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的枕头底下，藏着一个很小的玻璃瓶。
瓶子是买果酱剩下的，盖子上还黏着一小点擦不掉的草莓酱印。
瓶里装着几颗纸折的星星，五颜六色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糖球。
庄晓不让别人碰这个瓶子，连庄岩也不行。
庄岩问过她一次，她说里面装的是“庄晓的秘密”。
庄岩说：“你的秘密怎么这么多。”
庄晓说：“女人都有秘密。”
庄岩当时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其实那里面只有一颗星星写着一个词。
那是三年前的某个夜里，庄晓刚上初三。
她第一次梦见了庄岩。
梦里没有具体的事，只有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能把人吸进去。
她醒过来，内裤湿了一小片。
她没害怕。
她只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放学，她买了一瓶草莓果酱，把果酱挖出来吃了两天，然后洗干净瓶子，撕了张作业本纸，写了两个字：“宝宝。”
她把纸折成星星，扔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两个字。
可能因为前一天语文课刚学了“念念不忘”，也可能因为在梦里，庄岩叫了她的全名。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想一件事，如果她怀了庄岩的孩子呢？
这个念头像一粒被随手丢在墙角的种子，没人浇水，没人晒太阳，却在每个晚上悄悄胀大。
她会在庄岩给她讲题的时候走神，盯着他的手指想：以后这双手会抱着他们的孩子。
她会在庄岩端饭上桌时想：以后他也会这样给他们的孩子夹菜。
她会在庄岩骑车带她上学时，把脸贴在他背上想：以后这条路，会有第三个人一起走。
她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
连庄岩都没说过。
这是她最深的、最黏稠的、最不敢示人的欲望。
她不觉得难为情。
她只是太想要了。
想得心口发酸，像胃里空了一块，只有那个不存在的孩子才能填上。
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庄岩以为她是害怕，是后悔，手忙脚乱地哄她。
可庄晓摇头，哭得更大声。
她不是怕。
她只是觉得，她的梦好像更近了一步。
只要再近一点，再近一点，那个写在星星里的词就会变成真的。
从那以后，每次做完，庄晓都会在庄岩看不见的时候，悄悄摸一摸自己的小腹。
她会想：会不会就是这一次？
会不会已经有一个小小的人，在她身体最深处安了家？
她明明知道有安全措施，明明知道庄岩很小心，明明知道自己距离能当妈妈还有很远很远。
可她还是想。
那种想，像涨潮一样，一次比一次猛烈，拍得她胸口发痛。
庄岩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庄晓最近越来越黏人，越来越爱在他怀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问他“我要是怀孕了你会负责吗”，他以为她是又一次心血来潮的试探。
庄晓也不解释。
她把那个果酱瓶又拿出来，对着灯光转了转。
星星在里面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像极了她身体里那些不肯熄灭的、隐秘的声响。
三年前，她曾幻想过另一件事：他们的事被爸爸发现，爸爸大怒，把他们赶出家门。
她就拉着庄岩私奔，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租一间小屋，白天各自出去找活干，晚上回来窝在一起。
她会在那个小屋里，给他生一个宝宝。
然后一家三口，过那种又穷又甜的日子。
这个幻想她觉得很浪漫，像老电影。
她甚至把私奔路线都画在了一张草稿纸上。
可后来她发现，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比她想象的更宽容。
妈妈端了牛奶进来，爸爸大概也会叹气后接受。
没有人要赶他们。
所以她私奔的剧本，始终没有上演。
但这不妨碍她继续想。
她开始把私奔的执念，全部转移到那个还不存在的孩子身上。
她给它取小名叫念念。
她想要一个女儿，最好长得像庄岩，性子像她。
她会在清晨被女儿的小脚丫踢醒，会在午后推着婴儿车去巷口买西瓜，会在傍晚让庄岩把女儿扛在肩上，去看文化宫的喷泉。
她甚至想好了，等念念再大一点，她要教念念折星星，把她的秘密一颗一颗传下去。
这些她都没说。
那些星星里没有一个字。
因为愿望太重了，她怕写下来就不灵了。
只有那一颗，写着“宝宝”的那颗，孤零零地躺在瓶底。
像一枚小小的种子，等着哪天破土而出。
周末，庄晓帮庄岩晒被子。
她抱着那床比她还宽的被子走到阳台，踩在小凳上往晾衣杆上搭。
庄岩在下面给她递夹子。
庄晓突然说：“哥，你觉不觉得，我们家还缺个小孩儿。”
庄岩手一顿，抬头看她。
庄晓逆着光，整个人毛茸茸的。
她的睡裙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像只振翅的鸟。
庄岩眯了眯眼，把夹子递过去，说：“不缺。你就是我们家那个小孩儿。”
庄晓“哼”了一声：“我才不是。我是大人了。”
“大人能把床单晾成一团？”庄岩指了指她刚搭上去的被子。
庄晓低头一看，果然堆成一坨。
她“哎呀”一声，赶紧抖开。
庄岩在下面笑。
庄晓气呼呼地拿夹子丢他。
庄岩接住，说：“别闹，爸在屋里睡觉。”
庄晓吐了吐舌头，老实了。
庄建国回来之后，白天也会补觉。
他适应得很快，好像从没离开过。
可庄晓有时候半夜起来，会看见爸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不点着，就叼着，看远处。
庄晓有一次走过去，叫他：“爸。”
庄建国回头，笑了笑，说：“没事，我就闻闻味儿。”
庄晓在他旁边坐下
，像小时候一样靠着他。
庄建国拍拍她的头，说：“你跟你哥，好好的。”
庄晓心里一紧，差点把那些星星的事说出来。
最后她只“嗯”了一声。
庄岩把被子重新搭好，从后面拍了庄晓的屁股一下：“发什么呆。”
庄晓“呀”地跳下小凳，刚好被庄岩接住。
她搂着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胸口。
庄岩身上有阳光和肥皂粉的味道，好闻得让人犯困。
她瓮声瓮气地说：“哥，我昨晚又梦见念念了。”
庄岩现在对这个名字已经免疫了。
他“嗯”了一声，
问：“梦到什么了？”
“梦到她骑在你脖子上，手里举着棉花糖。我在旁边追着跑。跑着跑着我就飞起来了。回头看，你也在飞。念念就在我们中间笑，像个小铃铛。”庄晓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庄岩低头看她，嘴角也弯起来。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说：“那你也别跑那么快。摔了怎么办？”
“反正是梦。”庄晓仰起脸，“哥，如果真有念念，你会不会很开心？”
庄岩没说话。
他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忽然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庄晓愣住了。
庄岩很少在外面这样主动。
虽然阳台不算外面，但光天化日的，庄建国还在屋里。
庄岩亲完，低声说：“会。所以你别老招我。”
庄晓眨眨眼，笑容一点一点漫上来。
庄岩拿她没办法，笑着把她放下来。
庄晓蹦蹦跳跳地回屋，又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庄岩摇摇头，继续晾衣服。
他看见庄晓跑进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什么，又飞快地塞回去。
他有些好奇，但没问。
他知道，等她想说的时候，她自己会憋不住。
那个藏在枕头底下的果酱瓶，在下午的太阳光里，被庄晓悄悄打开。
她拿出一颗新折的、空白的星星，放进去，再轻轻盖上。
瓶子又满了一些。
离她那个疯狂的愿望，似乎又近了一点。
庄晓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怀孕了。
她谁也不告诉，第一个告诉庄岩。
她要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把那个果酱瓶塞进他手里。
然后对他说：“这里面的每一颗星星，都是我提前给它攒的祝福。你一颗一颗拆开看，里面全是念念的名字。”
她要让他知道，从三年前那个梦开始，她就没想过回头。
她想给他一个孩子。一个姓庄的、会在每个晚上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小小的人。
她想得骨头都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