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苏晚已经醒了。
宿舍套房的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亮影。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呆呆看着地板上的光斑发了会儿愣才下床。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顺手按亮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读讯息,只有银行昨晚跳出的自动通知——她的账户余额,只剩四万多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许久,指腹无意识地贴紧冰凉的屏幕边缘。南川私立的学杂费高得吓人,除去温宁昨晚替她垫上的缺口,剩下的这点钱,连维持基本的生活和下个阶段的杂费都撑不了多久。以前她从没想过钱是要省的,现在连买一杯喝的都要在心里过一遍。她把每一笔支出都记清楚,一笔一笔。
梳妆台抽屉半开着,那张学费催缴单被整齐压在最底层,是温宁收起来的。
昨晚温宁直接将钱转进来,只留下一句“先拿去缴,以后再还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晚看着手机里的入账通知,喉咙堵得发疼,眼眶红了一圈,声音有点哑:“妳这样……我会不好意思。”
“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温宁把温水推给她,“妳又不是不还。”
苏晚接过水杯,没有说话。她放下杯子,忽然伸手抱住温宁,整个人软软地往她身上靠,脸埋进她的肩窝。
温宁愣了一下,没推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
“妳这样我衣服要被妳蹭湿了。”语气嫌弃,手上动作却很轻。
“又没哭。”苏晚的声音闷在她肩上,软绵绵的。
学费暂时过了,但书包里那叠文件上的数字还在。
五千万。那是父亲扩厂借贷、被抽银根后,最终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的巨额连带债务。
她算过帐,再这样下去,不要说还债,连生活费都撑不了多久。
衣柜打开,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她挑出洗得最干净的一套制服,换上白衬衫与深色百褶裙。对着镜子套上外套时,肩线明显空了一截,锁骨在微敞的领口下清楚可见,手腕细得像轻轻一折就会断。
她把手缩进稍长的袖口里,又伸出来,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
她拍了两下脸颊,背起书包走出去。
玄关处,温宁正蹲着系鞋带,抬头看到她出来,顺手抓起鞋柜上一杯温豆浆塞过去。
“喝了。”
“我快迟到了——”
“喝三口也算喝。”温宁站起来,目光在她清瘦的脸上打量了一圈,“妳昨晚几点睡的?”
苏晚接过豆浆,抿了一口,弯着眼睛:“十二点多,看书呢。”
“看什么书?”
“就……课本。”
温宁眯起眼睛,没当场拆穿,只伸手替她把滑到一侧的书包背带拉正:“妳每次说谎,眼睛都不敢看人。”说着推开门,“在学校有事记得找我,别硬撑。”
“知道啦。”苏晚跟在她身后出门。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钟声敲响,教室里迅速充斥着桌椅碰撞与收拾书包的吵嚷声。
苏晚把课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比平常慢了一点。
她拿出手机看一眼,周临安的讯息还是未读。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她想找周临安,并不是奢望盛和金控的大少爷能借她五千万,她只是单纯想问问看,盛和那边能不能通融分期,或者能不能不要隔三岔五就派人打电话催逼。
走到行政楼顶层时,长廊正好空无一人,苏晚脚步放慢了半拍,拉开书包拉链,将那叠折好的文件抽出来确认,又紧紧攥在掌心。
转过连通办公室的拐角时,她脑子里全在反复排练待会儿见到周临安该说的话,完全没注意到前方迎面而来的人影。
肩膀冷不防撞上一堵硬挺的胸膛。
“呀——”
苏晚惊呼一声,重心不稳往后退了半步,手里刚拿出来的文件脱手而出,纸张瞬间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忙蹲下身去捡,指尖刚碰到最上面那张纸,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已经先一步按在纸页边缘。
苏晚动作顿住,抬头看他。
视线顺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黑制服往上,撞进一双冷质调的灰绿色眼眸里。
是陆清之。
学校里没有人不认识的学生会长。
她对他的印象仅限于学生会例会——他坐在最前面,话很少;而她只是坐在角落做会议记录,两人没说过几句话。
陆清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那几张纸。
最上面那张,是盛和金控的五千万债务催告单,底下还压着几张她自己抄的还款笔记。
苏晚指尖瞬间凉透,慌得手足无措,伸手就想抢回来:“这是我的——”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与心虚,连忙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是、是不小心印错的废纸……”
陆清之没有拆穿这漏洞百出的借口。
他站直身子,把那几张纸收进手里。
苏晚伸在半空的手僵住。
她站起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会长……那真的是我的东西,请还给我。”
陆清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瘦得厉害,制服领口空荡荡的,整个人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不安地轻颤着,像只受了惊吓、随时准备缩进壳里的小动物。
他没有将文件递过去,只是随意将那叠文件握在手侧,语调平缓得毫无起伏:“周临安今天不在。”
苏晚猛地抬起头,杏眼微微睁大,满是茫然。
陆清之看着她那副不设防的单纯模样,眼神极淡地动了一下,转身朝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进来,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