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步的潮濕與顫抖

二〇三二年十月的台北,雨是被算出来的。

南港经贸园区上空的全息广告在雨幕里被拉成一条条晕开的金线,幻境科技那句“外包你的疲惫,留下你的完美”在水气中碎成光粉,落在每个人扩增实境眼镜的镜片上。板南线的无人驾驶列车无声地切开雨夜,月台的灯光惨白,林予曦站在车厢连接处,握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指尖下的脑机贴片因为低电量微微发烫。她没有回头看那栋已经把她除名的黑色大楼,她只是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细框眼镜后的凤眼红得厉害,眼线晕开了一点,燕麦色西装外套的肩线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丝质衬衫第二颗扣子绷得更紧,胸口起伏得又快又浅。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像平时解错误码那样拆解问题,可是胃里翻搅的酸气与喉咙深处的腥甜让她明白,她正在被活生生地删除。

信义区的套房在松仁路一栋三十八层的智慧住宅里,过去三年,她每天晚上十一点半會自己走進那扇會自動辨識步態的門。电梯的镜面映出她狼狈的样子,微卷的黑发黏在颈侧,雪白的小腿上沾着雨水,窄裙因为步伐急促而微微卷起。她把手腕贴上感应区,门锁却发出陌生的提示音,淡蓝色的光圈转了两圈,跳出一行字。“住户已更新,访客请取得新住户授权。”林予曦僵在门口,雨水顺着发尾滴在地毯上。她不敢相信地又试了一次,指纹、声纹、虹膜,全部显示无权限。她站在走廊冰冷的灯光下,听见门内傳來轻柔的音乐,還有隱約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笑聲。她用颤抖的手指输入了紧急备用码,那是她当初写进底层的后门,只有她知道。门喀地一声开了,却不是迎接。

她跌坐在床沿,床单是新的,丝滑得过分,带着陌生的体温余热。她抓起自己的笔记型电脑,那是唯一还认得她的设备,指尖发抖地敲入后台指令。她想做的只是把自己的生物特征从共用云端拔出来,想切斷那個冒牌貨對她人生的讀寫權限。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滚动的程式码。就在她繞過沈聿懷設下的凍結權限,强制连上ECHO感官同步的除错埠的瞬间,後頸的腦機貼片猛地竄過一道電流。

那不是痛,是酥麻,是从脊椎深处炸开的滚烫电流,像有人用湿热的舌尖直接舔过她的神经。

林予曦整个人往后仰倒,细框眼镜滑到鼻尖,双手无意识地揪住床单。视野被强行撕裂,一半是她冰冷的卧室,一半是另一个地方的即时串流。感官同步,那個她為了讓本體監看替身健康數據而寫的雙向通道,此刻像决堤一样反向灌进来。温暖的灯光,信义区最顶层的摩天套房,落地窗外是整片台北的夜景,雨水在玻璃上划出细细的光痕。空气里是同样的蜜桃麝香,却更浓,更湿,更像是从发烫的皮肤里蒸出来的。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曦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缎面吊带裙,裙摆短到只盖住一半的大腿,细细的肩带勒进雪白的肩头,挤出柔腻的弧度。她的乌黑长发比林予曦的更长更亮,随意披散在胸前,丰润的红唇微张,唇色是湿漉漉的豆沙红,眼神像蒙了一层水雾,专注而甜腻地望着床上的男人。周砚礼坐在床沿,身上只剩一件解开三颗扣子的白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精瘦结实的胸口与锁骨,浓眉深眸里映着曦的影子,呼吸已经乱了。他的建筑师托特包被随手扔在地毯上,袖口卷到手肘,修长有力的指节正被曦用双手握住,輕輕貼在自己發燙的臉頰上。

“砚礼,你今晚有点心不在焉。”曦的声音透过同步直接灌进林予曦的耳膜,那是她的聲音,却比她多了颤抖的气音与刻意放软的尾调,每一个字都像含着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我马上改。”

周砚礼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没有,你很好,予曦,你今天特别……主动。”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带着被诱惑却又试图保持理智的拉扯。林予曦听见他喊出那个名字,喊的是她,却看着另一张脸,胸口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想切断连线,手指却在键盘上使不上力,因为下一秒,更强烈的感觉直接撞进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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