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刀老祖还记得,那是他血祭的第九十九人……
首先是规律的敲门声,随后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下……”
“请进。”杏林道长打断了对方,恭敬说道:“贫道已经等候多时了。”
破旧的木屋,陈设也是平平无奇,却一尘不染,看来时常有人打理。
杏林道长正和弟子对坐品茗,那位不速之客推门而入之后,在二人旁边站定,一言不发。
师父还未说话,弟子先开口质问道:“道友为何而来?如此藏头露尾,岂是正道人士所为?”
来人身披一件宽大黑袍,将身体全部遮挡在阴影当中,声音也是沙哑无比、分不清男女,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但弟子并不慌张,毕竟这是百草堂的核心区域,师父更是合体期巅峰的百草堂堂主,即使是无殇门的刺客也不用担心。
对方缓缓说道:“在下名叫血刀老祖……”
弟子得知对方身份,空气瞬间凝滞。
不等他说完,弟子拍案而起,玉手一挥,无数飞光向血刀老祖的面门袭去。
可那人只是站着,所有攻击都如同石沉大海,飞光打在黑袍之上,转瞬落到地上,变成弯曲的银针。
“素萝,停手吧。”眼见弟子还想继续,杏林道长伸手拦住,随后轻抿一口香茗:“你打不过他。”
“师父,此人来者不善!”胸部起起伏伏,竹素萝紧张得大口喘息着。
她早就听过血刀老祖的大名——
世上多老祖,血刀只一人。
有人说他独行千里,所过之处血雨不沾衣,孤月照寒刀。
也有人说他直闯仙宗,随后道法如雷、符纸如雪,只是一道红痕没入长夜尽头,万籁俱寂。
还有人说他不过是个苗疆痴人,被屠了全家,便用仇家鲜血染红刀刃,没什么稀奇。
如果执灯道人是正道散修的典范,血刀老祖便是最符合刻板印象的魔门散修——杀人、未知、恐怖。
作为世上最神秘的合体期修士,整个修仙界都是关于她的传说,却从来没人真正见过她,因为见过她的人大都死了。
竹素萝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血刀老祖是个疯子,总是拜访各路强者,用对方的精血来证道。
如今他没有预警地出现在百草堂腹地、站在杏林道长身前,目的不言而喻。
“在下修得是杀戮道,刀锋一日不饮强者血,道心便一日不得安宁。早闻杏林道长大名,正是在下渴望已久的对手。今日血刀引我到此,便是命运使然,还望前辈成全。”
杏林道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繁琐的操作后,又冲好一杯新茶,递给对方:“先饮茶吧。”
“是……”血刀老祖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但喝不出酸甜苦辣:“茶已饮尽,还望前辈赐教。”
“一草一木,皆是道心。我百草堂只医天下疾苦,不参与世间纷争。不知前辈为何而来?”竹素萝终归是个学院派。
她生怕老师与人对战后出现什么损伤,想用辩经来解决这场纷争,继续追问道:“若是要以杀证道,那么多武修宗门不是更好的选择么?我师尊年事已高,没有多少时日,前辈如此恃强凌弱,真的是强者所为么?”
“杏林道长是合体期巅峰的强者,在下只是合体中期,应当不算恃强凌弱。”血刀老祖摇头说道:“在下的对手都是血刀指引的强者——在下只与强者交手,也只有强者的鲜血才能让在下兴奋。血刀今日选中了杏林道长,正说明杏林道长强于在下,还望前辈成全。”
“明知修为不足,还要强行挑战,你不怕死么!”即使知道对方的修为不如师尊,竹素萝还是想劝对方放弃。
毕竟战斗就意味着意外与受伤,她作为百草堂的修士,不忍看到此景。
“与弱者交手,如何才能变强?在下只挑战强者,虽总受重伤,却都能侥幸获胜。”血刀老祖沙哑而坚定地说道:“在下不害怕死亡,反倒害怕不在战斗中死亡,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这便是以杀证道的疯子,百草堂的竹素萝实在无法理解这种人。
“好了。”竹素萝还想再劝,师父却拦住了她:“既然我们的茶已经喝完,那走吧。去个没人的地方,省得伤到他人。”
竹素萝低声道:“师尊,我可以叫上其他弟子,多少能消耗他……”
“不必。对方只想与我交手,与你等无关,不要祸及其他……若我死了,你便是下一任堂主。记好了,如今天下即将大乱,百草堂弟子应当恪守道心——只能救人,万万不要有害人之心。须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说罢,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起身,与血刀老祖一同走出木屋,只给她留下一个逆着光的背影,这便是竹素萝最后一次见到师尊。
时间回到现在,场景有一种惊人的相似。
弟子张鼎看着门外的不速之客,心中无比惊恐,因为他的神识探测竟没有任何反馈……眼睛能看见,神识却看不见,这种突兀对修士而言是十分致命的。
他下意识地提起防备。
被男人直勾勾看着,那人仿佛没有察觉,只是站在空荡荡的门框里,俯身将大门抬起,从储物袋中取出材料将门轴修好,走到院外,将门扉闭合,随后礼貌的敲门声姗姗来迟——“在下乃是血刀老祖,感到前辈的位置,特来拜剑,还望酒剑仙成全。”
声音沙哑,听不出男女;黑袍遮身,藏头露尾。确实是个魔门打扮,语气却无比谦逊。
“进来吧。”秋少白皱眉说道。
与她那学艺不精的弟子不同,秋少白早就察觉了血刀老祖的靠近,只是不知道这人是来干什么。
得到应允,血刀老祖缓缓走进,只是身形完全遮挡在黑袍之中,让人无法预料他的想法。
他走到秋少白身前,躬身行礼,腰甚至弯成了个直角:“在下修得是杀戮道,刀锋一日不饮强者血,道心便一日不得安宁。早闻酒剑仙大名,正是在下渴望已久的对手。今日血刀引我到此,便是命运使然,还望前辈成全。”
“一口一个前辈、在下,说的话却是:请阁下去死……”秋少白轻笑一声,拍了拍身边的台阶:“坐下饮酒。”
“尊长者命……”
“你比我还大上几千岁吧?”
“比在下强大的人都有可以学习的地方,便都是在下的长者。”
张鼎曾以为,传说中的血刀老祖是一个被血刃吞噬神魂、最终入了魔的血疯子,没想到今日一见,竟如此谦逊有礼,或许这就是师尊所说的“刻板印象”吧。
血刀老祖安坐后,低着头接过秋少白递来的酒盏。
即使是曲屏痕那样的君子见到,恭谨的姿态都挑不出毛病。
不曾想他小饮一口后,黑袍止不住地战栗,直到酒水咽下才算结束。
他深呼吸了几下,礼貌地将酒盏全部饮毕,才递还给秋少白。
眼见对方又要倒酒,黑袍下传来了急促得声音:“不饮了,前辈,在下不饮了!”
“没品位。”秋少白露出了奸计得逞的坏笑。也不知道谁是正道、谁是魔门。
“酒也喝了,阁下可以滚了吧。”张鼎为人刚正,冷言相劝道:“如今我师徒二人在此,你这邪门歪道竟还敢来,总不是真要寻死吧?”
“在下已经说过,是来拜剑。”血刀老祖对这个口出狂言的晚辈拱手道:“在下所擅长的便是腰间这把血刃,需要用强者的鲜血来献祭,如今已淬炼九十九次,只差一次便能得道……”
秋少白感觉这股味太冲了,像是第一次看到曲屏痕时,用屁股都能猜出来是把扇子;还有那个总是与所求之物擦肩、炼化后和她的法器一样都是剪刀的柳晓亭。
她翻了个白眼,规劝道:“在下已晋升大乘,不斩老幼,赶紧跑路吧,别打扰在下的酒兴。”
明明是好心提醒,却要学人说话,自称为“在下”,跟个小孩子一样,还真是为老不尊。
“若在下败了,最后一次便用在下的精血来祭奠,没区别的,这把刀总能成材……”血刀老祖取下腰间长刀,黑袍轻抚刀鞘而过,沙哑的声音也变得无比柔和:“再者说,煌煌仙道,若不能与酒剑仙交手,便是最后羽化飞升,人生也没有滋味。”
得,这股子“曲屏痕”味更重了,秋少白感觉作者的墨水子都快崩到脸上了。
简单的交流之后,就是更加久远的沉默。酒剑仙没有拒绝,以这般人物的品行,便是接下了战书。血刀老祖终于放下心来,静静等着。
于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小院中,萍水相逢的三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台阶上——一个是闻名遐迩的酒剑仙,在魔门杀出赫赫威名的秋少白;一个是正道的中流砥柱,能够在未来担起全天下大梁的张鼎;一个是以杀证道,让天下强者丧胆的血刀老祖。
阳光静静落下,春风轻轻地吹。他们看着远处的锻体期少女,而她还在专心致志地练剑。
直到太阳落山,疲惫的东方白过来询问二位师傅的看法……嗯?什么时候多了一位?
“这位……前辈?何时来的?”东方白挠了挠头。
“在下前来拜剑,叨扰一二,还望恕罪。”血刀老祖起身行礼:“叫在下血刀老祖便好。”
“我觉得血刀老祖这个称呼比前辈吓人多了。”秋少白踹了他一脚:“你能不能说本名啊。”
“这……在下此生只有刀与杀戮,至于名字,早就忘记了。”血刀老祖罕见地尴尬。
东方白听到这个唬人的称呼,倒是没被吓到。
毕竟她认识很多锻体炼气期的散修,比如枯骨尊者、百蛊娘娘、不灭魔尊……总之,越强的道号就越弱。
你看看执灯道人和酒剑仙,哪个不是站在修仙界顶峰,道号却平平无奇。
“前辈,你们原来认识么?”少女之前用余光看到秋少白和张鼎的争吵,好奇问道。
“曾经认识……”张鼎摇了摇头:“现在有些陌生了。”
既是认识,又怎会陌路呢?
东方白又挠了挠头,还未及笄她并不知道,父子、挚友、师徒,这种世界上最稳定的关系,也会有兵戎相向的那一天。
少女感觉气氛有些尴尬,三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有点不清不楚,但她可不是来八卦的。
于是看向白甲乙前辈,拱手讨教:“前辈,我今天练习的怎么样?”
“不错。”秋少白赞扬了一声。
酒剑仙说一个人的剑法不错,那就是字面意思的挑不出毛病,东方白却以为对方在敷衍。
她连小嘴巴都撅起来了,想反驳又不好意思讲,最后只能自己怄气许久,叹了一声后问道:“每日都说不错,那我何时才能成长?”
自从绑架事件之后,依兰郡主便把那个救命恩人接回家里,就连东方白上门拜访,对方也只是疏远,关系不如原先那么亲密了。
少女觉得,是自己太过弱小,没有力量拯救惠疆,才让对方失望。
秋少白瞥了她一眼,微笑道:“急什么,剑修的路子还长着呢。”
“我……我只是觉得,每天这么练来练去,仙途却离我越来越遥远。”东方白现在的丹田已经恢复,自然想要更加贪婪一些——她想追上郡主的步伐,跟在身后,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郡主帮过她,在她的认知里,知遇之恩当涌泉相报。
秋少白点了点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站起身,缓缓地伸了个懒腰,一边饮酒,一边走到了院子的角落。
雪化之后,春天便是绿色的,院中的竹子都翠得让人欢喜。
秋少白轻轻敲了两下竹节,声音清脆悦耳,她感叹道:“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真是好景致啊。”
“家父生前总说『不可居无竹』,才在院里种了许多……不过比起杂草,这些竹子倒是好打理。”东方白摸不着头脑,只能顺着话题往下聊。
“你观察过竹子么?”
“这——这有什么好看的……”
秋少白随便挑了块泥土,指尖轻轻拨开,露出一抹漂亮的淡黄色尖端:“在它生长的前几年,看起来只是一个土里不起眼的凸起,底下的根系却在疯狂蔓延,最终编织成网。当它破土成笋的时候,只需要一场机缘,便会快速成长,直到成长为一根笔直的翠竹……你现在就是这个竹根。”
她小心埋好之后,才站起身,拍了拍白衣之上的灰土:“练剑不是让你认识招式,而是让剑认识你自己。你现在挥出的一万剑,有一万剑都是错的……”
“可前辈刚刚不是还说『不错』么?”东方白不满地反驳道,小姑娘还是有点小性子的。
“从剑谱的角度上来讲,的确不错;从剑修的角度上来讲,却错得离谱。”秋少白笑道:“你如果挥上一万剑,在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剑时——忽然有那么一刹那,剑自己走了一步。那时就不是你在练剑,而是剑在练你了。这是剑谱眼中的错误,却是剑修眼中的正确,你需要到达那种境界。”
换句话说,这是道,也是每个高级修士都要自己领悟的“道心”。
在元婴期之前,修士只不过是顺着前人的老路修行。
而“道心”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则需要修士在元婴化神时领悟、在炼虚合体时坚定、在大乘时稳固,并成为羽化飞升前的最后一个考验。
在锻体期就让修士思考这么复杂的未来,看来对于少女的前途,秋少白和张鼎的看法出奇的一致。
东方白若有所思,觉得好似抓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她想了一会,才发出自己的疑惑:“可我听说,很多修士都只靠一本剑谱,就能成为炼气期大能。我炼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锻体期呢?”
笨,因为你学的都是剑法啊,修为要学心法啊孩子!饱陶商会的心法会员是更贵的价格啊!
秋少白忍俊不禁,但还是绷住了,一脸高深莫测地继续口胡:“那是他们,而不是你。等到哪天你不再贪图剑谱,日子就到了。竹根不数日子,竹笋不问时辰——它只管闷着头长。长够了,天就亮了。厚积而薄发,你最后走得会比那帮庸人都远,到那时候,你都不用想怎么辩解,剑锋自然会替你说话。”
血刀老祖摇头,他的仙途与秋少白不同:“开卷固然有益,可一味在武场训练,只会学得剑法,修仙之路并不是这样走的。无论剑修、刀修、枪修,都是武修。所谓武修,便是要在战斗中锻炼。即便不以杀证道,也该在历练下成长,否则接敌便会一触即溃。”
血刀老祖看向张鼎——这个百年炼虚的天才,那场大战前几乎没受到过挫折,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孩子。
固执、刚正、墨守成规,张鼎只是在按照世人印象中的正派风格来行事,没有自己的道,晋升炼虚已是勉强。
或许是个可敬的人,可是相比起来,还不如十七岁的东方白成熟。
这就是没有出过象牙塔的修真者。
“别听他的。据说他这人收过十几个徒弟,没一个活到现在。”秋少白努努嘴,当面蛐蛐人家。
在象牙塔里至少可以活命。
当修为高到一定地步,再去漫步于世间山河,纵使受到暗算也不至于丧命,从中汲取到的经验也能让人二次发育,这是秋少白的观念。
“那就……敬请见证吧。”
血刀老祖站起身。
当言语无法表达想法的时候,就要用手中的武器,这是武修的铁律。
他要为这个东方白展示一下自己的仙道,那是在温室中无法培育的参天大树。
然而,刀未出鞘,人已入魔。
话音刚落,天地色变,黑袍在狂风中剧烈飘荡,滔天魔气从刀鞘中滚滚而出。
东方白看见蓝天被染成红色,滚滚血海化作浪潮向她袭来,血海中翻腾着无数痛苦哀嚎着的残肢,那是无数个恐怖场景交织成的地狱景色。
张鼎赶忙站在老妪身前,口中咒语不断,将漫天凶光抵挡;秋少白则是放出几道剑气阻拦,把血海从空间中切断,免得再伤到依兰城内的凡人。
“你疯了!在这种地方拔刀!”(你个合体巅峰怎么压力一个锻体期娃娃!)
血刀老祖这才醒悟过来,赶忙收刀入鞘,血海也尽数消散。
他向少女鞠躬道歉:“对不起,是在下考虑欠妥,未曾顾及阁下的修为,还望阁下包涵。”
他躬身许久都没得到回应,抬头看去,便见少女痴愣愣地站着,双目无神,涎水从粉唇间滴落。
坏也!这女娃的神魂哪去了!!!
此时的东方白早就听不进去声音,直到血刀老祖的几枚极品丹药下肚,眼神才逐渐清明。
她此时再看,春天的景色依旧美丽,哪还有什么尸山血海。
“我好像看到我爹了?”东方白茫然道。
少女以为是场幻觉,毕竟她爹早死了,怎么可能大白天见鬼呢?
血刀老祖却更加尴尬。
三位高人都知道,这傻孩子的神魂刚从奈何桥边爬回来,见鬼是正常现象。
血刀老祖思考片刻,从储物袋中寻出一厚沓剑法:“在下与人交战无数,也有一些积蓄。刚刚冒犯了道友,便用这些来赔礼,还望道友谅解,也祝道友早日成材……成为在下值得一战的对手。”
别看他文质彬彬,血刀老祖可是用鲜血杀出的道号。他对生命漠视,却对对手给予足够的尊重,比如秋少白,以及未来的东方白。
嗨,这还说啥了兄弟!东方白大喜过望。这些都是封面发黄的古籍,却能看出是用心保存,与那种饱陶商会出借的臭鱼烂虾不是一路货色。
她刚要接下,却被秋少白一把抢过,从中间撕开,随后才交给少女:“你只准看一半。我离开后,会把另一半藏在某地,当你剑术有成之时,自会找到。到时你再比对你的剑法和这些剑谱,看看是你练得好,还是剑谱写得好。”
到手的宝物被人撕毁,少女急得都快哭出来:“你个坏人!你你你你!你把女儿红还我!”
酒剑仙喝着女儿红,得意洋洋地说道:“哼哼,喝下肚了就是我的,怎么也不会还的。”
张鼎看到少女伤心欲绝地模样,有些不忍,传音问道:“师父,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了?”
秋少白轻蔑一笑:“她不需要。只靠这种半截的功法,她都可以走过筑基期,你信不信?”
没有人比秋少白更懂天才,毕竟苏听瑜就是这么教出来的。
虽然秋少白依旧不知道,为什么她当初给了苏听瑜一堆半截的剑谱,最后能教出一个百年合体的枪修。
张鼎摇了摇头,他对师尊的教育方式不敢恭维。
也幸好当初苏师姐抢着教导他,如果他也是被秋少白“指点”长大,莫说如今的炼虚期,能不能活过筑基还是两说。
毕竟不是谁都有苏师姐的天赋和生命力,能靠半本剑谱发育成材。
三位导师再度指点了少女一番,天色也越发阴沉。
残阳如血,落日的余晖将这间嘈杂的小院镀成金色。
张鼎方才意识到,这样的萍水相逢,终会有离别之时。
张鼎轻叹,最后问了一次:“师尊,当真不愿与我离开么?”
秋少白小饮一口,不屑地笑道:“说得好像你能带我走似的。”
“若您不拦着我,我哪怕拼死,也能换下那贼人一条命……”话未说完,张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剑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以后离我远点,也让青洛剑宗的人离我远点,我讨厌同门相残。”
这是威胁,也是善意的警告。
秋少白的话音落下,那股有形的定向剑气才烟消云散。
张鼎扭过头,却看到一旁的东方白依旧在检查她的新玩具,什么都没有察觉;血刀老祖抖如筛糠,黑袍下却显露红色凶光,显然是体内的战意被酒剑仙引燃。
拎起属于她的女儿红,白色道袍轻轻一甩,秋少白转身离开:“告辞。”
张鼎向她伸了伸手,试图抓住什么。
莫名其妙地,他突然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曾经的他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总有一个白色背影挡在他的身前,为他遮风避雨;只要喊一声“师尊”,无论相隔多远,秋少白总能赶来。
如今百年过去,白色的身影依旧,重新出现在眼前,不高也不矮,可张鼎知道,那个可以回应他的师尊已经不在了。
他凭空伸出的手,只抓住了虚无。
“师尊……请允许我最后这么叫您一声。”张鼎轻笑一声,站起身,身影高大而挺直:“我们还没有一场正式的道别。”
男人的声音很大,大到连东方白都听到了。
少女抬起头,先是疑惑,随后震惊地看向二人,就连剑谱落到地上都没有发现。
直到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原来这几天一直教她剑法的女人就是她的偶像——秋少白。
这世上唯一可以被称为剑仙的女人。
“你就是太古板,没必要这样。”白色的背影轻轻摇头。她无比了解张鼎,也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意已决……”
张鼎叹了口气,仰头望了望天,才缓缓看向秋少白,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伸出手掌,狠狠拍向自己的额头——“前辈,你这是干什么!”
东方白想要上前阻拦,却被秋少白伸手挡下。
师父已经做出了选择,而师父也需要尊重徒弟做出的选择。
随着一掌又一掌地落下,男人身体里关于“仙”的一切,都在逐步碎开——筋脉、识海、金丹、元婴,这些曾属于修士的所有,在被他一点点抛弃。
张鼎怒目圆睁,直直地看着秋少白,滴着血泪的眼珠仿佛要夺眶而出。
他一边拍,一边往嘴里塞药,当最后一掌落下时,他已成了个血人,或者说废人。
如此自废前程,哪怕能够侥幸活命,余生也只能以残躯度过。这种常人眼中匪夷所思的决定,就是张鼎所理解的“割袍断义”。
“秋少白,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如今都还了回去,没有保留。”他嘶吼着,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咳出:“自此之后,你我恩断义绝——你不再是我的师父……若是再见,你可以杀我,我也可以杀你。但我会先把那个男人杀死,然后把你抢回来,到那时……”
剩下的话,男人没说,秋少白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既然不是师徒,那师徒关系就不再是桎梏——张鼎可以取代王仇,成为秋少白的枕边人。
为了划清界限,将自己的仙路断绝,这听起来很高尚,也很帅,是正派修士能够做出来的事情,如同刻板印象的正道男主一样,可……
师父摇摇头,给了徒弟最后一句忠告:“不会自爱的人,没有资格去爱人。你所谓的『正道』,和你所谓的『道』,都很空洞。”
秋少白第一次感觉,她的教育方式或许真的有问题,但已经来不及了。长歪了的孩子,总不能塞回母亲的子宫里再回炉重造一次吧?
“秋少白……咳咳……有缘再见。”
“对不起,没能把你培养成材。但师徒情分已尽于此,我无话可说。以后再想要指导,就得收补习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