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沈栖第一次去了沈野上班的地方。
她是去送饭的。
本来那天该她做饭——自从上次腰伤之后,她隔三差五会下厨,手艺没什么长进,倒是把他的口味摸清了——结果甲方临时开会,一直开到七点半。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已经八点,人还在城东的工地上,饿得胃疼,只好在楼下打包了两份饭,开车绕了两条街,去了他健身房所在的那栋楼。
力研体能,在三楼,一整层,玻璃门,灯很亮。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她:“您好,体验课吗?”
“我找人。”她说,“沈野。”
“沈教练在带课,还有二十分钟。”小姑娘上下打量她,“您是……”
“他姐。”
小姑娘“哦”了一声,很热情地领她进去,让她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她坐下,把那袋饭放在旁边的桌上,抬眼看见了大半个场馆。
器械区在最里面,铁架子、杠铃、一排跑步机。
中间是一块空地,铺着黑色的橡胶地垫,七八个学员正在做波比跳,音乐声很响。
沈野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手里拿着秒表,喊:“再来十个,最后一个,别停。”
他的声音跟她在家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在家里,他说话很轻,语气也软,一句“姐,吃饭了”能被他说得像怕吵到人。
在这里,他的声音沉、短,落地有声,学员做不动了,他就站在旁边,往前半步,说“你可以”,那个学员就真的又做了五个。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不认识他。
在家里那个帮她拎东西、洗碗、给她留门的男孩,在这里是另外一个东西——一个所有人都在看的人。
“再来。”他喊,“别偷懒,我不想再看你们趴地上。”
底下有人哀嚎。他面无表情。
————————————————————
课散之前,有个男人从办公室出来,三十几岁,穿着教练主管的工装,脖子上挂着哨子,走过来的时候看了沈栖一眼,笑着问:“你找沈野?”
“嗯,我是他姐。”
“哦——”那人拖长了音,回头朝天喊了一嗓子,“沈野!你姐来了!”
沈野正在收秒表,抬头看过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点了下头,然后继续把器材归位。
“这小子。”主管转过来跟她说话,笑得很随和,“你弟在我们这儿是宝贝,会员都冲他来的,排课排到下个月。他这人你别看闷,教课是真细。”
“他从小就闷。”
“家里人也这么说?”主管笑,"他从来不跟人提家里的事。上回有个会员跟他开玩笑,说‘沈教练你这么帅怎么没女朋友’,他就一句‘没有’,脸都不动。"
沈栖笑了一下。她忽然发现,在这个地方,所有人眼里的沈野都跟她认识的那个不一样。
————————————————————
课散了,学员陆陆续续走,有几个女生围着他问问题,问得很细,问完又问下一次什么时候排课。
他一一答了,态度不冷不热,答完就收拾器材,把哑铃归位,把垫子擦干净。
有个女学员没走。
她坐在器械区的边缘,穿着成套的运动服,长头发,化着妆,手机支架立在旁边,刚才上课的时候还在拍。
沈栖认出来了——那是个在网上有点名气的主播,她在客户女儿的直播间里刷到过。
“沈教练。”那女生站起来,声音甜,“今天辛苦啦,我请你吃个饭呗。”
“不了。”他说,“我还有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女生笑,“上次说有事,上上次也说有事。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吃饭?”
他把最后一个哑铃放回架子上,直起身来,看着她,很平静:“是。”
那女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像是这更有趣:“行,那你什么时候想,我什么时候有空。”
她走的时候经过沈栖身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很轻地“啧”了一声。
沈栖坐在那儿,觉得有点好笑。
“姐。”他走过来了,看见桌上的饭,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把袋子推给他,“饭凉了,微波炉打一下。”
“你吃了吗。”
“吃了。”她撒谎。她其实没吃,胃现在还在一阵一阵地抽。
他看了她两秒,把袋子拿起来掂了掂,说:“两份。”
“……啊?”
“两份。”他说,“你打包了两份。你自己那份没吃吧。”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等着。”他转身去了休息室。
————————————————————
休息室里有微波炉,他热了两份饭,端回来,一份放她面前,一份自己吃。沈栖本来想说不用,但那股饭香一冒出来,胃就开始叫。
她低头吃了半盒,才想起来刚才那件事。
“你还挺抢手。”她说。
他噎了一下,“什么。”
“刚才那个。长得挺好看的,身材也好。”她夹了口菜,“你要真没意思,拒绝得也太硬了,人家好歹是会员。”
“会员怎么了。”
“会员是钱。”
“钱我也拒了。”他低头吃饭,语气很平,“她报了三期私教,一节都没上完。”
她抬眼看他。
“她不是来练的。”他说。
沈栖“哦”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才轻轻地说:“那你也不能这么跟人说话。”
“怎么说话。”
“就‘是’。”她学他,“一个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伤人。”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要怎么说。”
“你可以说‘谢谢,我最近比较忙’。”
“哦。”他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下次试试。”
她被他这个样子逗笑了,笑得有点没收住,笑完发现自己刚才那点莫名的不舒服已经没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打算深想。
吃完他把两份餐盒收走,扔了,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瓶水递给她。
“姐。”他说,“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这边人多,乱。”他顿了一下,“你来了,别人会问。”
“问什么?”
“问你是谁。”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又觉得那个明白太快了,赶紧掐掉。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器械区旁边,忽然停下来。
“这个怎么用。”她指着最边上一台下拉器械。
他看了她一眼,把包放下,走过来:“坐上去。”
她坐上去,握住横杆,往下拉了一下,拉得歪歪扭扭。
“别这么拉。”他说,“容易伤肩。”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站在侧面纠正。他直接站到了她身后,一条腿跨过器械的底座,整个人几乎把她圈在里面。
“手给我。”他说。
她把手放回横杆上,他就覆了上来。
两只手掌压在她的手背上,手指从她的指缝两侧收拢,把她的手和横杆一起握住。
他的胸口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她那件衬衫和他自己的短袖,两层的厚度都挡不住那个体温。
“一起拉。”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我带着你。”
她往下拉。他的手在上面,一直是他的力量在动,她的手只是跟着。她拉得比他慢,他就等一等,让她的手指和横杆一起下去,一起回来。
镜墙在她正前方。
健身房的器械区后面是一整面镜子,她平时从来不看。
现在那面镜子里是两个人:她坐在器械上,头发有点乱,衬衫被往上带了一点;他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一整个头,肩膀宽得几乎把她的轮廓整个挡住,低着头,嘴唇离她的耳侧不到一个拳头。
他在镜子里看着她。
她慌了一下,视线躲开,手一松,横杆往上弹了两厘米。
“别放。”他的手指立刻收紧,把她的手按回去,“放了砸到手。”
“我拉不动。”
“拉得动。”
“沈野。”
“嗯。”
“你放开,我自己来。”
他没放。他的手就那么覆着,肉贴着肉,掌心是热的,指节压在她的指骨上。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边缘,有一点茧,磨得她手背发麻。
“十个。”他说,“做完就放。”
她做完十个。
做完的时候她胸口起伏得有点快,镜子里的脸是红的,红得很不正常。他的呼吸也落在她后颈上,一下一下,比刚才沉。
他松手的时候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像不太愿意。
刚才那十个动作里,有一件事她一直假装没注意到。
他站在她身后,身体前倾带着她发力,胸口贴着她的背,胯也贴着她的腰。
做到第七个的时候,她感觉到后腰下方那一块被顶上来了。
不是“碰到”,是顶。
隔着运动短裤和她那条紧身裤,一个又沉又烫的轮廓,顺着她起身的动作一路碾上去,碾到最紧的地方停了一下,再随着她下放滑回来。
第三次的时候它抵得很重,重到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整个人僵了半秒,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只能盯着镜子里他的脸。镜子里他低着头,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了一下。
她自己身上也早就不是干的了。
紧身裤的裆部沁出一小块深色,走路的时候布料黏着,一蹭就发麻;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膝盖并拢时那点湿摩擦的轻响。
她站在地上,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没敢看他的眼睛。
“差得远。”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一周来两次,我给你排个计划。”
“差得远。”他说,把手收回来,走到她侧面,“一周来两次,我给你排个计划。”
“我不来。”
“为什么。”
“你这边人多。”她笑了一下,把他刚才那句话原样还给他,“你来了,别人会问。”
他愣了一下,第一次没接上话,过了两秒,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眼睛弯了一下就没了。
“想得挺多。”他说。
“跟你学的。”
她笑了一下,往门口走。前台那个小姑娘喊住她:“姐姐,下次来体验课啊,报沈教练的课,排队要排到下个月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一手拎着健身包,一手拿着手机,头发还是湿的,听见“沈教练”三个字,耳朵慢慢地红了。
————————————————————
那天晚上她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她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一条一条的消息往上滚。
他听见她出来,说:“姐,过来一下。”
“干嘛。”
“这个。”他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微信,有人加我。”
屏幕上是一个头像,化着妆的女生。申请理由写着:“今天课上说的那个动作,想请教一下。”
“那个主播。”他说。
她愣了一下,“你加啊。人家都这么说了。”
“我不加。”
“为什么不加。”
“我不想跟她聊。”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她,“你说我这样伤不伤人。”
她被他问住了,端着水杯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不伤。”她说,“你这样挺好的。”
“嗯。”
他站起来,回房间了。她站在客厅里,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觉得心里有点堵。
不是因为他拒绝了别人。她后来想了很多遍,那个堵不是这个。
是因为他在跟她商量。
一个二十多岁、被人追着要微信的男人,遇到这种事,第一个想到的是拿来给她看,问她这么做对不对,好像她说什么,他就会照着做。
那种程度的上心,比什么都重。
她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家里有点闷,去把窗开了一条缝。
风进来,凉的,她打了个哆嗦,然后看见阳台的薄荷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楼上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回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