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云琼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吓得身形一晃，姿势差点都没把持住。
她连连后退半步，慌忙欠身避开，急声规劝道：
“殿、殿下万万不可！臣妾是庶母，殿下是皇子，哪有皇子给庶母请安的道理……况且如何担的上母妃二字——”
“怎么没有？”段宇寰把手收回去，歪了歪头，“你方才见了本殿，行了个大礼。本殿来而不往非礼也，回你一礼，有何不妥？”
“这……这不合规矩……”
“本殿觉得合。”
“殿下……”
“权婕妤。”段宇寰打断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石桌旁，垂眼看着那张被墨迹洇脏了的花鸟画。
“你在这儿作画？”段宇寰伸出手指，指了指画卷边缘那一块刺眼的黑色污渍，似笑非笑地反问道，“只可惜……我这一来，倒是把你这幅画给毁了。”
权云琼闻言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才察觉到刚才惊慌丢笔时染开的那大片墨斑。
那一瞬间，她眼底暴露出掩饰不住的心疼与焦灼。
再过两日就是祖母的六十大寿了！
她熬了几个夜，好不容易才一笔笔勾勒出这幅《蔷薇双燕图》，指望着能托人寄回府去给祖母贺寿。
如今这要紧关头画卷被大块浓墨污毁，再想重新画一幅哪里还来得及？
心疼、委屈与无措全盘写在她的面庞上。
可面对八皇子，她连半点埋怨的神色都不敢露出来。
权云琼强撑出一抹温顺柔和的笑意，连声道：
“没……没有的事，殿下千万别这么说。不过是臣妾一时手滑不小心落了墨，不碍事的……臣妾一会儿铺开宣纸，再重新画一幅就是了。”
段宇寰看着她明明心疼得要命却还要强颜欢笑、迎合自己的模样，心中玩心大起。
他伸出食指按在那湿漉漉的墨痕旁。
权云琼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的指腹抵着墨迹，慢悠悠往外一划——
那团浓墨被他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把整幅画彻底毁了。
权云琼身躯猛地一颤。
她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喉咙里几乎要溢出一声低呼，可到底还是一句阻拦的话都不敢发出来。
“重新画一幅？”
段宇寰从怀里掏出一方绫罗丝帕，擦拭着指尖上的墨迹，睫毛微垂，语气散漫：
“看你这般心神不宁的样子，便是再给你十天半个月，怕是也画不出刚才那般韵味了。”
他擦干净指尖，随手将沾墨的丝帕丢在石桌上，似笑非笑地开口：
“我瞧这画上画的是双燕与蔷薇……可是寄托了你什么思乡之情，嗯？”
提及这件事，权云琼眼眶瞬间红了个透。
“殿……殿下……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臣妾要送给祖母做六十大寿贺礼的……如今被墨毁了，臣妾已经没有时间重新画一幅了……”
那声音细软沙哑，带着无助的抽噎与不敢越界发火的软弱，活脱脱像是一只被按住羽翼的小鸟，除了微弱的挣扎，连啄人一口的勇气都没有。
段宇寰看着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珠与失控的面容，眼底那抹深沉的暗晦陡然被一股巨大的愉悦感填满。
这正是他想要的反应——她的慌乱、她的心碎、她因自己一举一动而牵肠挂肚的模样。
“哦？原来是送给你祖母的寿礼啊。”
段宇寰散漫地找了个荒谬的借口：
“方才只是看那黑墨落在纸上，不过是顺手想为你这花鸟画添上一笔写意罢了。既然权婕妤这般心疼……不如，我亲自帮你把这处败笔改好，如何？”
“殿下……您改？”
面前这小皇子才，且贵为嫡子，平日里哪里晓得这丹青画卷的讲究？
权云琼强忍着心中的慌乱与悬心，重新为段宇寰研磨新墨、调配颜料，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
段宇寰也不客气，径直坐到了石凳上。
他执起那支狼毫笔，蘸了蘸浓墨，小小年纪手腕却沉稳无比，竟将那道刺眼的拖痕借势改画成了一座陡峭苍劲的太湖奇石。
那原本飞向空中的双燕与娇艳蔷薇，依附着这块沉稳苍劲的巨石，反而显出几分别具一格的磅礴气韵。
两炷香后，段宇寰搁下画笔。
权云琼凑近看去，整幅《蔷薇双燕图》确实被奇迹般地救活了。
只是……这幅画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端谋。
蔷薇与双燕线条柔和细腻、意境温婉，显然出自女子之手。
而那块巍峨挺拔的太湖石却笔力狂放霸道，充斥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帝王傲气与冷硬。
“臣妾……多谢八殿下赐笔。”权云琼虽觉有些别扭，但到底保住了贺礼，连忙恭敬地行礼致谢。
段宇寰起身整了整衣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只觉得意犹未尽：
留下这句让权云琼头皮发麻的话后，小皇子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后来，这幅寄托着孝心的《蔷薇双燕图》到底还是托人转辗送到了宫外权家。
寿宴当日，老太太坐在高堂之上，展开了孙女寄来的画卷。
老太太精通丹青，一眼打量过去，便瞧出了这画中的蹊跷，着那两股截然不同的交锋笔意，心中暗自思忖：
这画中有两人手笔，且另一人的骨力这般尊贵霸道……莫非是宫里的圣上动了心，亲自下榻孙女的偏殿，为她提笔润色改画？
若是如此，云琼在宫里……莫不是已然得到了无上的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