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霧隱村的換宿契約

林蔚然把最后一封退稿信折起来,塞进那台已经掉漆的底片相机包侧袋。信纸很薄,编辑的用语很客气,说他的照片很有氛围,但不符合本季专题调性,期待下次合作。同一天早上,交往三年的女友传来讯息,说她已经搬走,鑰匙放在玄关柜子上,要他别再联络。那间位于万华顶加的小套房,墙壁发霉,窗外就是别人的铁皮屋顶,冷气滴水声吵得他连续三个月睡不好。

他在脸书社团滑到那則貼文時,已經是凌晨两点。

【雾隐村·绫隐居 打工换宿招募中】

照片里是一栋被浓雾包围的日式木造建筑,桧木的深褐色在晨光里发亮,屋檐下掛著一盏紙灯笼,温泉的白烟从桧木汤池裡袅袅升起。文案写得很简单,中央山脉深处,生态民宿,需要一名能拍照、能帮忙整理房务的换宿生,提供食宿,无薪,至少住一个月。联络人:绫子。底下留言很少,只有一句:“山裡的空氣很乾淨,會把人洗乾淨。”

林蔚然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的雾有点不自然,像是活的,缠在木柱上。他把相机包背起來,沒有多想就私讯了對方。对方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話,明天中午,埔里转运站,坤伯會去接你。

隔天中午,埔里的太阳大得刺眼。

坤伯的厢型车比照片裡还旧,是一台白色的丰田海力士,车身布满刮痕與泥點,后照镜用黑色胶带缠着。坤伯本人跟車一樣舊,五十多歲,平頭,皮膚晒得黝黑发亮,穿一件洗到發白的工作衬衫,領口敞開,露出里头的汗衫,腳上踩著夹脚拖,嘴里嚼着槟榔。

“林蔚然?”坤伯上下打量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看一个即将被送去屠宰场的年轻人。“就你一个?相机带了?”

“带了。”林蔚然点头,把背包甩进后座。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那台Nikon FM2跟十几卷底片。

坤伯没再多问,发动车子。车子离开埔里镇,很快就转进一条没有指标的林道。柏油路没多久就变成水泥路,再变成碎石路,两旁的槟榔树被高大的柳杉与桧木取代,光线瞬间暗下来。雾是从半山腰开始出现的,一开始只是薄薄一层,像纱,后来愈来愈浓,浓到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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