脚边散落的弹头和弹片,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火箭弹炸出来的浅坑,然后重新把双手背在身后,迈开步子朝正堂方向走去。
赤脚踩过满地碎陶片和断树枝,踩过黄澄澄的弹头地毯,踩过被冲击波掀翻的花盆泥土,步伐跟刚进门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经过钟老余老两具尸体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钟老那只还保持着手掌斜劈姿势的僵硬胳膊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正堂里赵敬堂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玄色人影,攥着太师椅扶手的双手终于开始剧烈发抖。
扶手前端的黄花梨木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湿滑,他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去攥紧,指关节咯咯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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