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拍卖场侧厅的灯光偏冷,照得桌面那杯没人动过的水泛出一圈白。

聞夜宸坐在她的對面,手邊攤著一份簽到時就被送進來的資料,紙頁上除了拍賣會的流水編號,關於她的欄位全是空白。

他把那份纸推到桌子中间,指尖在纸角点了一下。

“說不上來是正常的。人類身分管理局的系統裡查不到你,黑市的貨單上也沒有你的入庫紀錄,這種情況我今天晚上是第一次見。”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一件跟情緒無關的事。

“拍賣會把人編進貨單之前,起碼要採一次血樣、錄一次指紋,你這兩項都缺。要嘛是有人刻意幫你抹掉了來路,要嘛——你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往椅背上靠了半分,金色的豎瞳在燈下收細了一線,視線沒有從她臉上移開,卻也沒有逼到讓人不能呼吸的程度。

側廳外面隱約傳來拍賣師的報價聲,一輪一輪往上翻,隔著門板變得模糊。

他等了几秒,见她只吐出半个字,也没有催,只是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那边挪了挪。

“我可以讓人在十分鐘內查完你所有的出入境紀錄和醫療檔案,結果不出來,就表示這個世界上沒有你的檔案。”

他說這句的時候語氣仍然很平,像在報一個確定過的結論。

“沒有檔案的人,按《共存法》要移交人類保護機構暫時收容,等身分核定之後再安排去處。那個流程最快三個月,慢的話一年起跳。”

他停了一下,把那份空白资料对折起来,压在自己手肘底下。

“或者,你現在把你知道的告訴我。你從哪裡來、怎麼落到拍賣會上的、身上為什麼連一件能查到來源的東西都沒有。你說實話,我今晚可以不把這份資料送出去。”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又把目光收回来。

“拍賣會的壓軸場再過四十分鐘開始,在那之前,你有時間把話想清楚再講。但是只講一遍,我不喜歡聽重複的版本。”

闻夜宸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側廳裡安靜了幾秒,只有桌上那杯水還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她先前的語氣太輕,輕到像連她自己都不確定那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他把手肘從桌上收回來,手指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沒有變,語氣卻往下沉了一個調。

“你不知道。”

他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不是疑問句,更像在稱量這句話的重量。

“被關在籠子裡,被印上編號,被擺上拍賣台讓一群掠食者出價競標,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他顿了一下。

“还是你不知道该怎么用这座城市的语言回答。”

金色豎瞳在燈下輕微收縮,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像是從她翡翠綠的瞳色裡讀出了什麼。

“你的瞳色在人類基因庫裡不到千分之三的比例,這種綠不是常見的人類表型。但是你的瞳孔是圓的,不是豎瞳,你不是掠食者,至少現在不是。”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距離拉近了,卻停在一個不會讓她本能後退的位置。

“我在拍賣場見過很多人,人類、掠食者,有些人嚇到說不出話,有些人開始編故事。你兩種都不是,你只是真的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

“不知道自己的來歷,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被送去哪裡。”

他停了一拍。

“我換一個問題。你叫什麼名字?這一個你總知道。”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黑色鋼筆,筆蓋在指間轉了半圈,等著她的回答,側廳門外的報價聲又翻了一輪,被門板壓成沉悶的嗡鳴。

他沒有催她,也沒有打斷,只是耐心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張因為緊張而有些蒼白的臉上,等待著她把那個名字說出口。

“名字是每個人生下來的第一個標記,在人類的世界裡,連流浪街頭的人都有一個代號。”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

“如果你連這個也說不出來,那我只能懷疑,你連自己是不是人都需要重新定義。”

聞夜宸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的距離,鼻端捕捉到了一種極其淡的、完全不屬於掠食者身上的氣息,那是一種屬於純粹人類的、乾淨而脆弱的味道。

“李若柒?”

他忽然念出了這個名字,語調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試探。

“剛才在拍賣場後台的廢棄登記事本上,有人用鉛筆寫了三個字,筆跡很新,墨水還沒完全乾透。那是你的名字,還是有人提前幫你準備好的身分?”

他直起身体,重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金色的竖瞳在灯光下微微眯起。

“如果你連這個名字都要想這麼久,那我不得不重新考慮,是不是該直接把人送進人類保護機構,而不是留在這裡浪費我的時間。”

側廳門外的喧鬧聲隔著厚重的隔音門傳進來,拍賣會的進度已經進入尾聲,壓軸拍品即將上台。

他看著她,像一條耐心的蛇在等待獵物露出破綻,等待她給出一個能說服他的答案。

“现在,告诉我,这个名字到底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

聞夜宸看著她那記幾乎微不可見的點頭,手裡的鋼筆隨意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點頭的速度比開口快,看來這個名字對你來說還算熟悉,至少比你怎麼來到這裡的過程要確定得多。”

他拉開旁邊的椅子重新坐下,目光卻沒有從她臉上移開分毫,彷彿要從那張略顯蒼白的臉孔上看出更多的破綻。

“李若柒,好名字,聽起來不像這座城市裡任何一個大家族的姓氏,戶籍管理局的底層資料庫裡也確實沒有這三個字的登記紀錄。”

他將那份空白的拍賣清單往桌子邊緣推了推,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既然你承認了這個名字,那接下來的問題就簡單多了,你是怎麼落到黑市手裡,又是誰把你塞進那場拍賣會的?”

“我真的不知道……”

聞夜宸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絕望,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得漫不經心的冷靜。

“天塌不下来,至少在我的地盘上还轮不到它塌。”

他看着她慌乱的模樣,语气虽然依旧冷淡,却比刚才少了一丝咄咄逼人的审视。

“一句不知道就想把所有的因果都撇干净,李若柒,你觉得这种说服力能撑过今晚嗎?”

他将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往她手边推得更近了些,示意她冷静。

“黑市那帮人做生意向来讲究买卖凭证,既然你能出現在那里,就代表有人付了定金,或者你是被当成某种特殊的赠品送进来的。”

闻夜宸修长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金色的竖瞳紧紧锁住她。

“抬起头来看着我,好好想想你醒来之前最后见到的是什么人,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或者气味。”

她的双手握紧那杯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勉强迎上他那双令人壓迫感十足的竖瞳。

“如果我说……我醒来时就已经在那辆车上了,而且脑子里全是空白,你会信吗?”

闻夜宸看着她泛白的指尖,目光顺着她那双勉强迎上来的眼睛落在那张紧绷的脸上。

“車上,醒來的時候就在車上,連怎麼上去的記憶都沒有,這種開場白聽起來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綁架,或者是某种记忆清除技术的产物。”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在質疑還是單純在分析,身體卻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如果换作别人,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但你的心跳在加快,呼吸也有点乱,说明你没有在编故事,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闻夜宸直起身体,收回了那种几乎能将人看透的压迫感,随手端起桌上那杯水抿了一口。

“不过,信不信由我决定,而你能不能留在这里,则取决于你能想起来多少。”

他放下水杯,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那辆车的牌照你没看见,车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的标记、气味,或者其他跟你一起被送進來的人?”

“没有,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闻夜宸听到她的反问,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反而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冷靜。

“什麼意思?李若柒,你現在坐在聞氏財團名下的私人會所裡,我是這場拍賣會背後的實際控制人,也是唯一一個能決定你是被扔回黑市、送進人類保護機構,還是留在我身邊的人。”

他将手里的钢笔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我問這些,是因為黑市的走私鏈條向來嚴密,能把一個完全沒有戶籍紀錄、身分空白的人安然無恙地塞進拍賣場,背后涉及的势力绝对不小。”

他微微顿了一下,身体靠向椅背,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闻夜宸看着她眼中的戒备与困惑,语调放慢了几分,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我對無緣無故的麻煩沒有興趣,但对送上门来的例外,我向来有足够的耐心去查清楚底细,所以在我想把事情弄明白之前,你最好祈祷自己身上还有点别的利用价值。”

李若柒看着眼前这个神色莫测的S级掠食者,心里明白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咬著下唇,試圖從腦海中搜刮出更多可能被忽略的細節。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那场莫名其妙的車祸和后来的黑市,我连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都一无所知,如果你非要从我身上找出什么秘密,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声音有些发抖,但語氣裡卻帶著一股不肯示弱的倔強,直直地迎上他那双令人心悸的金色竖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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