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喝醉酒了的人是没有任何道理好讲的。
段嘉许深谙这个道理,更何况清醒的姜颖在面对他的时候本来也不讲道理。
半杯啤酒还在她手里拿着,段嘉许无法精准地估量她到底喝了多少酒才沦落到如此不省人事到和她的仇人讲谈恋爱,或许他该怀疑这是否是姜颖对他心血来潮的又一个恶作剧。
受害者的女儿有权利对杀人犯的儿子做出任何行为,而理由只有一个——段志诚害死了姜洪生。
在过去的三年里,姜颖乐此不疲,段嘉许疲于应对。
而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呢?
怀里的女孩还在揪着他的衣服一遍遍地复述着刚刚那句话,段嘉许心里难免对她产生一点轻蔑,算什么呢。
难道受害者的女儿竟然是喜欢他的吗?
不然为什么要在酒后才敢说出这些呢?
她要知道作为受害者的女儿,在许若淑亲口承诺过“照顾她一辈子”这种话之后,她轻易便可以支使段嘉许的人生,她大可以勾勾手像招呼一条被绳索捆在原地的狗一样招呼他。
只要她说出“你们一家欠我的”这一句她熟练的不能再熟练的话,还只是高中生的段嘉许哪有反抗的理由可言。
段嘉许被姜洪生的死和段志诚的懦弱一并捆在原地,那场事故毁掉的从来都只有两个孩子,大人们能咬着牙往前迈步,因为他们还有孩子和老人要养,可孩子从始至终都只有父母,一旦死去,便留给只仰仗他们生活的孩子无穷无尽的事故的重复。
心底那些考量几番辗转,段嘉许僵硬地抱着姜颖把她又放回沙发上,杀人犯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计算颠倒过来终于变成了算计,段嘉许的大脑里极其快速的闪过许若淑和姜颖,一并而过的是罗马数字的组合。
真可耻啊,他竟然算计着眼前丝毫不知道清醒的女孩,算计着本来他们该赔付给她的那些生活费,算计着她的感情有多少可以量化成具体数字。
他从姜颖手里夺过那半瓶啤酒,逃命似的一股脑灌进胃里,酒精几乎是瞬间就给他蒙上了一层醉了的软纱,段嘉许认为自己那时候是迷蒙的。
引诱不在他的学习范围内,但每个人都与生俱来,段嘉许的魂灵飘在许若淑的身上听见家里的这个怪物开口问:“你喜欢我?”
喝多了的姜颖很乖,她点着头说:“喜欢。”
那怪物于是抿着嘴笑了,笑得光风霁月,轻柔地哄劝着:“那你以后不要难为我妈,也别在学校欺负我,更不要总是没钱了就找我妈。我就跟你谈恋爱,好么?”
担心她此时的不省人事只是一时的沉迷,那怪物闭上眼凑过去亲了亲姜颖的嘴角,女孩的视线就跟着痴痴追在他的嘴巴上,他又开口:“好么?”
段嘉许是很善良温润的孩子,他没有挟着姜颖的喜欢逼她不要赔付已经很善良了,他这么在心底里劝自己,颤抖的手蜷在一起时想起许若淑手上一层一层干裂的口子。
姜颖就这样送上门来,她整个人化作了一瓶被晒透的糖浆,黏黏糊糊地靠在了男朋友的肩头。
“好。”
何苗的话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姜颖胡乱地说着“亲嘴”、“牵手”、“补课”、“老师”等等之类的词,段嘉许耐着性子去听,听得满心烦乱。
她原来是这样一个不知道矜持是什么的女孩子么,才刚刚说过喜欢就想着这些不着调的事情。
段嘉许摊开姜颖攥成拳的手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指放入她的指缝,女孩的手纤细柔软,就连皮肉都细嫩如一块刚点好的嫩豆腐。
而后他面无表情地凑到姜颖的眼前,那女孩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他看,段嘉许十分不自在地哀求她把眼睛闭上。
她也就真的闭上了,直到两个人的呼吸交融,段嘉许的嘴巴贴上她的嘴巴,恍惚中好像有谁在哭。
等到真的在舌尖尝到一点咸涩,段嘉许猛地睁开了眼睛,姜颖紧闭着的眼睛竟然流着眼泪。
哭?她哭什么?
他都没哭,她在哭什么!
难道是他把她亲疼了?还是她不该和她牵手?
荒唐!
不会承认自己吻技烂的男生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在他看来自己这样被迫地和姜颖在一起做了男女朋友,他都没有因为亲吻而屈辱到哭泣,主动提出来想亲的人却先哭了,无论怎么想他都认为这是姜颖给予他的一种轻蔑和看不起。
酒精是个害人的东西,被酒精毁掉人生的两个孩子还没能完全明白。
段嘉许的声音拔高了,在他自己听起来却还是正常的质问:“你到底在哭什么?”
姜颖一味地在哭,什么都说不出来,双手一下一下擦着眼睛,擦干了泪水又涌出来,她在手指缝里把目光扔在段嘉许的嘴巴上。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试探性地又凑过去。
姜颖往后缩,段嘉许欺身过来,双手本能地掐住了她的腰不让她往后。
他的嘴也凑过来,段嘉许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叹了口气,轻轻地先亲了亲她的嘴角,再也没有闭上的眼睛清楚地看到她没有再哭才吻上她。
“你别哭。”
他把姜颖放开,手还在她腰上摩挲,咽了咽嘴巴里分泌的口水才低声地劝她。
他们到底是喝醉了,何等痴,何等愚,受害者的女儿为了自己喜欢杀人犯的儿子而哭泣,杀人犯的儿子安慰着被自己亲哭的受害者的女儿。
外面的世界又开始乱糟糟的一团,大人们下班了,夏日里家家炒菜的声音、小孩子玩闹的声音、皮球拍在墙上的声音、小商小贩叫卖的声音,混杂着这间屋子里一双小儿女的心跳声编成乱麻挂在宜荷老街区的楼房里。
段嘉许哀求着姜颖让她不要再哭。
受害者的女儿醒转过来,她的手从杀人犯的儿子肩膀挪到他的脸上,她那么想扇他一耳光,却不知为什么变成了那样轻柔的抚摸。
眼泪还在簌簌落着,姜颖终于有了片刻的清明,下意识地往墙上看去。
可这里是段嘉许家,没有挂着姜洪生和姚玉霞,他们的女儿从那个家里自己走到了这个没有他们的家。
姜颖想,她真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