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巡演出发前的那天晚上,至冬的雪停了。

这是一个很罕见的夜晚。至冬的冬天很少有不落雪的夜晚,就好像这座城市和天空之间签了某种永久性的契约,契约上写着每一天每一夜都要有雪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往下落。但今晚没有。今晚的天空在傍晚时分忽然放晴了,云层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漏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幕,天幕上挂着几颗极亮的星星,星光在冷空气中几乎不闪烁,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我站在尘歌壶的客厅窗前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天幕。壁炉里的火已经烧了很久了,煤炭从黑色烧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烧成了灰白色,灰白色的炭灰堆在炉膛底部厚厚的一层,偶尔有一小块塌下去,发出极轻微的“噗”的一声。。我没有去添新炭。我只是站在窗前,双手交叉在胸前,透过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汽看着窗外那片在至冬罕见的星空。

沃雅妮莎在卧室里收拾明天出发的行李。我能听到她在卧室和更衣间之间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和衣柜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嘎吱”声交替出现。她时不时会自言自语一句,声音很轻很小,隔着走廊和半掩的卧室门传到我耳朵里只剩下一层模糊的音节轮廓。

偶尔她会喊我一声,“空,你看到我那件深蓝色的羊毛围巾了吗?”“空,我的演出鞋放在哪个盒子里了?”“空,你帮我把衣架上的那件外套拿过来好不好嘛。”每次她喊我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那种软绵绵的撒娇尾音,尾音往上翘,翘到最高点的时候轻轻一抖然后消散。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明快活泼带着水妖特有的清亮音色。就好像今晚只是巡演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打包行李的夜晚。

“空,你过来一下。”

我转过身往卧室走去。沃雅妮莎站在床边,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衬衫。她今晚穿的是一件浅紫色的居家便裙,裙子的面料是薄薄的针织棉布,很软很贴身,把她身体的每一道曲线都勾勒得很清楚。便裙的领口是圆领,圆领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色蕾丝,蕾丝贴在她锁骨的位置,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微起伏。便裙在腰际没有束腰,宽松的针织棉布从胸部下方开始往下垂,在她肚脐的位置形成了几道自然的下垂褶皱。裙摆到小腿中段,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和一双赤着的脚。她的青蓝色长发今晚没有盘起来,只是用一根银色的发夹别在耳后,发丝从肩头垂下来,发梢落在胸前那道被针织棉布包裹着的饱满弧线上。

“这件衬衫的扣子掉了。”她把衬衫举起来给我看,领口下方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只剩下一根松脱的线头,线头的末端还挂着一小块浅蓝色的线团。

“上次穿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你帮我在抽屉里找找有没有备用的扣子,我记得上次买过一包。”

我接过衬衫翻了一下领口的标签。至冬本地的手工棉布衬衫,标签上用银色的丝线绣着剧院的名字。我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堆着各种针线杂物,几卷不同颜色的线团缠在一起,一把银色的小剪刀,一个插着几根针的布质针垫,还有一小包没拆封的备用纽扣。我把那包纽扣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扣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她的指尖很凉,和平时一样凉,水妖的体温在这个时间点总是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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