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瑜在厨房里站了四十分钟。
她没做饭，也没收拾，就靠着料理台，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庄晓从门缝里看见她这样，蹑手蹑脚地缩回去，跑去房间找庄岩。
“妈又在看外婆的号码。”庄晓小声说，像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军情。
庄岩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二手物理教材，闻言把书合上：“她还是没打？”
“没打。她在厨房里转圈，跟个陀螺似的。”庄晓盘腿坐到他旁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哥，我们要不要去劝劝？妈这个人，你越劝她越拧。她肯定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了，就是按不下去那个键。”
庄岩垂眼看她：“你不去写作业，趴这儿当军师。”
“我这叫关心家庭大事。”庄晓振振有词，“爸能不能假释出来，就看外婆帮不帮忙找那个什么王叔叔。妈放不下那个脸，可她又想爸想得不得了。我看她快把自己拧成麻花了。”
庄岩没答话。他听了听厨房的动静。安静。连水龙头都没开。庄瑜还在犹豫。
庄晓忽然坐直了，眼睛亮得惊人：“哥，你说外婆会帮吗？”
庄岩看着她，想了想：“会。她嘴硬心软。妈当年那么大事，她最后不还是偷偷塞了红绳。我听妈说，你满月的时候，外婆在楼下转了三圈都没敢上来。后来是爸看见了，下楼去请，外婆才第一次进了咱家。一边哭一边骂，骂完了还给你洗了块尿布。”
庄晓“噗”地笑出来：“外婆也真是。都骂成那样了，还洗尿布。”
话音刚落，厨房里传来庄瑜的声音，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喊了一句：“你们别出来！我打电话！”声音又尖又颤，像要上战场。
庄晓和庄岩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
庄瑜终于按下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头响起一个上了年纪却中气十足的女声：“谁啊。”
庄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妈，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外婆冷哼一声：“知道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长本事了，这辈子都不认这个家了。”
庄瑜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靠着料理台慢慢蹲下去，像只被抽掉骨头的猫。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压抑的颤抖：“妈，我这不是打了吗。”
“有事说事。”外婆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冻了几层的冰。
庄瑜用力咬住下唇。
她知道她妈什么脾气。
当年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她妈坐在沙发上哭，说“我当没生过你”。
可第二天一早，庄建国就在门口捡到一包红糖和一袋鸡蛋。
庄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妈攒了半个月的土鸡蛋。
她从来不怀疑她妈爱她。
正因为这样，她才更难受。
她知道她每一次打电话来求家里帮忙，都等于往自己亲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可为了庄建国，她没得选。
“妈……建国他，快能申请假释了。”庄瑜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边还差一份街道和家属的证明。需要社区那边盖章。王叔叔不是以前在街道办吗？我想请您帮我说说……就打个招呼，不用太麻烦。材料我都准备好，人过去跑一趟就行。”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庄瑜能听见她妈在喘气，像在忍耐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外婆开口了，声音又冷又沉：“你打电话来，就是为这个？”
“妈……”
“庄瑜，你是不是魔怔了？”外婆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像把积攒了多年的火气全倒了出来，“多少年了？你十五岁跟那个男人跑了，书也不好好读，大着肚子回来敲门。你知道你爸那几年在厂里被多少人戳脊梁骨？你呢？你倒好，给他生儿子生闺女，他给了你什么？现在好了，他进去了，你还要给他跑前跑后。你还知不知道脸皮长什么样？！”
庄瑜被她骂得浑身发抖。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她不想哭。
可眼泪不听她的。
一滴，两滴，砸在厨房地砖上，晕开深色的小圆点。
“妈，我从来没后悔。”她哽咽着说，“跟他在一起，给他生孩子，我从来没后悔过。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跟爸。可是建国他也不是故意的。他进去以后，家里的重活累活全是岩岩在干。我白天上课，晚上改论文，有时候都顾不上孩子。他以前在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是他扛着。妈，您知道吗？他去工地上班，中午连个肉菜都舍不得打，省下钱给我买书。我坐月子的时候，他三天三夜没合眼，就为了多搬几袋水泥。他从来没让我和孩子受一点委屈……他唯一的错，就是想让我过得好一点。”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乱，最后已经是在哭着喊了。
庄晓和庄岩站在厨房门外，谁都没说话。
庄晓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一圈。
庄岩的手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电话那头，外婆也沉默了。
良久，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像一扇生锈的门被慢慢推开：“哭什么哭！三十几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一急就哭。没出息。”
庄瑜哭得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
她含糊不清地说：“妈……我求您了……就这一次……就帮我这一次……他快出来了，真的。他表现好，在里面学了木工，还给人做过桌子。他出来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我保证。”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你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外婆说着说着也急了，声音里带上了颤，“你说你会好好读书，说那个小子会照顾你。结果呢？你高三还没毕业，孩子都会跑了！你那几年怎么过的，你自己心里没数？住那个破出租屋，冬天冷得水管都冻住，夏天热得孩子身上长痱子。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死要面子！跟你那个爸一个德性！”
庄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想起那些年。
想起庄建国冬天用两个热水袋给她暖脚，想起他把仅有的一床厚被子全裹在她和孩子身上，自己在旁边冻得嘴唇发紫。
这些她从来没跟她妈说过。
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只会让她更担心。
“妈……算我求您了。”庄瑜哭得嗓子都哑了，“我真的好想他。好想好想。我每天晚上一个人睡，半张床都是空的。我有时候梦见他在外头，还跟以前一样，在楼下喊我名字。我跑下去，门一开，什么都没有。妈，我受不了了。我真受不了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纸巾擦过鼻子的声音。外婆哭了。
“你呀……就是来讨债的。”外婆的声音终于软下来，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心疼，“我上辈子欠你的。你爸也欠你的。全家都欠你的。”
庄瑜哭得说不上话，只一个劲地叫着“妈”。
外婆在电话那头抽了抽鼻子，声音硬撑着一贯的凶：“行了！别嚎了！我一会儿给你王叔叔打个电话。你把材料准备好，明天自己过去。那么大个人了，办个事还要你妈出面。”
庄瑜吸着鼻子，拼命点头，又想起她妈看不见，赶紧说：“谢谢妈。妈，你真好。”
“好个屁！”外婆骂了一句，又停了一下，语气别扭地补道，“等他出来，你们……都回来吃顿饭。你爸虽然还是那副死相，但菜他会多炒两个。你管管你那两个孩子，别一回来就上房揭瓦。”
庄瑜破涕为笑：“知道了妈。他们现在可乖了。”
“放屁。上次我去你家，你闺女挂在岩岩身上不下来，跟个猴子似的。我还没老花到看不见。”外婆说着，自己倒先笑了一声。
庄瑜又哭又笑，像把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全倒出来。
她和外婆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她坐在地上，手机从手里滑下来，落在脚边。
她抬起手背胡乱擦着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庄晓和庄岩推门进来，一左一右蹲在她旁边。
庄晓抽了张纸巾，笨手笨脚地给妈妈擦脸。
庄岩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妈妈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庄瑜泪眼蒙眬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她伸手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把脸埋在他们中间，声音含混不清：“你们外婆就是个老顽固。嘴跟刀子似的。可每次到最后，都心软。她刚才说，等你们爸出来，都回去吃饭。你们听见没有？都回去吃饭。”
庄晓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却也不挣扎，只笑着说：“听见了。外婆还说我是猴子。”
“你本来就是猴子。”庄岩在一旁补刀。
庄晓踢了他一脚。
庄岩没躲。
庄瑜笑得肩膀直抖。
她笑了一会儿，又慢慢安静下来，看着厨房外头阳台上晾着的那些衣服，轻声说：“再等等。快了。等建国回来，咱们一家人就去外婆家吃饭。”
庄晓靠在她肩上，小声问：“妈，爸回来以后，你最想干什么？”
“又唱《虫儿飞》？”庄岩挑了挑眉，“爸不是会笑到摔车吗。”
“摔就摔。摔了我也高兴。”庄瑜说着，像个小姑娘一样扬了扬下巴。
庄晓和庄岩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庄瑜散乱的头发吹得轻轻扬起。
阳光已经斜了，温柔地铺在地砖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蜜。
庄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睡裙，又恢复了平常那副不太靠谱但努力振作的样子。
她冲两个孩子挥挥手：“去去去，别围着我。岩岩去把米饭蒸上。晓晓你把你那狗窝收拾收拾。你爸回来要是看见家里乱成这样，还以为我这三年什么都没干呢。”
庄晓吐了吐舌头：“你本来也没干什么。”
“我干了我爸！”庄瑜脱口而出。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庄岩闭了闭眼。
庄晓爆笑出声，笑得直不起腰。
庄瑜涨红了脸，抓起手边的抹布就朝庄晓丢过去：“我、我是说我在想他！口误！笑什么笑！小兔崽子！”
庄晓边笑边躲，跑出厨房，一头撞在庄岩后背上。
庄岩扶住她，也压不住嘴角。
庄瑜在厨房里跺脚，水龙头都忘了关。
水“哗哗”地流，像这个家里永远停不下来的热闹。
庄晓想，也许再过不久，这个房子会重新热闹起来。
爸爸的脚步声，妈妈的笑声，她和哥哥的胡闹。
每一面墙都会重新记得这种声响。
每一道门缝都会重新漏出这种光。
她太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