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疑思沉雾尽翻腾

天色将晚,赫州的天空阴沉如铁幕。寒风中有雨的味道,院子中两个掌灯不安地彼此张望,恨不得这尴尬的差事早点结束。

戚我白则安坐亭中,对着石台上一副棋苦思冥想。

那是赫州流行的街棋,近些年传到晟朝各地,火热程度已经不在牌九之下。

可惜停职以来,不再有人找他对弈了,戚我白只能对着棋谱自娱自乐。

屋内的检查还没完成,翻箱倒柜的声音有些刺耳。

戚我白脸色不变,两位掌灯先待不住了。

其中一位走进亭子,俯身说道:“大人,侧边两间厢房已经完事了,您要不先进去休息?看起来要下雨了。”

“无妨。”戚我白摆摆手:“这局棋我还没琢磨清楚,你们该怎么查怎么查就好。”

“清安塔事出突然,单单怪罪到大人身上,实在没道理。”掌灯低叹一声。

“可不能说这话。”戚我白笑道:“大人物的计策不是我等能揣测的。国师既然费心前来,一定有所谋划。”

“话虽如此……”掌灯还在嘟囔,他的伙伴忽然也进来了:“大人,结束了。”

“喔。”戚我白答道:“看来我这局棋研究不完了。”

两人相帮着收拾棋局,随后一起走向房门。负责搜查的掌灯迎出来,脸色也是尴尬非常:“大人。”

“你们都辛苦了。记得管孙府尹要赏钱。”戚我白调侃道。

几人只能陪着笑笑,随后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戚我白拎着棋盘回到卧室,点燃了一支蜡。

随着火焰升腾,一个简单的术法随之展开。

卧室仿佛被覆盖了一层薄膜,风声瞬间低落,窗外的景色也变得影影绰绰。

烛光的阴影中,祝云现出身来,额上满是虚汗。

“有消息了?”

“赤蝶的人手在筑垣坊发现付尘踪迹,似乎正沉迷狎妓。”祝云道:“但探子被杀了,尸体处理的很粗糙,我们的人已经在查。”

“那看来就是他。”戚我白道:“消息同步给我。孙鸣在忙什么?”

“收缴火药。奚社的儿子留下很有价值的线索,齐梁会把火药分散的很开,牵扯许多人手。截止今天,已经查获的火药接近二百斤。”祝云犹豫一下:“我原以为周公子会离开。对于他来说,恢复沈延秋的实力不是更重要么?”

“无非是抉择罢了。”戚我白道:“这说明他有自己的野心,并不是沈延秋或者玄玉的附庸。假使能在这轮风波中打出名堂,他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我听说他被炸了?”

“齐梁会的人预谋埋伏,在顺福仓库引发爆炸。”祝云抹去头上冷汗:“他从火场中起身,全部伤势飞速愈合,教人看了恶心。”

“那不是没有代价的。”戚我白缓缓道:“由他去吧。我们的事快要结束了,我亲自去。”

“您去?”祝云吃了一惊:“如果出什么事……”

“变故也算由我而起,自然要我来结束。”戚我白道:“你且去吧,记得告诉铁楫一声。”

“是。”祝云点了点头,悄无声息摸出门去,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院中隐藏的掌灯终于察觉了房中有内力流通,细碎的脚步声开始靠近,戚我白“扑”一声吹灭了蜡,静静坐在黑暗中。

……祝云还不明白,早就说不上什么“亲自”了。他一个独居的鳏夫,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清早起来,外边的天空一片阴沉,但仍没有雨下下来。

沈延秋伤了元气,破天荒醒的比周段晚,此时蜷缩在被衾中,眉头紧紧皱着。

周段穿上衣服,又俯身抱了抱她,这才出门下楼。

纪清仪知道他今天有安排,默默跟在后边。

周段已分几次向邂棋旁敲侧击过铁楫这个赫睦会长,心中的疑虑仍未消失。

赫睦商会成立最早规模也最大,铁楫作为会长,可以算作城中首富,但行事低调,且从不与千机坊聚居的妖人商户为伍。

赫睦商会与官府关系极佳,也是奔雷大会最大的几个投资者之一,虽然身为商贾,却跻身赫州最尊贵的行列中。

他与正宁衙的关系也引人深思。

邂棋说铁楫与戚我白是多年好友,在姓戚的尚为一介掌灯时便交之莫逆,如今铁楫在正宁衙也挂着职,实际上一直参与对清安塔的术式的研究。

名面上这个人磊落谦逊尽职尽责,硬要说只有长相阴柔不似好人,一把年纪了穿的还像富家公子一般。

话虽如此,周段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通过邂棋跟铁楫说要拜访,眼下到了赴约的时候。

从玉麋那缴来的马还栓在栖凤楼的马厩里,虽然不是赫骏,但也精壮温驯,周段两个人骑正合适——纪清仪难得被批准上马,因为城里实在是太乱了。

乱倒不是说治安,实际上赫州的治安再没有这么森严过了。

自奔雷会上出了那种事,有死亡骑手的家属直接在刺史府门口摆起棺材呼天抢地,饶是张炳安亲自出面,还是费了不少功夫。

随后便是异国使者的诘问,质疑赫州混乱至此是否还能继续办赛,这次直接惊动了国师程欢弦。

连番高压之下,两大衙门所有人手都被派到街上维持治安,千机坊彻底关闭,重修坊墙再立分衙,三冬节原本的气氛被惊惧惶恐所替。

林远杨已经变成个活阎王,几乎把尽欢巷翻个底掉。

她前些时间整理的卷宗旧案起了作用,尽欢巷许多惯犯小贼都在劫难逃,徐兴和常禾安不再一直跟着周段,只是一天见两回面,可惜六扇门也开始忙碌,付尘的调查迟迟没有眉目。

好消息是赤蝶已经可以接受审讯,林远杨点名请周段去审。

已经没有人再给他派差事,自国师刺史返回州城以来,连林远杨对周段都客客气气的,与从前算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大多骑手和扈从、家属都滞留在城里,等着奔雷会何时恢复赛程。

结果一路上相当拥挤,离开静安几坊才好了一些,到达铁楫的宅院时已接近中午,但天还是阴沉着。

铁楫本人已经站在宅院门口等待,铁雨则蹲在院子里摸猫玩,辰季站在一旁看着她,脸色还有些苍白。

这场面已经相当隆重,周段忙不迭下马,隔老远就打招呼:“会长。”

“上次周公子来太仓促。”铁楫笑道:“这次备了好酒好菜。听说顺福仓库起了火势,你和沈姑娘都还好么?”

“稍微受了点伤。”周段和纪清仪一前一后迈进宅院,朝两个年轻人笑笑:“铁姑娘,辰公子。”

铁雨规规矩矩回应,辰季也不像马场里那样桀骜了。

两人都多看了纪清仪几眼,大约知道她几分底细。

但纪清仪眼观鼻鼻观心,就权当自己是个婢女。

周段随铁楫进了屋,在临窗的桌边坐下。

“喝茶么?”铁楫拿着茶壶杯子走过来。

提到茶周段就有些犯恶心,顺带着又想抽纪清仪的屁股,不过还是说:“好啊。”

“唔。”铁楫坐下来,一边倒茶一边说:“听邂棋说,周公子心有疑虑。”

“是。”周段捧起茶杯,但并未入口:“清安塔一事,疑点实在太多。”

“的确始料未及。”铁楫啜一口茶:“我和老戚都以为危险会在塔外,没想到是术式自己先出了问题。”

“你们先前知道旬应能自己扰乱术式么?”

“闻所未闻。”铁楫摇头道:“我们知道现在才知道,尊血的力量强大到足以影响术式的运行。旬应先感知到了这一点,于是自损心脉,从而破坏术式。”

“那澄金呢?”周段盯着铁楫的眼睛:“他怎么知道清安塔何时会出事?按你们所说,旬应一直被关在塔内。”

“正如刺史所说,正宁衙有内鬼吧。”铁楫的眼神并不躲闪。

周段沉默了一会儿,铁楫也没话说,最后笑了起来:“周公子怀疑我还是戚我白?”

“戚我白没有动机。”周段轻声道:“但我对铁会长还不了解。”

“原来如此。”铁楫道:“公子可知道,我有个表姐嫁给刺史为妻?”

“喔。”周段似乎记得这回事。

“我亲历过人妖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侥幸活了下来。那时赫州初建,我带着家眷来讨生活,侥幸发了家。”铁楫端起茶杯:“事到如今,就算真有妖皇遗毒流窜在外,也不会把我当作能合作的对象。赫州于我,早就不仅是一座可以经商、可以安居的城市了。”

见周段仍然不说话,铁楫站起身来:“看来公子不相信。不如随我来看点东西?”

“看东西?”周段站起身,暗自捏了捏袖中冰凉的鳞片,但没将内力注进去。

纪清仪原本在一旁站着,见两人离开也跟着走,却被铁楫回头拦下了:“请姑娘留下喝茶吧。”

“她碰过的茶杯就不能再要了。”周段冷笑一声,和铁楫一同离开堂屋。

两人来到后院,铁楫直直走向水池,俯身在一处石阶上摁了什么东西。

周段抱臂立在一旁,忽然听到地下有沉闷的响声。

水池中忽然起了漩涡,在几个呼吸中迅速扩大并变得湍急,不多时已经覆盖了整个池面。

随着水花四溅,水面迅速下移,池边伸出陈旧的木构,在池壁上形成盘旋向下的阶梯。

周段皱紧了眉头,铁楫却不以为意,朝前伸了伸手:“公子请吧。”

池壁潮湿,越往下走就越阴冷,水池的深度足有五六丈,之前看到的池底原来是什么用以遮蔽的术法,难怪当初跟程欢弦说话时总觉得奇怪。

一直下到池底,只见一扇黑色木门紧锁,周围大块的黑石似曾相识。

铁楫走在前面,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的同时,有陈旧腐朽的气息涌出来。

“有些受潮,不必在意。”铁楫推开了门。

程欢弦立在静室中,正拿着件玻璃瓶子笑。周段一时张口结舌:“国师大人?”

“周公子。”程欢弦点点头:“现在还怀疑铁楫么?”

被人一眼看穿心思,周段不禁撇了撇嘴:“不知您为何在此?”

“清安塔镇压术式出事,我自然得多关照。”程欢弦将那瓶子举高,看着其中红润的液体:“铁会长是这城里对术式研究最深之人,戚我白也比之不过。如果他要通敌,压根用不着尊血自损心脉。”

“既然如此,那么正宁衙的内鬼会是谁?”周段上前一步。

“我并非赫州官吏,对此也没头绪。”程欢弦摇摇头:“来看看铁楫的研究么?说不定对你有帮助。”

“是。”周段只好点头,铁楫则走上前去:“尊血的出现没有规律,妖人虽然寿命久长,但靠活物维持术式运行必有缺陷。多年来,我主要是研究代替鲜血驱动术式的办法,如今也算小有眉目。”

“这个是什么?”程欢弦摇摇手里的瓶子。

“这便是尊血,经过处理后恢复成红色。我加入了妖力构成的术式,覆盖体表之后能使妖人短暂突破术法的限制。”

“这东西流传出去可太危险了。”周段道。

“产量还很稀少,只有我用过一次。“铁楫道。静室由通体漆黑的石料筑成,摆了两排木架和一张桌子,其中瓶瓶罐罐数不胜数,还有石臼、草药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工具。有罐白色的液体相当惹人注目,周段靠过去看了看,没敢拔出木塞:“这是……”

“旬应的精液。”铁楫低咳一声:“他也到了经人事的年纪,我们会定期派妓女过去。”

“妓女?”周段立刻警觉起来:“她人呢?”

“早就抓来审了,什么都不知道。”铁楫苦笑一声。

“你打算用什么代替血液驱动术法呢?”程欢弦问道。

“我们自己来造。”铁楫立刻回答:“尊血的产生无法预测,但我们可以分析他们血液中存在的力量,通过术式进行模仿。”

“很好的思路。”程欢弦笑道:“不知道你进行到哪一步。”

“模仿力量的术式已经完成,问题出在尊血。”铁楫摇摇头:“尊血的血液中,对其他妖人的压制似乎不是通过妖力完成的。国师可有指教么?”

“你在这方面的研究或许在我之上。”程欢弦道:“既然新的那位尊血还能用,就等度过这段时间再说吧,我会留心的。还是先做那件事。”

“是。”铁楫点点头退到一旁,程欢弦盘膝坐地,看向周段:“别见怪,除了清安塔,赫州只有此处存在分量足够的黑符石。”

“那您这是……”

“我听闻有亡命之徒借助老鼠运输火药,令刺史头痛非常。”程欢弦一边说着,闭上了眼:“借此术式,或许正宁衙可以轻松些。”

随着话音落下,磅礴的内力从他体内奔涌而出,周段的噬心功警铃大作,不得不退后两步扶住墙壁。

黑石地面上,程欢弦双手结出玄妙的手印,半空中内力随着他的动作舞动勾连,最后骤然扩散嵌进黑石。

暗室震动,尘灰簌簌而下,内力逸散之后重新返回程欢弦体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周段感受得到,有隐秘的力量正从黑石中逸散出去,影响范围之大远超他的感知。

尘埃落定,程欢弦已经面若金纸,却在轻轻地笑:“从今起,没有人能控制赫州的老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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