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敲击声与怨火

地下室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

曲歌的视线越过地上那些细腻的白色玉石粉末,落在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玉上。

他抬起左手,手指捏住右手战术手套手腕处的魔术贴粘扣。

“嘶啦——”

粗糙的尼龙粘扣被一把扯开,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曲歌的左手捏住手套的指尖部分,用力向外一拽。

黑色的防水防割面料顺着他的骨节褪下,露出他的苍白指节。

他将摘下的战术手套随意地塞进风衣口袋,随后伸出那只毫无防护的右手。

修长、骨节分明的食指缓缓探出,悬停在一块呈现出不规则菱形的碎玉上方。玉石的断层面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曲歌的手指继续下压,指腹准确地按在了碎玉最为锋利的边缘。

手指微微施加力量。

曲歌的视野,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断崖式的塌陷。

地下室惨白的灯光、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身后的台阶与绯红的身影,全部被一股庞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剥离出他的感官。

世界骤然陷入了一片毫无光亮的绝对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一丝一毫的光源。

周围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虚无。

曲歌的意识被强行拉入了这个由残留灵魂碎片构筑的封闭囚牢。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正中央,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声响。

“妈妈……”

那是一个孩童的声音。稚嫩、沙哑,带着长时间哭泣后特有的颤音。

曲歌的视线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被赋予了特殊的穿透力。他看到了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

男孩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已经有些松垮的蓝白条纹T恤。

他瘦小的身体在这片虚无中蜷缩成一团,双腿曲起,膝盖抵着胸口,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恐惧。

“你在哪……一一好害怕……”

男孩从地上爬了起来,伸出两只小手,在虚无的黑暗中盲目地摸索。

他的手掌向前探出,随后,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那是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冰冷屏障,死死地将他困在这个方寸之地。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男孩的声音骤然拔高,恐惧彻底吞噬了他理智。他举起两只稚嫩的小拳头,对着面前那堵无形的墙壁疯狂地锤击起来。

“咚。”

“咚。”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这片黑暗的囚牢中回荡。

那堵无形的墙壁如同坚硬的钢铁,每一次撞击,反作用力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男孩脆弱的骨骼和皮肉上。

男孩的双手在剧烈的敲击中迅速红肿、破皮。他十根手指的指甲在连续的重击下,从甲床的边缘生生劈裂。

鲜血从断裂的指甲缝隙里涌了出来。

殷红的血液顺着他白嫩的手指流淌,滴落在蓝白相间的条纹T恤上,迅速晕染开来,将原本陈旧的布料染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斑驳。

他哭喊着,眼泪混杂着鼻涕流进嘴里,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停歇。

每一拳砸在无形的墙壁上,都会在虚空中留下一个刺眼的血色小手印。

那些血手印重重叠叠,密布在他的身前。

就在男孩指骨几乎要折断的瞬间。

这片黑暗的空间发生了一次极其剧烈的震荡。

那种震荡并非来自于物理层面的摇晃,而是源自于某种更加深层、更加恶毒的灵魂链接。

这股链接强行将另一个时空的极端痛苦,顺着血脉的因果,直接灌入了这片记忆空间。

曲歌的意识猛然下坠。

他的感知被强行从男孩的身上剥离,如同坠入了一个失重的深渊。

下一秒,一股极其刺鼻、浓烈到足以让人神经麻痹的陈年汽油味,如同实质般的潮水,疯狂地倒灌进曲歌的鼻腔。

周遭的环境瞬间从绝对的黑暗变成了一个昏暗、潮湿的地窖。

曲歌的视界被迫锁定在前方的一个女人身上。

她被两根粗重、表面布满铁锈的黑色锁链死死捆绑着。锁链在她的手腕和锁骨处缠绕了数圈,金属的棱角深深地勒进了她的皮肉。

她的脊背被迫紧紧贴着一根直径足有半米宽的巨大暗红色铜柱。铜柱的表面粗糙、冰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金属腥气。

“哗啦——”

两大桶冰冷、粘稠的陈年汽油,从她的头顶正上方,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刺鼻的液体瞬间浇透了她的全身。

汽油顺着她凌乱的头发流淌,糊住了她的双眼,灌进她的鼻腔和口腔。

她身上的衣服被汽油浸透,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多余的液体顺着她的裤腿流淌而下,在铜柱下方的水泥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散发着致命气味的水洼。

女人剧烈地咳嗽着,汽油的毒性让她的喉咙发出嘶哑的拉风箱声。

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手腕在生锈的铁链上疯狂摩擦,磨掉了一大层皮肉,鲜血混合着汽油顺着锁链滴落。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机械声。

“咔哒。”

那是一个老式防风打火机砂轮摩擦火石的声音。

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星在空气中迸射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轨迹,落向了满是汽油的地面。

“轰——!!!”

火星接触到汽油蒸汽的瞬间,整片空间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一团极其狂暴、刺目的橘红色烈火,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燃声,轰然引爆。

烈火如同有生命的凶兽,顺着地面的水洼,沿着女人被浸透的双腿,在零点几秒内向上疯狂攀爬,瞬间吞噬了她的全身。

恐怖的高温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

“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的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足以刺穿耳膜的惨叫。

汽油的火焰温度极高。

她的头发在瞬间被烧成灰烬,头皮上的脂肪开始沸腾。

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脸颊皮肤,在极度的高温下迅速起泡、碳化,大块大块的黑色焦皮从肌肉上剥落。

那种感受自己被高温一点点烧化皮肤、肌肉纤维在火焰中根根断裂、内脏器官在热辐射下逐渐气化的极端痛楚,一丝不落地区传递到了曲歌的神经里。

曲歌感觉自己的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遭受着上千度高温的炙烤。肺部吸入的不再是空气,而是滚烫的刀子,将他的呼吸道切割得支离破碎。

幻境中的女人在烈火中疯狂地挣扎。

她那十根已经开始碳化的手指,死死地抓挠着身后的铜柱。

半融化的指甲在坚硬的铜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尖啸声,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色抓痕。

“我的孩子!!!”

她声带在烈火中逐渐撕裂,发出的声音已经不似人类,变成了一种极其尖锐的嘶鸣。

“别碰我的孩子!!!”

这股混杂着极度痛苦与疯狂母爱执念的意念,在烈火中被强行扭曲、锻造,最终将这个普通的单亲母亲,硬生生烧成了一尊纯粹的兵器。

无形的囚牢里。

正举着流血的双拳疯狂敲击墙壁的男孩,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绝望地睁着。他听不到,但他能感受到母亲彻底离开了她。

他瘦小的身体像触电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停止了敲击,双手慢慢放下来,顺着那堵无形的墙壁,身体一点点向下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虚无中。

他将沾满鲜血的双手收回,死死地抱住自己曲起的双膝。把那张沾着眼泪和鼻涕的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眼泪混合着手背上的血水,浸透了他裤子上的布料。

在这个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任何希望的黑暗囚牢里,这个五岁的孩子发出了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是不是一一不乖……做错了事情……”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被全世界彻底抛弃的深深绝望。

“妈妈才不要我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我以后一定听话……妈妈……你来看看一一好不好……”

……

现实中的地下室。

曲歌的右手食指犹如触电般,猛地从那块锋利的碎玉上抽了回来。

他右膝单膝跪地,上半身剧烈地前倾。

胸膛像破损的风箱一样大幅度地起伏着,口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地下室里那混杂着福尔马林味道的冰冷空气。

额头上,一层极其细密的冷汗瞬间渗出,汇聚成大颗的水珠,顺着他坚毅的面部轮廓滑落,砸在地上的玉石粉末里。

刚才那一瞬间顺着神经传导过来的幻觉高温,让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肺泡都在隐隐作痛。

曲歌低下头。他的目光越过那块碎玉,落在玉像底座残骸的缝隙里。

那里夹着一张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的四寸彩色照片。

曲歌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照片的边缘,将其抽了出来。照片纸的背面带着一点点受潮后的绵软触感。

他将照片翻转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大约五岁左右的男孩。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T恤,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公园草地上。

男孩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

他正对着镜头笑,笑得很乖巧,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洁白的乳牙,那个灿烂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就被定格在了这张相纸上。

绯红一直倚靠在地下室入口处那满是灰尘的水泥门框上。

她那双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曲歌的背影上。

“小歌。”绯红的声音打破了地下室的死寂,语气冰冷,没有一丝起伏,“你刚才的肩膀,在抽搐。”

她站直身体,皮靴的鞋跟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落向曲歌指尖夹着的那张照片。

“那块破石头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曲歌慢慢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躯在头顶日光灯的照射下,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宽阔的阴影。

他将那张泛黄的照片捏在左手掌心,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凿出来的石头,透着极致的压抑。

“装着一个五岁孩子,半年的绝望。”

曲歌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堆碎玉,扫过那个装着尸体的玻璃罐,最终落在角落里几个生锈的空铁桶上。

“还有一位母亲,被活浇汽油烧死的痛楚。”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薛家把这孩子的鬼魂封在玉里当人质。”曲歌的语速平缓到了极点,在陈述事实的背后,压抑着惊涛骇浪,“硬生生用烈火,把他的母亲炼成了一只尸解鬼,逼着那只鬼去外面杀人、吸食阳气,最后反哺给楼上那个老头子续命。”

绯红脸上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凝固。

她那双原本就冰冷的红瞳,此刻仿佛凝结成了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一股极其恐怖的暗红色灵压,犹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她体内疯狂涌出,肆无忌惮地席卷了整个地下室。

墙角的温度急剧下降。空气中的水汽在这股充满极致愤怒的灵压挤压下,瞬间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凝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冰冷白霜。

她站在那里,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千年前某些极其相似、令人作呕的画面。

那些人类虚伪、残忍、为了私欲可以践踏一切的嘴脸,在这一刻与薛家人的面孔完美重合。

绯红咬紧牙关,两排洁白的牙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的双手在身体两侧死死握紧成拳。皮革手套的内部纤维在巨大的握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人类的下限……”绯红的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的最深处飘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总是能一次次刷新我的认知。”

她死死盯着天花板的方向,仿佛目光能穿透厚重的水泥楼板,直接看到那个坐在二楼卧室里、端着药碗的伪善者。

“我现在真想用红莲业火,把楼上那群畜生,连同这栋房子一起烧成灰烬。”

曲歌没有回应绯红的愤怒。他保持着一贯的绝对理智。

他将右手伸进风衣的内侧口袋,掏出手机。

大拇指按在屏幕下方的指纹解锁区域。屏幕瞬间亮起,冷白色的背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曲歌熟练地滑开屏幕,点开相机图标。他将左手拿着的那张泛黄照片举到灯光下,右手拿着手机,镜头对准了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男孩。

“咔嚓。”

一声轻微的快门模拟声响起。手机屏幕上定格下了一张清晰的影像。

曲歌切换到通讯软件,找到了洛星蓝的头像。他将刚刚拍下的照片发送了过去。照片发送成功的绿色进度条瞬间走满。

紧接着,他按住屏幕底部的语音输入键。

手机的话筒贴近唇边,他的声音平稳、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查一下这个孩子的信息,查查他母亲是谁。”

语音发送完毕,松开手指,屏幕上多了一条两秒钟的语音消息。

曲歌将屏幕朝下捏在手里,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单调的电流声,以及玻璃罐里浑浊的福尔马林偶尔冒出一个微小的气泡,升至水面破裂发出的极轻微的“啵”声。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了。

曲歌掌心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震动,伴随着急促的默认铃声响起。

他翻转手腕,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表哥!”

电话那头,洛星蓝的声音直接冲了出来,透着一股明显的焦急与震惊。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背景音里已经听不到江风声,似乎是跑到了一个封闭的室内房间里。

“内网比对结果出来了!”洛星蓝的声音在听筒里回荡,“照片上的孩子叫阮一,五岁,生活在单亲家庭。他的母亲叫阮秋,二十八岁。”

她快速地翻阅着资料,键盘敲击的声音顺着电波传了过来。

“这对母子在半年前神秘失踪。当时警方接到了幼儿园老师的报案,立案调查了很久,但他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直查不到任何线索,所有的监控在他们最后出现的区域全都出现了技术故障。”

洛星蓝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带着强烈的担忧:“表哥,这到底是什么案子?牵扯到半年前的失踪儿童,情况是不是很棘手?我立刻跟社区的心理医生请假,现在就赶回去支援你们!”

曲歌握着手机,视线缓缓扫过地下室。

他看着阵眼正中央那个被砸得粉碎的玉石底座。

看着角落里那些表面布满铁锈、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空汽油桶。

最后,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个装满浑浊福尔马林的巨大玻璃罐上,停留在那个紧握双拳、双眼圆睁的五岁孩童身上。

他的眼底深处,没有任何悲悯的波澜,只有一层比地下室寒霜更加冰冷的锋刃。

“不用了。”曲歌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酷,声音顺着电波,平稳地传到崇江岛,“你安心留在那里陪囡囡治病。这边的事情我已经有眉目了。”

“那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爱你……表哥。”

曲歌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令人安心的稳重:“辛苦了,星蓝。好好陪囡囡,我很快回去。”

随后他大拇指按下了挂断键,屏幕熄灭的瞬间,他眼底的温情被绝对的冰冷重新覆盖。

曲歌将手机揣回风衣的口袋。

他弯下腰,高大的身躯蹲在满是灰尘和白玉粉末的地面上。

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那把沉重的长柄铁锤的木质把手。铁锤的重量传递到他的掌心,带着一种粗糙的冰冷触感。

随后,他的左手将那张泛黄的照片,塞进工装裤的侧边口袋。最后,他收好那枚从锤柄上拔下来的、底座已经有些变形的定制蓝宝石袖扣。

曲歌站起身。

他的目光如炬,穿过地下室灰暗的空气,径直看向通往一楼走廊的那道布满碎石块的阶梯。

“阮秋。阮一。”

曲歌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砸在这阴冷地下室的水泥地面上。

“我记住这两个名字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周身依然散发着恐怖寒气与杀意的绯红。

曲歌迈开脚步,战术靴踩碎地上的水泥石块,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走吧,绯红。”

他提着铁锤,顺着阶梯一步步向上走去。

“我们去二楼,跟那位端着药碗的太子爷,对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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