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那一关,混过去了。
太后问画上的人是不是她,沈枝意按裴寂事先教的,答:“画师手抖,画谁不像谁。”
太后又问了三句话,裴寂接了两句,最后赏了她一碟点心,放人。
回来的路上沈枝意盘算,这事不能这么下去。
裴寂今天替她挡,明天替她挡,挡来挡去,她这条命就焊死在他身上了。要想活,得拉开距离。
冷处理。
从他身上开始冷。
第二天天没亮,她去找掌事姑姑,主动领了一筐绣活。
“姑姑,尚衣局那批帕子我包了,五天交活。”
掌事姑姑看她两眼。昨天还病着,今天抢活干。
“你不跟着王爷了?”
“王爷嫌奴婢手脚笨,打发奴婢回来了。”
掌事姑姑没多问,把筐子推给她。筐底压着二十条素帕,够绣十天。
沈枝意抱着筐子回屋,路上碰见裴寂身边的小太监。
“沈姑娘,王爷让您午后去藏书阁。”
“绣活没交,去不了。”
“王爷说,折子给您留着——”
“劳烦回禀王爷,奴婢手上赶工,脚上迈不开。”
小太监站着没动,脸都皱了。
沈枝意把筐子往上颠了颠,绕开他走了。
午后,小太监又来。
“沈姑娘,王爷问帕子绣完没有。”
“没有。”
“王爷说,没绣完也过去,他等着。”
“让王爷别等,天凉。”
小太监跑第三趟的时候,天都黑了。
“沈姑娘,王爷说今晚汤泉伴驾。”
“病没好利索,水汽呛人。”
“王爷说,他屏住气,不呛您。”
沈枝意差点把针戳进指头。
这人说浑话不喘气的。
她把门一关,隔着门板喊:“回去吧,就说我睡了!”
门外安静了一阵,脚步声远了。
沈枝意靠在门上,缓了口气。
第一天,熬过去了。
她睡不着,抱着筐子从后门溜出去透气。夜里宫道上没人,她顺着墙根走到太液池边,找了个石墩坐下。
池面上有月亮,风一吹就碎。
她数着水纹,给自己打气。
冷他三天,他就该明白,她这人三天新鲜,过期作废。他那种身份的人,什么人没见过,犯不着吊在她一棵树上。
正想着,池面划过来一道黑影。
一艘画舫。
不大,乌篷,舱里点着灯,灯光从帘缝里漏出来,落在水上一条。
沈枝意低头,假装没看见。
画舫在她跟前停下。
船板搭上石岸。
舱帘掀开一角。
“上来。”
沈枝意抱着筐子站起来。
“王爷,奴婢赶工。”
“帕子呢?”
“在筐里。”
“拿来本王看。”
沈枝意从筐底抽出一条,隔着两步递过去。
裴寂没接。他站在船头,袖口挽着,伸手把她连人带筐拽上船。
舱里烧着炭盆,小几上摆着一壶温酒。
沈枝意在船板上站稳,抱着筐子往后退。
“王爷,奴婢——”
“坐。”
她坐了。
船离岸,慢慢往池心划。
裴寂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盏酒。
“润润嗓子。今晚说了那么多话。”
“奴婢没说什么。”
“‘就说我睡了’。”裴寂学她,音调压得又软又赖,“学得像不像?”
沈枝意端着酒盏,不敢喝,也不敢放。
“王爷,夜深了,奴婢明早还有活。”
“绣活是假的。”
“是真的,筐都在这。”
“筐是真的,帕子是拿别人的凑数。”裴寂伸手,从她筐里抽出一条,对着灯翻了个面,“针脚是尚衣局老绣娘的活路。你那手字都写不端正的人,绣不出这个。”
沈枝意咽了口唾沫。
早该想到,凑数的东西不能放最上头。
“王爷听奴婢解释——”
“三天。”裴寂把帕子搁回筐里,“你冷本王三天。”
“奴婢不是冷您,奴婢是怕耽误您正事。您日理万机——”
“日理万机的人,等一个小宫女等到三更。”
沈枝意闭嘴了。
船晃了一下。小几上的酒壶歪了歪,裴寂伸手去扶,没扶住。
半壶温酒泼出来,浇在沈枝意胸口。
素色的春衫喝饱了酒,贴上去,一层布变半层。
沈枝意低头一看,耳根先烧起来。
她抱起胳膊去挡。
裴寂把空酒壶拎开,搁去一边,动作不慢。他先取了自己的外袍,抖开,搭在她肩上。
然后才伸手,把她挡在胸前的胳膊拨开一条缝。
掌心覆上去。
隔着湿透的衣料,覆在她心口,慢慢揉。
酒的温热混着掌心的热,一层一层往里烘。
“王爷!”沈枝意往后缩,“我自己来。”
“你手冷。”
“我手不冷,”
“那怎么抖?”
沈枝意没话了。
炭盆烧得旺,舱里热。
裴寂的手隔几分钟挪一个位置,从心口挪到肩头,从肩头挪到锁骨,掌心压着湿布,一圈一圈地熨。
他的动作挑不出错,可每挪一处,沈枝意后颈的汗毛就立一片。
“说。”他开口,“今天在忙什么。”
“绣活。”
“针脚是绣娘的。”
“……帕子是绣娘的,筐是奴婢的。”
“那就是没事人一个,存心晾着本王。”
沈枝意把脸偏向船窗外。
窗外水面黑漆漆一片,逃都没处逃。
“奴婢就是觉得,”她斟酌着字,“跟王爷走太近,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儿都不合适。您是摄政王,奴婢是宫女,传出去,您名声不好听。”
“画都传出去了,名声早没了。”
“所以更要拉开距离!画画的人今天能画揉头,明天就能画别的,长此以往,王爷您的威严——”
“本王追人,要什么威严。”
沈枝意喉咙里的话卡住了。
她转回头看他。
裴寂掌心停在她锁骨上,垂着眼,灯影里看不出情绪。他不躲她的目光,也不补话,就说了一遍,说完接着烘他的衣裳。
“王爷。”她换了个坐姿,“您说的是气话。”
“本王从不说气话。”
“那就是玩笑话。”
“汤泉宫三十个晚上,本王句句都是玩笑?”
沈枝意低头看自己的衣襟。烘得半干了,贴着皮肤,还剩一点潮。
“那些更算玩笑。”她小声,“奴婢当时拿您当公公。”
“当公公,手往下摸的时候倒熟练。”
“……”
“咬耳朵那晚,”裴寂往她这边倾了倾,“你管本王叫小裴哥哥,尾音拖了三拍。本王数着呢。”
“王爷记这些干什么!”
“本王的账记得全。你欠的,三天冷账,一笔一笔。”
船身一晃。
沈枝意没坐稳,往旁边一歪,被裴寂捞住后腰,顺势按进怀里。
软榻就在舱内,她后背落上去,裴寂一条胳膊撑在她耳侧,低着头看她。灯在他身后,他脸上大半是暗的,只有下颌一线亮。
“三天。”他说,“你晾了本王一个时辰,加三趟传话。”
“那都是小太监传的,”
“现在算总账。”
他捏住她手腕,把她的手从湿衣上拉下来,扣进自己掌心。
“暖手。”他说,“你欠的。”
沈枝意挣了一下。
裴寂攥得稳,指腹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
“当年你在纱幔里怎么跟本王说的?往后我疼你。”他把她的原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疼了半个月,人跑了。”
“奴婢没跑,奴婢就在宫里,”
“宫里。”他笑了一声,“传话三趟不见人,汤泉推病,藏书阁告假。这不叫跑,这叫钝刀子割本王。”
沈枝意躺着不敢动。
这人记账太细了。三趟传话都记成钝刀子。
“那您想怎么着。”她豁出去了,“罚奴婢抄宫规?”
“不罚抄。”
“罚跪?”
“不罚跪。”
“那罚什么?”
裴寂低头,凑近她耳朵。
“罚你今晚不许回宫女所。船开到明早,你在本王怀里睡一宿。”
“这算什么罚!”
“对本王算。”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压着她发顶,“三天冷账,本王也得让你尝尝,热得睡不着是什么滋味。”
船摇着,桨声一下一下。
沈枝意躺在一个摄政王怀里,睁眼看着舱顶,数椽子。
数到第四十根,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完了。
冷处理计划,撑了一天,赔进去一宿。
天蒙蒙亮,船靠了岸。裴寂把她放下来,扶她上石阶,替她理了理鬓角,说了一句让她头皮发麻的话。
“帕子别绣了。”他说,“本王另派你个差事。”
“什么差事?”
“明日起,你去茶水间当值。”
沈枝意一愣。
茶水间?那不是烧水沏茶伺候婆子们的地方?她一个摄政王心尖人,去烧水?
“王爷,奴婢身子骨弱,拎不动水壶。”
“拎不拎得动,去了再说。”裴寂转身往宫道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半句,“对了,明早先去领牌子。宫里新调了一批内侍过来当差,名单在内务府,你替本王跑一趟,把名字念给本王听。”
“念名单?”
“嗯。本王想听听,里头有没有本王该认识的旧人。”
沈枝意应下,站在池边看他走远,心里犯嘀咕。
念名单这种事,随便派个小太监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