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池重开山门最大的两件事,其一是凤栖烟与范无心“教技”,世人皆知范无心知难而退。
其二是焚血老怪再现世间,东西北三家天池皆有严令,不许议论此事。
星轨洗筹之时,焚血在镜中现身,与凤栖烟【相谈】。一者自傲,一者狷狂。
凤栖烟的威名人人皆知,逼退范无心更是声势一时无两。
以她对焚血重现一事的凝重,其人必非等闲之辈。
当时慕清梦还语出惊人:能杀你一回,就能杀第二回。
其言虽让人振奋,同样能得出一个结论:焚血死于一位圣尊之手而复活。
林林总总诸事,伴随着三千年前世间以中天池为尊的风言风语开始流传。
公道自在人心,即使在严令之下,尤其焚血重现,人人自危,再严的令又有何用?
齐开阳相信,随着更多隐秘的旧事被发掘,被唤醒,流言只会越来越多。中天池被尘封的一切,最终会重现天日。
星轨洗筹之后,南天池上下都动了起来。
炼制丹药,符箓,法宝,兵刃,战兽,囤积种种物资。
在外人看来,南天池正踏踏实实地,翻出了家底在准备一场即将发生的天地巨变。
另三家天池却像在顾忌着什么,一如平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南天池的惑众妖言。
可惜这样的做法更加引来疑虑重重,所谓有备无患,对任何人,任何事皆是如此。
焚血在三千年前有能耐作乱天地,这一回呢?
南天池胡言乱语最好,若是属实呢?
“这里挖一块,那里敲一下,根基的东西,就是这样慢慢毁掉的。”距洛湘瑶出关晃眼又过去一月有余,眼下的局面,凤栖烟似是对自家手笔很是自得。
由此引发南天池更受排挤的种种不利,在她眼里都不是值得顾虑的事情?
她骄傲地微扬下颌,道:“不可妄想一蹴而就,徐徐图之,现下是个绝好的开始。”
凤栖烟不顾虑,齐开阳却不这么想。
南天池与中天池两家联手,听起来声势浩大,实则南天池积弱已久,中天池更只能躲在小小的紫溪山一隅。
比起另三家天池幅员辽阔,高人众多,资源无穷无尽,实力上的差距可谓咫尺天涯。
“小开阳,你好像不这么认为?”凤栖烟看齐开阳眉头微锁,薄唇紧抿,笑而问到。
“一番好意,我本该感恩戴德,更会喜不自胜,或许得意忘形。”齐开阳构思了些体面的说法,最终弃之不用,实言道:“我很感恩,但是这样做会将南天池置于极大的不利之中。我是要重振中天池,由此给南天池带来许多麻烦,非我所愿。”
凤栖烟胸怀大慰,杏仁媚眼一转,道:“南天池虽弱,终是魁首之一。举南天池之力要办一件事情,谁都不敢小觑。至于其他的嘛,小开阳不妨多看看,往后就会明白了。”
慕清梦闻言撇了撇唇角,甚是不以为然,小声嘀咕道:“拾人牙慧。”
这段日子来两人的争执吵闹每日都在上演,自凤楼那日之后,慕清梦收敛了许多,不再恶言相向,凤栖烟随之【良善】起来。
两人时不时互相讥嘲酸讽,好在不曾有对骂之举。
“嗯,我会多看一看。”齐开阳点头。
此时凤栖烟听见嘀咕,白了慕清梦一眼。
齐开阳见状咧嘴一笑,两位圣尊这一回重见之后,从一开始火冒三丈般的发泄经年旧怨,到现在斗气似的互不相让,着实有些……可爱?
“你们在这里呆的时日不短,修行各有所成。想要对付仇敌,应付天地之乱,还有好些事情要提早准备。”
齐开阳闻言精神一振,连同柳霜绫,洛湘瑶与洛芸茵都挺直了背脊。
受了南天池太多恩惠,除了惹来一堆天大麻烦,什么忙都没帮上,就算恶客都当得不好意思了。
“霜绫,你家那片灵玉矿,久了守不住。”
柳霜绫连连点头。
洛城是北天池的地盘,又有东天池涉入,洛城一战虽得短暂的安宁,必不长久。
柳霜绫身为族长,往日一心想的都是如何保住这块祖产,好让柳氏有立身之本。
眼界开阔之后,始知这块肥肉自家吃不下。
何况天地巨变就在眼前,往日的立身之本,今日已成烫手的山芋。
“我跟你做个交易。”凤栖烟手一拂,排出一叠书册,道:“用这二十种功法,换你柳氏灵玉矿一半的收入。你若同意,柳氏一族可迁入南天池辖内,我划一处洞天让你们安居。你家在洛城的祖产,我会派人入驻接手。待天地重归宁静之后,我们还有命在,洛城的祖产你们愿意回去就回去。你看如何?”
柳霜绫心下大喜,已是肯了。
正如凤栖烟所言,这是一笔交易,还是占了大便宜的,极划算的交易。
凤栖烟派遣精兵强将入驻柳府,看守灵玉矿,才有守下来的可能。
南天池给的洞天,绝不可能比柳府祖宅差。
何况还有二十种功法来换灵玉矿一半收入?
矿石迟早会挖完,但是高明的功法可遇不可求。
柳霜绫是同辈人中的翘楚,往日自视甚高。
开了眼界之后,才深明自家的不足。
柳氏祖传的功法,在慕清梦眼里都打牢根基都不配。
有了凤栖烟所赐的功法,才是柳氏往后真正的根基!
压抑着狂喜,本着对族人负责的态度,柳霜绫暂未开口,而是翻看起那二十本功法来。
此举看得众人都暗暗点头,公是公,私是私,身为族长要有族长的担当与职责。
柳霜绫这么做才是大家风范。
二十本功法,虽不是什么足以修到圣人的法诀,每一本都是绝佳的基础功法,涵盖不同天姿的修者,有两本甚至不在柳霜绫正修习的【紫府天罗经】之下。
柳氏多年来羸弱,除了人才凋零之外,功法不济亦是主因。
有了这些功法,柳氏往后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柳霜绫再无犹疑,道:“多谢圣尊恩典,霜绫拜谢。”
“那就好,你是族长,回去一趟把你家上下都疏通好。无异议后发个信来,我即刻遣人入驻。”凤栖烟此刻看她的目光,就像看个懂事得体的儿媳妇,家里的好东西有什么舍不得送?
“你们一同走一趟,在我这里关久了,觉得闷了吧?”凤栖烟点着齐开阳与洛芸茵,此刻又觉甚是不舍,排开张地图瓮声瓮气道:“柳家的事情完后,你们去这里,嗯,就暂时当个宗门长老好了。你们半月之后出发,柳氏的事情,最多再给你们半月,能成则成,不成则罢。一月之后,你们必须到这里。”
“咦,【圣心谷】?”洛芸茵讶异道,她是大宗门出身,熟知宗门之间的复杂,道:“他们家的灵脉是不是……”
“嗯。再有半年又是百宗大会,圣心谷上一回就叨陪末座,列第九十九位。这一回那三家不会错过给我难堪的机会,暗地里必然使许多手段,靠他们自己是绝保不住啦。”
凤栖烟道:“小开阳,你自幼在乡下地方,没见识过人心险恶,也不知道这世间的平凡人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去看一看,悟一悟,对将来有好处。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心,最强大的,也是人心。能收人心为己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行,我准了。”齐开阳尚未发话,慕清梦轻声应道。
凤栖烟顿时火气大冒,道:“你除了会把小开阳赶走让他自己想办法还会什么?要你来准?”
慕清梦怡然饮了口清茶,不争不辩,一副你损我乡下地方无妨,我拍板后此事才成的自得。
“当长老恐怕不够?”齐开阳赶忙插话制止两人即将发生的争执,道:“我在大宋国做过一段中郎将,看了不少。若要深入些,要不就当个弟子更妥?”
“那也不行,百宗大会你得参与进去,当个普通弟子一显山露水立刻叫有心人察觉。你说的也有道理……嗯,去当个炼丹师怎么样?”凤栖烟思虑一番,道:
“你有八九玄功,炼些普通的丹丸轻而易举,不耽误修行。这类丹丸对灵启的弟子有大用,道生用用亦无不可。参会的事情,霜绫和茵儿见机行事,把你安排进去就好。”
“领命!”炼丹师?齐开阳虽早熟,少年人不乏玩闹之心,大觉有趣,当即应承下来,道:“必不辱使命!”
“再呆……半月吧,半月后你们就动身。”凤栖烟轻叹一声,这多留的半月时光,不知是想他们再增进些修为,还是不舍更多……
“那个……圣尊,妾身想随行。”洛湘瑶枯坐半日,见始终没有点到自己,再忍不住出声相求。
“哟,洛宗主也呆不住啦?”凤栖烟揶揄一声,道:“柳氏一族的事情,用不上你。洛宗主在这里多呆一月,把龙蜕涅槃丹吃了,等晋了凝丹境,去圣心谷给他们押阵!”
“是,妾身领命。”
洛湘瑶心下大喜,这一月来和齐开阳偷偷摸摸,私下相会,多是在濯灵泉里。
这种偷情般的感觉不免提心吊胆,又有别样的刺激。
美妇人每每泄得花汁淋漓,更觉离不开齐开阳。
凤栖烟既答应下来,面上还要装一装。
幸好受南天池的恩惠太大,只要把可以略微报答的欣慰之色展露即可,不至于神情古怪。
分拨已定,各自准备。
炼丹一道齐开阳从未涉猎,自幼修行偶尔服用些疗伤丹药以外,从来不允许碰一碰。
被慕清梦赶出山时,仅带了些许疗伤丹药傍身。
除了帮助阴素凝,自家还没用过。
从前羡慕许多修者随身带着诸多功能不凡的丹药,出山后遇事渐多,这门心思也就淡了。
修行本是逆天而行,借助丹药之力无可厚非。
凤栖烟所言芸芸众生,像齐开阳这样修习特殊功法的绝无仅有,服用丹丸助力提升是必不可缺的一环。
譬如柳氏每年出产的灵玉矿,有大半都是去交换各种丹药,符箓等等。
八九玄功修习所得的真元精纯无比,齐开阳花了三日时光初通炼丹之法,又花了半日时光,以八九玄功催动丹炉之火,第一炉就炼出些几无杂质的纯净丹药。
启炉时丹香扑鼻,齐开阳差点觉得自己是丹道的天才。
新奇的想法很快被扑灭。
不过是些灵启修者用的丹药,按凤栖烟的说法,这种丹药,服用个千儿八百丸下去,大概能摸到道生的门槛。
齐开阳看着一炉十余枚的丹丸,半日的时光花费,彻底绝了成为一名新贵丹师的想法。
若是太平日子,做点这些事谋个生计无妨,毕竟能炼得几无杂质,还是有点能耐。当前的局势,哪里还有时间让他做这些?
倒是启炉的丹香勾起他的回忆,在山村修行的日子里,时不时就从左邻右舍飘来类似的味道。
这股味道齐开阳幼时极不喜,总觉得像苦药一样难闻,绝没有糖豆好吃。
慢慢长大之后,就从中品出独特的异香。
有些闻着神清气爽,有些闻着韵味隽永,当然还有些刺鼻难闻的依然不喜,不一而足。
彼时的齐开阳不知,偶尔还向楚明琅叫嚷,说邻家做的饭又焦了,自家吃难吃的饭菜就罢了,还放这等气味出来恶心人。
楚明琅总是拍拍他的头,叫他莫要乱说话。
早先还是笑着,后来齐开阳数落得多了,就板起了脸。
此后幼年的齐开阳每回抱怨时,总是小声嘀咕,一直到他慢慢地接受这种味道。
现下他无比确定,那些味道就是启炉时的丹香!
原来村落里除了种植灵米之外,日常都在制备丹药。
幼时的自己懵懂无知,无忧无虑,此刻回首往事,感慨无限。
那个朴素的,不起眼的小村落没有外界的花花世界,每一位邻里都是中天池劫后余生的希望,每一位都在尽力施展所长,为重振中天池默默准备着。
而不仅仅是他一人。
半月时光一晃而过,借着这些日子,柳霜绫与洛芸茵几乎全身心投入修行之中,各有进境。
临别之日,凤栖烟并未现身,只叫凤宿云相送。
洛湘瑶还在闭关,全力冲击凝丹境。
易门的阴阳八卦门前,远远传来双生卦树叮当作响的铜铃声。
光阴丝线织就的旗幡既不显化,亦不无踪,正迎风飞舞。
凤宿云倒无多少伤感之情,仍是笑闹着打趣三人今日【得脱牢笼】,可以随意寻欢作乐,不用再顾忌什么,将三人闹了个大红脸。
送别之后,慕清梦抚着齐开阳的脸颊道:“好孩子……”
“师尊有话尽管吩咐。”恩师欲言又止,齐开阳更是不舍。
离开曲寒山后,在南天池这段时光是齐开阳最为欢乐之时。
这世间太过混沌,离山之后始终在黑暗中行走,无论所见,所悟,所闻,全都不寒而栗。
来到南天池后才觉得见到光明,恩师前来相处的这数月,虽是和凤栖烟吵吵闹闹,齐开阳只觉每一刻都是欢乐的。
“本想多嘱咐你两句,又怕你嫌我唠叨。”慕清梦嫣然一笑,道:“你的成长远超我的预想。除了刚出山去洛城,每一回逢凶化吉都是靠你自己,还有你结交的伴侣。好孩子,你已经不需要我多嘱咐你什么了。”
“弟子不会让师尊失望。”
“是不要让你自己失望。去吧,我回山里去,此番事了,回山里看看。”慕清梦樱唇微抿,终于忍不住传音道:“我赶你出山,心如刀割。你在孽镜台中都看见了吧?六道轮回三千载,你贴在我的脐眼上,我待你的情感,绝不逊凤栖烟半分。好孩子,一路珍重。”
慕清梦化作阵清风,急急离去,留下余音袅袅。
齐开阳怅然若失片刻,当下甩甩头,携着二女离去。
天大地大,要想有一方容身之地天长地久,还得从一件件小事踏踏实实做起。
“他们走了?”凤栖烟怅然若失,杏仁媚眼发直地画着朱批,魂不守舍。
“走了。”凤宿云掩上门,道:“我说,要不你就跟着一道儿去算了?风二娘小姐!”
“唉~”凤栖烟慨然长叹,道:“孩子大了,不喜欢一直被人盯着……你道我不想?”
“那就去呀,日常杂务琐事,我帮你处理不就得了。”
“小开阳这一趟未必事事顺心,要不……”凤栖烟转过话头,道:“唉,不知道他跟下面那些人打交道,能不能相处好。鸡毛蒜皮,蝇营狗苟,最是烦人。”
“行啦行啦,都给你安排好了,一日一报够不够?凤圣尊。”
“最好再多点……”凤栖烟嫣然一笑,白了妹妹一眼,这才打点起精神,执笔注目,沉思起来。
柳霜绫与洛芸茵坐上乘黄车,齐开阳御金光奔行直向洛城方向去。【圣心谷】
就在楚国与大宋国交界之处,位于楚国境内。三人商议之后,还是以柳氏宗族为先,先回洛城。
上一回三人结伴往洛城,一路匆忙仓皇而凄然,朝不保夕。
短短一年余的时光,天地这座沉寂了三千年如死水般的世事,隐隐已有微澜。
三人不可同日而语,这一趟再不用避忌什么,若有不开眼的宵小来找麻烦,齐开阳很愿意当一回威风凛凛的护花使者。
一路看不尽的风光秀丽,两日时光赶到洛城时已是深夜。齐开阳亮出皇宫令牌,嘱咐兵丁不必声张,柳霜绫领着二人回转柳府。
以粗通的望气之术,柳氏在洛城一事后隐隐有新生迹象,这一回更见生机勃勃。
旺盛的绿意之中,又不乏些许黑气带着隐忧。
齐开阳一想而明:柳霜绫身为家主,不仅保住灵玉矿田,修为大有进境,柳氏一族自然有兴旺之兆。
但柳霜绫与齐开阳牵绊过深,另三家天池迟早要对柳氏发难,是为隐忧。
“凤圣尊鉴往知来!”齐开阳暗赞一句。
这一趟料想不会遇见什么难处,以柳霜绫眼下的地位,柳氏面临的困境,凤栖烟的安排是最好的两全选择。
柳氏的长老们不说早对柳霜绫服服帖帖,就算要挑刺儿,也绝对挑不出毛病来。
入了柳府后院,柳霜绫连夜召集族老耆宿。
齐开阳领着洛芸茵在庭院中闲逛,洛芸茵大宗门出身,仙宫神阆如数家珍。
在皇宫里住了数月,人间富贵亦了如指掌。
倒是柳氏一族这种世家,兼具仙人与凡俗之地未曾见识过,兜来逛去,不住啧啧称奇。
迁居一事出奇地顺利,只一夜便已商定。
一来柳霜绫露了手修为,短短的时光,刚晋阶清心的族长就摸到清心中期的门槛。
二来凤栖烟的提议无可指摘,尤其柳霜绫将功法一亮,族老耆宿们看得眼睛发直,人人都想修炼。
以灵玉矿田收入的一半置换这些功法,本就是公平交易。
更何况这片矿田原本就有大半收入要分出去,给东天池也好,北天池也罢,交给南天池又有何不可?
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至天明柳霜绫传信南天池,静待凤栖烟遣人来接收。
其后的交接,柳霜绫还要传信天下,言明此事,没有个十天八天下不来。
齐开阳心中自有计较。
尚有近一月时光,说不得新郑是必须去一趟的,离别日久,心中思念阴素凝得紧。
临行前曾与洛湘瑶密会,她服用龙蜕涅槃丹后,晋阶凝丹境把握极大,时日比预想的要快些,掐指算来至多再有半月就会出关。
还记得在地府之时,洛湘瑶曾言很是思念大梁国人情风物。
齐开阳与结义大哥无为僧许久不见,听说他以精深佛法,在崇佛的大梁国广受尊荣,想借此行见上一面。
柳府大事已定,齐开阳与洛芸茵便先行一步,回转往圣心谷去,待十日之后再于洛城汇合。
“所谓百宗大会,十年一届,就是东天池搞出来的东西。宗门由大往小,由强往弱,若是保不住百宗列位,宗门里的灵脉就要被撅走,从此彻底没落。咱们仙界的弱肉强食,比山林走兽还要可怕。”
洛芸茵一番话说得齐开阳皱眉摇头,什么狗屁的规矩?
回头想想柳氏曾经的遭遇,不就和这些中小宗门差不多?
这些宗门若不寻个强有力的靠山,天长日久下来,将无立锥之地。
于是无不被逼得投入各家天池旗下,以求安身。
这个规矩绵延已有两千年,世间已无独立的宗门,全在四家天池掌控之下。
如今诸天池之间互相倾轧争夺,南天池吃了许多亏,东天池倒是越吃越肥。
能给东天池找麻烦,这事情齐开阳最是喜欢,一听之下跃跃欲试。
许你东天池抢东西?
不许我抢你东天池的东西?
这一回定然要你们好看!
圣心谷地处宋楚边境的一处山谷里。
齐开阳与洛芸茵抵达时,暮色如一幅渐次晕染的淡墨,悄然漫过四周环抱的苍翠山峦。
谷地不大,南北不过十数里,东西更窄些。
俯瞰而下,一条唤作“漱玉”的清澈溪流自西侧山涧蜿蜒而出,潺潺穿过整个谷地,将宗门建筑大致分列两岸。
暮色将至的谷中灯火星星点点,约有二百余处。
圣心谷近年越发寥落凋零,外门弟子不足八百,内门弟子更仅有百余。
入夜后宗门静寂,以齐开阳的望气之术看来,有些死气沉沉。
唯独漱玉溪灵气尚可,叮咚之声日夜不息,算是这谷中最为鲜活灵动的点缀。
山谷口立着两座不甚高峻的青灰色山峰,形似合拢的书卷,圣心谷的门户名为“守经峰”。
山峰天然含有微弱的地元之力,曾是护山大阵的根基之一。
只是如今那阵法光晕黯淡,听说只在月圆之夜才泛起一层薄薄的淡青色光膜,聊胜于无。
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从两峰之间穿过,石板上苔痕隐隐,缝隙里钻出些顽强的野草,显得有几分年久失修的寥落。
守经峰前有两名弟子把守。
齐开阳与洛芸茵抹上一层凤栖烟赠与的香膏,改变了容貌,再压低了修为,前脚后脚递上拜帖。
守门弟子打开一看,大吃一惊,一人慌忙入内通报。
齐开阳朝洛芸茵递个眼色,多半是见了这位【洛长老】吓坏了。
另一名弟子忙扫净山门外的凉亭请两人稍坐等候,其间小心翼翼地探听些事情。
齐开阳观把守的弟子不过灵启初期的修为,料想外门中大都如此。
挠挠脸颊,自己现在同是【灵启初期】修为,洛芸茵这位【道生中期】的【高人】才有资格位列长老。
不多时一人从天而降,朝洛芸茵连连拱手道:“洛长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天色已晚,洛长老未曾早些知会,本座急急赶来,洛长老勿怪。”
来者正是圣心谷掌门于涵,两人一齐起身施礼。于涵与洛芸茵甚是热情地寒暄许久,才对齐开阳道:“听闻你是名炼丹师?”
“回掌门,弟子略通丹道。”
“可有已炼制好的丹药?让本座一观。”
“来得匆忙未曾携带,请掌门宽限个三五日,弟子炼制后奉上。”
“罢了,既是上宗大仙交代,你且先在外门住下吧。”于涵随意应付两句,朝洛芸茵施礼道:“洛长老请随本座来。”
过了守经峰,地势略开,便是圣心谷的外门区域。
几十排略简陋却整洁的竹木屋舍依谷而建,是外门弟子起居与处理杂务之所。
外门中央立着一座传功堂,本身颇显陈旧,黑瓦白墙,檐角有细微裂痕,门前两株老松倒是虬劲,为这朴素的建筑添了几分古意。
此刻正值晚课方散,三三两两身着灰蓝色短打的弟子出门散心。
被交由一名弟子带领前往居所,齐开阳见这些弟子脸上大多带着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焦虑,低声交谈的内容总离不开“灵气”、“丹药”、“大比”这些字眼。
洛芸茵则随着于涵越过漱玉溪上古朴的单孔石桥【渡凡桥】入内门。远远望去,内门依山而建,比起在谷底的外门显得高高在上。
内门的建筑明显精致些,皆是青石为基、原木为体的殿宇。
虽无雕梁画栋的奢华,却自有一股简洁庄重的气象。
半山处最大的主殿“圣心殿”坐北朝南,殿前一方小小的广场以青石板铺就,缝隙同样生了细草。
殿宇匾额上的金漆有些斑驳古意,殿内常年点燃的宁神香气息飘散出来,满谷皆可嗅到这股混合着草木清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丹火味道。
圣心殿后目力无法触及,听说有几处更为幽静的小院,是谷主、长老及内门精英弟子清修之所。
再往后山去,有一片被精心维护、划分成数十块的药圃灵田。
想必就是种植在灵脉之上,是圣心谷最为重要的根基。
作为一名丹师,齐开阳虽刚入门,在外门还有几分地位。
有一处单独的小院落,三间竹屋里不仅有居所,还有间单独的丹房,一间储备灵植的药房。
前往院落时,不少弟子对着他指指点点,还有些自来熟的上前混个脸熟,探听些齐开阳能炼制的丹药。
齐开阳不卑不亢,一一拱手回礼,心中瞬间就感受到对于这些天姿普通,更得不到仙圣们眷顾的普通弟子,一枚丹药对他们有多么重要。
“若我是这些平凡修士,又该如何自处?”掩上竹门,齐开阳心潮起伏。
于山谷外的凡间而言,山谷里就是可望不可及的仙境。住在仙境里的仙人寿元绵长,无病无痛,逍遥自在。
到了山谷,谷地的外门弟子又在仰望着山腰。
那里的内门弟子无不是天之骄子,可以得到最好的功法,最好的丹药与悉心的传授。
他们都有希望斩却三尸,渡过天劫,成为真正的【道生】仙人。
内门弟子想必又不无羡慕地看着后山的那些灵田,那是宗中【道生】仙人们才有资格享用的天材地宝。
齐开阳隔着竹条的缝隙看着从未接触过的外门弟子,会心一笑。
若我是这样的平凡修者,也当尽力修行,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
凡事成败因果诸多,但求问心无愧,已然尽力,不留遗憾即可。
离百宗大会不足半年,整个圣心谷都笼罩在一股紧绷的氛围里。
齐开阳将自己关在小院里五天,见即使是外门弟子们修行、炼丹等等无不加倍刻苦,却总难掩眉宇间那份对未来的忧心。
听闻谷中最高处,有一棵七百年树龄的老银杏树,树下悬挂着一口青铜古钟,钟身布满绿锈。
上次百宗大会圣心谷侥幸保位后曾自鸣九声,弟子们都忧心或为绝响。
五天时光,齐开阳修行之外抽空炼制五炉【云雾丹】。
这种丹药可助灵启初期的弟子凝心静气,驱除暗创,更有稳固真元的作用。
对修士而言就像大米之于凡人,平常而不可或缺。
外门设有外务堂,圣心谷的丹师们炼制了丹药,可至外务堂里兑换些灵石,或是药材,功法等等。
外务堂堂主是名鹤发老者,名唤朱松龄。
齐开阳初来外务堂,见陈设颇显尊贵,这位朱松龄也是长老之一,主持外门。
“朱长老,弟子炼制了些丹药,您看看……”
“云雾丹,五枚一颗灵……唔……”朱松龄连眼都没抬一下就打断齐开阳,见了丹药后才略感吃惊,拿起一颗端详一番道:“全无杂质?瞧不出来你还有些手段,怪不得上宗大仙会荐你前来试试。”
“不敢当,不敢当。”齐开阳拱手赔笑道,心中却想,五枚就要一颗灵石,外门弟子月俸不过三枚灵石。
全拿来换云雾丹不过十五枚,不够一天一枚的。
圣心谷虽落魄,好歹仍是百宗之列,普通弟子待遇不过如此。
至于那些百宗之外的宗门,又该如何拮据?
“此事本座会上报宗主。你这些丹药,就五枚两颗灵石吧。要灵石,还是换些什么?对了,你还会炼制什么丹药?”
“弟子想换些药材。回朱长老,弟子还会【朝露丹】,【固元丸】……”
齐开阳连说了七八种,皆是些普通基础的丹药。朱松龄露出失望之色,顿时没了兴趣,只吩咐外务堂弟子去取药材,不再发一言。
齐开阳并不见怪,取了药材后自行回转院落。
在小院中每日功课不曾落下,偶尔散开神念探听外门弟子的行踪与言谈,蓦然发觉自去了趟外务堂后,近来谈论自己的越来越多。
齐开阳递上的入宗名帖写的是八十九岁。
这等年龄还是灵启初期,修行无望,不过虚度以待天年,在外门弟子中都是毫不起眼,本不受什么关注。
偶有人谈起他,都因是为丹师,想用便宜些的价钱从他手中换取些丹药而已。
自打有弟子从外务堂中购得全无杂质的云雾丹,又得知是他炼制之后,很快就传了开去。
这位新入门的丹师一下子成了风云人物,外门中谈论甚是热烈。
齐开阳挠头苦笑,看来无论凡人还是修者,众生皆苦。
想要活得好一些,定然要身具一技之长!
夜深时丹炉熄灭,齐开阳打开院门。
圣心谷外门夜间宵禁,不得擅出,想必丹香已飘得人尽皆知。
齐开阳伸个懒腰,就在院落竹椅上落座,静待天明。
这些丹药奇货可居,若有投缘的弟子,价钱低廉些卖了不是不可。至于赠与还是免了,龙蛇混杂之地,升米恩斗米仇,没来由的惹麻烦。
鸡鸣刚三声,齐开阳眯开了眼,让他诧异的是弟子们起个大早,并无人前来拜访。
他暗自揣度,料想是丹药对他们虽有大用,价格不菲,谁都不愿先来碰一鼻子灰?
直等到日出山巅,才见一名女子趾高气扬,对所有人不屑一顾地径直向院落走来。
“嘿嘿,来客人了,第一笔靠自己能耐做的生意,能赚多少?”齐开阳甚是期待,这是他作为普罗众生的一员,在世间求生存的成就。
这名女子在外门可谓众星捧月,齐开阳偷听时就她被谈论得最多,名为李冰清。
其姿色在圣心谷中是一等一的,听说修行也颇有姿质,极有望数年之内就突破至灵启中期,被选入内门。
对她垂青者莫说外门,就是内门的几位天骄都屈身降贵地巴结。
在外门更是呼风唤雨,想要什么,自有些意图得美人垂青的弟子想尽一切办法,甚至倾家荡产。
不过齐开阳见她虽眉清目秀,面相却显刻薄,心下就有些不喜。至于姿色一说,哪里比得家中女眷们的绝色半分?
“师弟,听说外务堂所售无杂质的【云雾丹】是你炼制的?”
“正是,师姐可有吩咐?”齐开阳起身随意地拱拱手,不是他瞧不起李冰清,而是见她高视阔步,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心下不由敷衍。
“师弟近日新炼制了云雾丹?”李冰清面色稍缓,微扬的头也低了下来与齐开阳对视,微露出个收敛的妩媚笑意道。
“新炼了四十余枚,师姐要多少?”
“都是无杂质的话,师姐我都要了。”
“全无杂质,师姐放心。”齐开阳掏出两个药瓶,道:“师弟还要留些到外务堂兑换些东西,就卖与师姐十枚……”
“卖?我没听错吧?”李冰清似是很久没有听到卖这个字,打心眼里吃惊道。
“不买吗?”齐开阳更加愕然,不买你问什么问?忽觉自己是不是高高在上久了,不太清楚芸芸众生的艰辛,不是卖,难道还有别的?
“你……”李冰清愠怒之色一览无余,片刻后才收去,不满地看着齐开阳道:
“师弟新入门不懂规矩,罢了,此回不与你计较。这样吧,你把云雾丹都送我,明日在小山城聚仙楼里摆一桌宴席,给你一次与师姐共餐的机会。”
齐开阳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听错了,脑筋打结愣了半晌。
见李冰清嘴角勾起丝不屑的笑意,想是觉得自己受宠若惊,这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当下将两瓶丹药收回怀中,道:“一枚五颗灵石,师姐,爱买不买,不买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