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四月,雨季还没来,信义区的天空被洗得透蓝。
上午十點,仁愛路的國際會議中心三樓,鎂光燈已經架滿了走道。這是黎晏綺在米蘭大秀後第一次正式面對台灣媒體的記者會,沒有伸展台的聚光燈,沒有高訂禮服的武裝,她只穿了一套剪裁俐落的白色西裝套裝,内里是一件丝质的米白小可愛,及腰的微卷黑长发自然垂落在肩後,臉上是極淡的妝,卻讓那張混血感的冷艳脸孔更顯得清透而堅定。她一七八公分的身形站在讲台前,骨感的肩線在西裝布料下繃出一道漂亮的直線,細長的雙腿在西装裤下依旧充满压迫感,可眼神不再是過去那種築起高牆的孤傲,而是一种把恐惧烧尽后的平静。
她身旁站着夏映晨与沈聿衡。夏映晨一如既往地穿着米色西装套裝,齐肩的利落短发别在耳后,细框眼镜后的眼睛有些红,却牢牢站在黎晏绮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紧握着一份资料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沈聿衡则是深灰色三件式西装,银框眼镜擦得透亮,神情沉稳得像一座锚,他先对着麦克风开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的快門聲都安靜下來。
沈聿衡将一份数位鉴识报告投影在大荧幕上,条列式的时间轴、IP 位置、云端硬盘的存取紀錄與對話截圖一一攤開。他语调清晰而冷静,逐字说明过去三个月来,黎晏綺小姐所持有的四十七支私密原始档案,如何被有心人士透过买通摄影助理的方式窃取,并在境外加密论坛进行试探性散布与兜售。鑑識結果顯示,外流影像的首次上傳節點與凌婕妤小姐的經紀帳號所使用的裝置指紋完全吻合,相关款项流向亦已由检方掌握。今日,黎小姐正式对凌婕妤小姐提出妨害秘密、散布私密影像及恐嚇取財的刑事告訴,同時對顧夜臨先生過去以契約形式進行的恐嚇行為一併提告,但顧先生已於一個月前主動銷毀全部原始檔案,并配合侦查,检方已给予缓刑处分。
台下哗然,闪光灯疯狂闪烁。坐在记者会最后一排的凌婕妤原本是被品牌公关要求到场致意,她依旧穿着招牌的亮片短裙与恨天高,小麦色的肌肤在灯光下发亮,蜜糖色的大波浪长发刻意拨向一侧,脸上维持着甜美的笑容,卻在鑑識報告出現自己帳號的那一刻徹底僵住。
黎晏绮拿起麦克风,没有看稿。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會議廳,带着一点沙哑,却字字稳定。三年前,我十九岁,出于对艺术的信任拍下了那些影像。我曾經以為身體被拍下,就等於把定義權交給了鏡頭後面的人。过去一个月,我学到的是,身體從來不是別人的商品,我的湿润、我的颤抖、我的高潮,都应该由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给、給誰、怎麼給。她顿了一下,目光直直望向最后一排脸色煞白的凌婕妤,流量可以把一個人捧成女神,也可以在一夜之间把她踩成荡妇。但流量不该成为毁掉另一个女性的武器。今天我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所有曾经因为私密影像而被威胁、被噤声的人。
凌婕妤猛地站起身,想挤出那套惯用的委屈说词,甜美的嗓音却抖得厉害,晏绮,你误会了,我只是、我只是想帮你……那些截图是粉丝传给我的,我没有……夏映晨却在此时往前一步,俐落地打断她,聲音不大,卻帶著經紀人多年來少見的鋒利,婕妤,夠了。品牌方今天早上已经正式发函,终止你所有的精品代言与杂志封面,社群平台也已经接获法院裁定,将你涉及散布的帐号永久封锁。你买通助理的转帐纪录,我们都有。不要再把流量当成可以踩着别人往上爬的阶梯了。
凌婕妤的笑容終於碎裂,濃豔的妝容在會議廳的冷氣下顯得有些融化,她踉跄地被保全请离现场,恨天高的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慌乱的声响。没有人再追着她拍照,所有的镜头都转回讲台,转向那个白色西装的身影。沈聿衡低聲提醒,黎小姐,程序已經完成,後續的下架與封鎖會由事務所持續追蹤,你不需要再回应任何私讯。黎晏绮轻轻点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那枚細細的銀戒,那是她今天早上在中山区的工作室自己戴上的,没有任何品牌,只是一个圈。
记者会结束后的第三天,舆论彻底反转。原本在討論區瘋傳的標題被大規模下架,取而代之的是對數位性犯罪的討論與對黎晏綺勇敢發聲的支持。夏映晨推掉了所有要她回应凌婕妤事件的通告,只陪着黎晏绮做一件事。
松山文创园区二号仓库,黎晏绮名为绽放的自主摄影展正在布展。这不是一场模特儿的写真展,而是一场由她亲自掌镜的创作。展場沒有華麗的伸展台,只有純白的牆面與溫暖的木地板,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雪松與紙張的氣味,恒温的空调让人觉得安定。墙上挂着的,是她这一个月来用底片相机重新拍下的影像,同样是裸露的身体,却完全换了一种凝视。有一张是她自己的背影,瓷白的肌肤在窗光下泛着光,及腰黑发遮住一半的蝴蝶骨,腰窝处有一小滴汗珠;有一张是素人女孩紧闭双眼、手指轻抚自己锁骨的瞬间;還有一張是她用極近的距離拍下自己指尖掐住大腿內側泛紅的痕跡,花瓣柔嫩的纹理在微距镜头下像一朵含露的花。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没有标价,只有她亲手写下的一句话,我的身体,由我决定如何被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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