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静安路幽静的院落,汇入澄江河岸午后的车流中。

车厢里开着暖风,陆旅把装有旧书与中医笔记影印本的素色帆布袋放在双膝上,隔着车窗望向外面飞速掠过的法国梧桐。

赵闻溪坐在他身侧,怀里稳稳地搁着罗素琴送的那两个竹编食盒,空气里隐约飘着一层清甜的糖桂花香。

下午四点一刻,轿车停在了春禾儿童福利中心的大门外。陆旅和赵闻溪下车向司机老张道了谢,目送车子驶出巷口,这才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这个点儿,中心里留宿的十几个孩子正在一楼的公共活动室里拼积木、看动画片。

十岁的周小树正趴在窗台边往外张望,一眼瞅见陆旅和赵闻溪进来,立刻欢呼着跑出活动室迎了上来:“陆旅哥哥,赵姐,你们回来啦!”

“慢点跑,别摔着。”赵闻溪笑着腾出一只手扶住周小树的肩膀,提了提手里的竹编食盒,“去叫大家把铅笔和积木收一收,去洗手池洗干净手。今天沈奶奶家里的罗姨给你们带了刚蒸出来的桂花定胜糕,还有苏式酥糖和纸皮核桃。”

一听有江南点心和糖果,活动室里的孩子们顿时热闹起来,排着队去走廊尽头洗手。

陆旅先把沉甸甸的帆布袋送回二楼206宿舍放好,随后下楼回到活动室,帮着赵闻溪和值班的李老师打开竹编食盒。

食盒第一层码着十二块粉白松软、印着吉祥纹样的桂花定胜糕,底下还垫着干净的荷叶,拿出来时依然带着微温;第二层则是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黑芝麻酥糖、花生酥和敲开了缝的纸皮核桃。

陆旅拿过干净的小瓷盘,给每个洗完手的孩子分了半块定胜糕、两颗酥糖和几个核桃。

分到周小树面前时,小男孩捧着碟子咬了一大口定胜糕,含糊不清地感叹道:“哥哥,这糕好软好香啊,里面的豆沙一点都不齁嗓子!”

“慢点吃,小心噎着,旁边有温水。”陆旅伸手替他擦掉嘴角沾着的一点米粉渣,看着孩子们围坐在长桌旁吃得眉开眼笑的模样,心里也觉得暖融融的。

五点半在食堂吃过晚饭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红灯笼亮起暖红的光,赵闻溪留在值班办公室里与李老师交接假期的夜间巡查记录,陆旅则一个人顺着楼梯走上二楼,回到了安静的206宿舍。

他拧亮书桌上的台灯,洗净并擦干双手,从帆布袋里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最上面是沈静澜送他的那套A4影印装订册,里面将《推拿手法心要》与《四时常见劳损调治录》两册线装孤本的原貌印得毫发毕现;压在下面的,则是今天借回来的三本文史旧书——钱穆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以及沈知微亲手从高处书架上抽给他的《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导读本和《唐代生活掠影》。

陆旅在书桌前的木椅上坐下,先翻开了那本《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导读本。

台灯柔和的暖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这本书的出版年份是十多年前,内页保存得极平整,没有一处折角。

翻到第三章讲家族制度与伦理关系的地方,页边空白处果然出现了一行行用削尖的铅笔写下的批注。

字迹清隽、瘦硬,起笔和转折处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锋芒,只用寥寥十几个字便将长达数页的法条演变归纳成了清晰的逻辑链条。

然而让陆旅微微怔住的是,当他仔细看清那些铅笔字里“礼”、“法”、“门”等几个字的间架结构与收笔习惯时,他忽然发现,这位沈阿姨学生时代写字时竖钩内敛、横画微昂的小习惯,竟和自己平时写钢笔字时的发力方式有着说不出的相似。

他又翻开旁边那本相对轻松的《唐代生活掠影》。

在讲到唐代江南饮食与茶道的一页旁,铅笔批注明显少了许多,只在一段记载“白水清蒸江鱼,唯取姜酒去腥,忌重油厚酱掩其本味”的文字下,轻轻画了一道极直的横线。

看着这道十多年前留下的铅笔横线,陆旅不禁想起了今天中午在沈家餐厅圆桌上,沈知微餐盘里那块只沾了清汁的白水鱼腹肉,以及她喝完竹荪汤后刮净勺底、将勺柄朝右放回瓷托的模样。

正当他对着书页上的铅笔字出神时,206宿舍的门外传来了两声熟悉的轻敲。

“陆旅,睡了吗?我进来喽。”

随着赵闻溪温和的低语声,宿舍门被推开,她端着一小碟刚剥好的砂糖橘走了进来,反手将房门轻轻掩好。

她已经脱去了白天出门做客时穿的那件米白色羊毛呢大衣,身上只穿着那件贴身的浅灰色高领毛衣和深色直筒长裤,挽了一整天的乌发也解开了木簪,柔顺地垂在肩头,少了几分做客时的端庄拘谨,多了几分平日里在中心时的温软亲切。

“赵姐,我还没睡,在看今天借回来的书呢。”陆旅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把椅子往旁边让了让。

“快坐着,我就是忙完了楼下的值班交接,上来看看你。”赵闻溪把那碟砂糖橘放在书桌角,顺势在旁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目光欣慰地打量着灯光下的少年,“今天在沈女士家里,我们陆旅表现得可真是太棒了。不管是在客厅跟沈女士聊读书笔记,还是上二楼贴横批、中午在饭桌上跟她们母女俩说话,大大方方、不卑不亢的,我在旁边看着都替你骄傲。”

“一开始在车上的时候其实还有点紧张,不过到了那儿,看罗姨和沈奶奶都那么和气,慢慢就不紧张了。”陆旅重新在木椅上坐下,转过身面向床边的赵闻溪,认真地说道,“而且赵姐今天一直在旁边陪着我,还帮我扶梯子、替我说话,我心里很有底。”

“跟赵姐还这么客气。”赵闻溪狭长微挑的眼眸弯了弯,往后微微靠在床头栏杆上,感慨地说道,“不过说真的,沈女士家里那通气派,真是书香门第底蕴深厚,连家里照料日常起居的罗姨都那么出挑。今天早上罗姨开门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沈女士家的哪位远房妹妹呢——听说都五十五岁的人了,那皮肤白里透红的,身材又丰满匀称,盘着头发系着围裙站在那儿,比电影里的江南美人还要耐看,说话又温温柔柔的,半点架子都没有。”

提起罗素琴,赵闻溪又想起了中午才赶回来的沈知微,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与惊叹:“还有沈女士的女儿沈总。不愧是执掌那么大集团的执行总裁,穿一身灰蓝衬衫站在楼梯口的时候,那股清冷干练的气场真是让人不敢随便开玩笑。不过陆旅,你自己发现没有?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不仅罗姨和沈女士看出来了,连我都觉得稀奇——你跟那位沈总,怎么在吃菜口味和放汤勺的小动作上像成那样?而且说句实在话,我当时在楼梯下看你们俩站在一块儿,总觉得你的眼睛、鼻梁,甚至刚才看书时抿嘴的样子,跟沈总都有六七分像呢。”

赵闻溪说这话时完全是出于日常的感叹,并没有往任何离奇的身世上去猜。

在她看来,这世上长相有几分相似的人本就不算罕见,或许也正因为陆旅眉眼间有几分像年轻时的沈知微,沈静澜当初在榆川中学图书室偶遇他时,才会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初一男孩格外投缘。

听赵闻溪这么一说,陆旅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那本带有铅笔批注的旧书,点了点头:“中午在饭桌上我也注意到了,沈阿姨也只挑清蒸鱼和芦蒿吃,不沾辣油。刚才我翻她借给我的这两本旧书,发现她以前读书画重点的地方,还有写铅笔字时的一些笔画习惯,好像也跟我平时差不多。”

“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赵闻溪笑着探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旧书,随即轻轻舒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只有在这间关着门的206宿舍里才会流露出的私密与柔和,“看她一开始对你客客气气的,后来在书房里听你讲了手腕上的穴位,走的时候还特意把自己学生时代的书借给你,说明也是真心喜欢你这孩子。”

说到这里,宿舍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而持续的温热声响,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今天一整天在沈家老宅里紧绷着的礼数与分寸,在这一刻随着回到熟悉的206宿舍而彻底卸了下来。

赵闻溪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穿的那双黑色平底冬靴。

为了今天去沈家做客,她从早上八点就穿上了这双靴子和一双深灰色的细棉袜,在沈家换了几个小时绒面拖鞋,傍晚回中心后又穿着靴子在活动室、食堂和值班室之间来回忙活了三四个钟头,这会儿双脚在靴子里捂了一整天,正有些微微的酸胀与温热。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坐在书桌前的少年,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手指轻轻捏了捏毛衣的衣角,声音轻柔而略带迟疑地开口问道:

“今天跟着我在外头做客、坐车,大半天都端着规矩,肯定也累了吧?这会儿楼下孩子们都洗漱回房了,走廊里没人……你今天晚上,是想早点看书休息,还是……想让我留下来陪你待会儿?”

墙角的暖气片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流水声,书桌上的台灯将暖黄色的光线洒在平整的木地板上。

陆旅从木椅上站起身,走到床沿边,看着已经忙活了一整天的赵闻溪,声音放得很轻:“赵姐,今天您一大早就起来带我出门,在沈奶奶家里陪着坐了大半天,傍晚回来又在活动室和值班室之间来回跑,肯定比我累多了。您先把靴子脱了,靠在床头歇会儿吧。”

赵闻溪迎着少年清澈而温和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软。

今天去静安路沈家老宅做客,虽然沈静澜母女和罗素琴都极客气周到,但作为陪同前往的中心社工,她心里那根弦到底是从早绷到晚的;回来后又清点留宿孩子的晚饭、跟李老师核对假期巡查表,这会儿松懈下来,小腿和脚踝确实隐隐发沉。

“还是我们陆旅懂得心疼人。”赵闻溪脸颊微热,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有再推辞。

她弯下腰,伸手拉开脚上那双黑色平底冬靴的侧拉链,将两只靴子依次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踏板旁,随后往床铺内侧挪了挪,后背靠在贴墙的枕头上,把穿着深灰色细针纯棉袜的双腿平伸在棉被上。

陆旅先去门边确认了一眼门锁已经扣好,这才转回床沿坐下。

他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先把自己的双手互相搓了搓,直到掌心和指腹都变得温热起来,才轻轻托起赵闻溪的右脚脚踝,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赵姐,今天下午在沈奶奶书房看那本《推拿手法心要》的时候,老中医在书里写了一段‘先以掌心熨贴温通,待皮肉松软再施点按’的法子。”陆旅低着头,双手掌心贴着那层深灰色的细棉袜,一上一下地包裹住她的足背与足底,用掌根带着手腕的力量,像水漫过鹅卵石一样缓慢而沉稳地推揉起来,“冬天脚在靴子里捂久了容易气血不畅,先这样把整只脚掌捂热揉软,再去按太溪和涌泉穴,就不会觉得生硬酸痛了。”

温热宽厚的掌心隔着微潮的棉袜贴上来,力道比年前在办公室和宿舍里按脚时更加绵密醇厚。

赵闻溪原本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脚趾,在这股恰到好处的温通推揉下,不知不觉地一点点舒展开来。

她靠在床头,听着少年用认真平实的语气讲解今天新学到的手法,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足底涌泉穴缓缓往上蔓延,连小腿肚紧绷了一天的肌肉都跟着松快了不少。

“沈女士家里的旧书确实不一般……”赵闻溪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轻软,“你这一双手也是真有灵气,刚看了一下午,使出来的力道就跟前几天不一样了,暖乎乎的,一点都不硌得慌。”

陆旅没有多说话,专注地用拇指指腹顺着她内踝后方的太溪穴轻轻打圈揉按,又沿着足弓内侧的骨缝一路推向脚掌前方的涌泉穴。

左脚、右脚,每一处酸胀的筋结都被他用沉肩坠肘的巧劲细细揉开。

大约按了十来分钟,原本在冬靴里闷得有些发僵发酸的双足彻底恢复了温软活络。

推拿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宿舍里重新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陆旅双手还握着赵闻溪温热的脚踝,抬头看了她一眼。

赵闻溪咬了咬下唇,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明显的红晕,却还是像除夕和初四那两天一样,顺着他轻轻托举的动作,默许他低下头来。

陆旅俯下身,把脸贴在了那双穿着深灰色细棉袜的脚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经历了一整天的奔波与刚才十几分钟的温通推揉,棉袜里的热气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淡淡的织物棉线香与成年人奔波一日后的微酸汗意交织在一起,安静而私密地包裹着他的呼吸。

这几天在春禾中心热闹过年时的克制,还有今天在沈家老宅面对沈静澜与沈知微时端着的分寸,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

然而,就在这安静得近乎凝固的数分钟后,靠在床头的赵闻溪准备像往常那样提醒他时间差不多了,目光垂落下去的瞬间,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借着书桌那边斜照过来的台灯光线,她清楚地看到,跪坐在床沿边的少年虽然极力保持着克制与安静,双手也规规矩矩地只扶在她的脚踝上没有半点越界,但他身下那条深色长裤的前襟处,却已经因为刚才长时间的近距离接触与气息刺激,高高地撑起了一道明显而紧绷的轮廓。

连带着少年的呼吸,也比平时粗重急促了许多,额角甚至因为强行忍耐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赵闻溪把双脚轻轻往后收了半寸,从枕头上坐直了身子。

她看着抬起头来、满脸通红且眼神里透着无措与愧疚的陆旅,并没有责怪他,只是眉心微蹙,压低声音轻声问道:

“陆旅……前几次在宿舍里,我穿上靴子走了之后,你这里……是不是也要憋很久、很难受很长时间才下得去?”

以前定下那五条规矩的时候,她满心想的都是用“仅限于闻”的方式帮这孩子缓解心理上的焦虑与自我厌弃,每次到点就收回脚穿鞋下楼,却忽略了十三四岁正处于青春期发育阶段的少年,在受到这般直观强烈的感官刺激后,身体最本能的生理反应根本不是靠一句“克制”就能立刻平息的。

陆旅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深色长裤的布料,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面对赵闻溪温和却直接的询问,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能低着头,幅度很小却诚实地轻轻点了点头。

前几次在206宿舍单独相处完,赵闻溪一走,他确实要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独自煎熬好半天,有时甚至要用冷水洗脸才能勉强把那股邪火压下去,只是他谨记着不能得寸进尺的规矩,从来不敢跟她提半个字。

看着少年低垂着脑袋、既羞耻又老实点头的模样,赵闻溪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床单,脑海里闪过了今天在沈家老宅里陆旅那副懂事争气的模样,又想起了这半个月来他谨守着每一条界限、从不主动越雷池一步的克制。

理智清清楚楚地提醒她,那张锁在抽屉里的校刊封底上写着“第四条:仅限于闻,不能有其他要求”;如果再往前迈半步,哪怕只是为了帮他排解这次积攒的难受,也超出了最初定下的界限。

可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照看了好几年、此刻憋得额头冒汗却一声不吭的孩子,赵闻溪心底那股混合着心疼、包容与微妙纠结的情绪,终究还是在长久的沉默后占了上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心里做下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脸颊烫得厉害,连耳廓都染上了绯色。

“你这孩子……怎么难受也不吭声,憋坏了身体怎么办。”

赵闻溪把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有些闪躲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随后重新落回陆旅涨红的脸上,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句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

“今天你在沈女士家里表现得很好,又刚帮我按了这么久的脚……看你憋成这样,今天晚上这一回,赵姐可以破例帮你一次,让你彻底放松、释放出来。但是陆旅,你得先答应我——这只是今天这一次的破例,过了今晚,以后咱们还是得严格按那五条规矩来,不能再有第二次了,听明白了吗?”

说完这番话,赵闻溪放在身侧的双手已经紧紧抓住了棉被边缘,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没有替陆旅做决定,也没有立刻去碰他,只是微微垂着滚烫的脸颊,从书桌角抽过两张干净的纸巾握在手心里,在昏黄安静的台灯光下,等待着少年的回应。

陆旅低着头,耳根烧得滚烫,双手攥着膝盖上深色长裤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闻溪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水面,在206宿舍昏黄的台灯光里荡开层层涟漪。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赵姐……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严格按规矩来,绝对不会再……再提这种要求。”

说完这句话,他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赵闻溪看着少年通红的耳廓和微微发颤的肩膀,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到了顶点——心疼、紧张、羞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柔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两张纸巾先放在枕边,然后从床铺内侧挪到了陆旅身旁的床沿上坐下。

“那你……先站起来一下。”

赵闻溪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白皙的脸颊连带着耳垂和脖颈都烧成了一片绯红。

她没有抬头看陆旅的眼睛,只是垂着睫毛,伸出微微发颤的双手,指尖碰到了少年腰侧那条深色长裤的松紧裤头。

陆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感觉到赵闻溪温热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毛衣下摆,轻轻触碰到了自己腰间的皮肤,一股细密的电流瞬间从那个接触点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本能地想往后退,双手却不知该放在哪里,最终只能攥紧了身侧毛衣的衣角,僵硬地站在床沿边。

“别紧张,赵姐帮你弄完就好了。”赵闻溪咬着下唇,手指勾住裤腰往下拉。

深色的长裤沿着少年瘦削的胯骨和大腿慢慢滑落到膝弯处,紧接着,里面那条浅蓝色的棉质内裤也被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一并褪了下来。

松紧带离开皮肤的瞬间,少年因为长时间压抑而胀硬的性器从内裤的束缚中弹了出来,在昏黄的台灯光下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赵闻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上面,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一根属于十四岁少年的、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阴茎。

长度大约只有成年人的三分之二,茎身纤细而挺直,顶端粉红色的龟头因为充血而微微胀大,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前液光泽。

稀疏浅淡的绒毛刚刚在根部冒出不久,衬着少年白皙干净的小腹和大腿内侧,整个画面带着一种与他平时端庄老成的气质截然不同的、青涩而脆弱的坦诚。

说实话,赵闻溪作为一个三十四岁的成年女性,在看到这根不大的、甚至有些可爱的小东西时,心底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情欲,而是一阵猝不及防的酸涩与怜惜——这个在她面前始终克制守礼、把每一条规矩都严格记在心里的孩子,原来每次她穿上靴子离开之后,都要独自面对这样的难堪和煎熬。

“赵姐……对不起,很丑吧……”陆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双手死死攥着毛衣衣角,整张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眼眶里甚至隐隐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被最信赖的人看到自己最私密、最无法掩饰的身体反应,那种羞耻感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傻孩子,有什么丑的。”赵闻溪听到他那声带着哭腔的道歉,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融化了。

她伸出右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少年大腿内侧温热的皮肤,感觉到他的肌肉猛地绷紧又缓缓放松,这才将手掌慢慢合拢,用温热柔软的掌心和手指,轻轻包裹住了那根纤细挺立的茎身。

陆旅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

赵闻溪握着的手也跟着抖了一瞬。

掌心里传来的触感极其鲜明——硬挺的茎身外面包裹着一层薄而柔嫩的皮肤,温度比她的手心还要高出不少,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方血管有节奏的搏动。

她的手指不算纤长,可握住这根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阴茎却显得绰绰有余,掌心和指腹几乎将它完全包裹了起来。

“赵姐会……会轻一点的,你难受了就跟我说。”赵闻溪把声音压到了最低,连自己都能听见嗓音里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凭着本能与记忆中模糊的认知,开始缓慢而小心地上下撸动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几乎称得上是小心翼翼——五根手指虚虚合拢,让柔软的掌心内侧和指腹贴着茎身表面那层微微湿润的薄嫩皮肤,从根部到龟头冠状沟的位置缓缓推上去,拇指指腹在经过顶端时轻轻滑过那层滑腻的前液,再顺着同样的路径慢慢滑回根部。

一上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怕碰坏的易碎品。

少年的呼吸在她的手掌开始运动的第一秒就彻底乱了。

陆旅仰着头,紧闭着眼睛,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双手已经从攥着毛衣衣角变成了死死抓住身侧的床沿。

从未被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触碰过的最敏感部位,此刻被赵闻溪温热柔软的掌心紧紧包裹着,每一次上下滑动都带起一阵令他头皮发麻的酥麻电流。

掌心的温度、指腹细腻的纹路、手指收拢时恰到好处的压力,以及鼻腔里仍然残留着的那股从她棉袜上嗅来的微酸体温——所有感官在同一时刻被推到了极限。

赵闻溪感觉到掌心里的茎身在她的撸动下变得更硬更烫了,顶端渗出的前液也越来越多,让她的手指和龟头之间的接触变得更加滑腻。

每一次拇指擦过冠状沟下方那条浅浅的沟痕时,少年的大腿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一下,喉咙深处溢出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细碎喘息。

那声音让赵闻溪的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自己也说不清此刻到底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机械而温柔地维持着手上缓慢而均匀的动作,同时用左手轻轻扶住了少年微微发颤的腰侧,让他在站立时不至于因为腿软而失去平衡。

大约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对两个人来说,那三分钟漫长得像是三个小时——陆旅忽然猛地弓起了身子,双手死死攥住床沿的指节泛出了苍白,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极力压抑的低吟。

他的整个下腹和大腿内侧的肌肉同时绷紧到了极点,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赵闻溪感觉到掌心里的茎身猛地跳动了两下,紧接着,一股温热而稀薄的液体从顶端喷射出来,溅在了她的手指和掌心上。

量不算很多,质地也比成年人的要更清更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腥气息,温温热热地淌在她白皙的指缝间。

她连忙用左手够过枕边备好的纸巾,迅速而轻柔地将少年顶端和自己手上的液体仔细擦拭干净,动作既利落又温和,像是在帮一个刚洗完澡的孩子擦干身体。

陆旅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双腿发软地跌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和鬓角全是细密的汗珠,白净的脸上泪痕和潮红交织在一起。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赵姐……对不起……”

赵闻溪把用过的纸巾攥成一团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帮他把内裤和长裤重新拉了上来,仔仔细细地整理好松紧裤头和衣角。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脸颊烫得连耳廓都变成了深红色,但看着身旁少年又愧疚又释然的模样,她还是伸出干净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他汗湿的发顶。

“不用说对不起。”赵闻溪的声音也是沙哑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习惯的温柔与复杂,“但你得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明天起,咱们还是照五条规矩来,不许再有第二次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陆旅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还在发抖。

赵闻溪站起身,把攥着纸巾的手背在身后,走到门边又确认了一次走廊里的安静,这才转过头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少年,语气尽量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却有分寸的日常口吻:“早点洗漱去睡觉。明天一早,你就是中心里那个带弟弟妹妹们看书识穴位的陆旅哥哥,我就是值班办公室里的赵老师,今晚的事留在今晚,出了这扇门就不存在了。明白吗?”

“明白。”陆旅看着她的背影,用力吸了吸鼻子,“赵姐,晚安。”

“晚安。”赵闻溪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带上门的那一刻,她在走廊里靠着墙壁站了很久,把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闭着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206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旅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直到身体的余韵彻底散去、呼吸完全恢复平稳之后,他才站起身去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洗了手和脸,回到宿舍换了一条干净的长裤。

他坐回书桌前,拿出抽屉最深处那本带锁的深蓝色硬皮日记本,用小钥匙打开锁扣,翻到正月初六那一页的最后,用颤抖的手握着那支深灰蓝色的钢笔,写下了极其简短的几行字:

“今晚赵姐破例帮了我一次。她说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答应她以后严格按规矩来。”

“谢谢赵姐。对不起。”

他合上日记本,锁好,放回抽屉深处,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到了床上。

窗外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把一片淡淡的暖光投在天花板上。

陆旅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身体上的疲惫与松弛、心底的感激与愧疚、以及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什么人接住了全部重量的安全感。

他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正月初七,也是春节假期的最后几天。澄江市的天气依然晴冷,院子里的红灯笼在早晨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早上八点,陆旅准时在食堂出现,穿着干净的冬季校服,端着一碗热粥坐在周小树身旁。

他的神色平静温和,除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那是昨晚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留下的——再看不出半点异样。

赵闻溪比他更早到食堂,正坐在值班老师的位置上核对着寒假留宿孩子的出勤表。

她穿着一件淡米色的绒面套头衫和深色长裤,齐肩的头发重新扎了起来,白皙的脸上恢复了往日那种端庄温和的神情。

当陆旅端着粥经过她身旁时,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就像每一个普通的冬日早晨一样。

吃完早饭后,陆旅带着帆布袋里昨天从沈家借来的几本旧书,走进了一楼的公共活动室。

周小树已经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在长桌旁占好了位子,看到陆旅进来便兴奋地凑过来:“哥哥,今天教我认什么穴位?”

“先把你手上那块年糕吃完再说。”陆旅笑着拍了拍小男孩黏着糯米的手指,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本沈知微借给他的《唐代生活掠影》翻开,一边看着书页上记载唐人饮食起居的轻松文字,一边等着周小树啃完年糕洗干净手回来。

翻到第四章讲唐代医药与养生的部分,陆旅又想起了昨天在沈家二楼书房里抄录的那段关于“案牍劳形、腕指酸麻”的口诀。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两册中医笔记影印本,翻到腕部推拿那一页,招手让洗完手回来的周小树凑近看。

“来,伸出你的右手。”陆旅握住周小树细小的胳膊,用自己的大拇指在小男孩肘弯下方约两寸的位置轻轻按了按,“感觉到没有?这里酸酸的,这个穴位叫手三里。前几天我教你认的是背上的膀胱经和肩上的肩井穴,今天咱们认手臂上的。”

“酸酸的!”周小树夸张地叫了一声,又好奇地问,“哥哥,为什么叫手三里啊?手上又没有三里路。”

“‘里’在古代是一种距离单位,三里大概就是从肘弯到这个穴位有三寸的意思。”陆旅耐心地解释着,带着周小树一起在影印本上比对图谱里标注的位置,教他用左手拇指找到右臂的手三里穴,再照着“沉肩坠肘”的揉法慢慢打圈按揉。

周小树学得有模有样,小小的拇指在自己胳膊上认认真真地揉了几圈,抬头问道:“哥哥,这个穴位是治什么的呀?”

“治写字写太久、胳膊和手腕发酸。”陆旅温和地回答,“你现在还小,以后上初中写作业多了,记住这个穴位,自己按一按就能松快不少。”

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活动室的玻璃窗照进来,在长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陆旅坐在光斑里,一手翻着沈知微留有铅笔批注的旧书,一手握着周小树的小胳膊教他认穴位,看起来就像春禾中心里每一个平平常常的寒假上午。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今天的澄江市另一端,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女人正坐在自己公寓书房的台灯下,翻出了一个压在保险柜底层很多年的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手写便条和一份模糊的复印件。

信封上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六个字——“青梧·已核实”。

正月初七到正月十四,澄江市的天气在晴冷与微雪之间反复切换。

春禾儿童福利中心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把一片片暖红的光斑投在二楼走廊的窗玻璃上。

这一周里,陆旅的生活恢复了寒假应有的规律节奏。

早上八点在食堂吃过热粥馒头,上午在活动室看从沈家借来的那三本旧书,中午帮着李老师给留宿的孩子们盛饭,下午继续在活动室带周小树认穴位,傍晚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洗完澡,晚上回到206宿舍翻看那两册中医推拿笔记的影印本,九点半准时熄灯睡觉。

赵闻溪也恢复了日常的社工节奏。

她在值班办公室里忙着核对年后的个案记录、整理春节期间的物资出入库登记、跟榆川中学和其他几所学校对接开学前的助学材料补录事宜。

偶尔在食堂或走廊里碰到陆旅,两人之间的目光交汇极短暂且自然,就像每一个普通的冬日午后,一位温和的社工老师和一个懂事的初一男孩擦肩而过。

正月初六那个夜晚发生在206宿舍里的事,像是被小心翼翼地锁进了抽屉深处那本带锁的日记本里,在两个人的日常生活表面上不留半点痕迹。

而在陆旅不知道的地方,澄江市另一端的静安路公寓里,沈知微度过的这一周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月初七晚上,沈知微回到自己位于市中心商务区的单身公寓,脱下那件灰蓝色的真丝衬衫和米白色羊绒马甲,换上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家居针织衫,赤脚走到书房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压了很多年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正面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六个字——“青梧·已核实”。字迹是当年梁绍成的笔迹。

沈知微端着一杯冷掉的黑咖啡,在书房的台灯下把信封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铺在桌面上:一张用复印机复印的、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县医院住院记录存根;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写着“已电话核实村委会,陈家小孩当年冬天因伤重去世,村里人都知道”;还有一张从某个旧账本上撕下来的、记载着一笔“丧葬费”支出的收据复印件。

就这些东西。

没有死亡证明原件,没有县医院的正式盖章文件,甚至连那张住院记录存根上的名字都已经模糊到难以辨认。

所谓的“已核实”,不过是梁绍成当年打了几通电话、听村里人口头说了几句、拿到几张复印件,就匆匆忙忙向她汇报说:“人已经没了。”

而她当时正处在逃离石坳村后最崩溃、最不愿回想那段经历的阶段,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既绝望又隐隐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再去面对那个囚困她四年的地方,不用再向任何人解释自己在那个黑屋子里生过一个孩子。

她把信封收进保险柜,从此再也没有翻开过。

直到正月初六那天中午,在静安路老宅的餐厅圆桌上,那个叫陆旅的十四岁少年坐在她对面,喝完竹荪汤后用和她一模一样的习惯刮净勺底、将勺柄朝右端端正正地放在瓷托上;直到赵闻溪温和地说出“九岁从青梧县转介来澄江”那几个字。

沈知微盯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纸片看了很久很久,咖啡从温热变成冰凉,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漆黑。

正月初八一大早,刚过完春节假期恢复正常工作节奏的第一天,沈知微没有去集团总部办公室,而是开着自己那辆低调的深灰色轿车,直接驶向了城南老工业区的一片旧住宅楼。

梁绍成现在经营着一家小型车辆服务公司,住在公司楼上的两居室里。

沈知微在楼下按响门铃的时候,梁绍成正端着一碗泡面准备吃早饭。

听到门铃声,他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站在门外的,是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羊绒大衣、表情冷静得近乎可怕的沈知微。

“沈……沈总?”梁绍成打开门,手里还端着那碗泡面,脸上挤出一个尴尬而惶恐的笑容,“您怎么……这一大早就……”

“进去说。”沈知微没有半句寒暄,直接越过他走进屋里。

梁绍成连忙把泡面放在茶几上,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堆着的外套和报纸收拾到一边,请沈知微坐下。

沈知微没有坐,只是站在客厅中央,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直接扔在了茶几上。

“十年前,你去青梧县给我查的那件事。”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把当年的经过,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梁绍成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抖:“沈总,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您怎么突然……”

“我问你,从头到尾,再说一遍。”沈知微打断了他,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当年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拿到了什么,怎么向我汇报说孩子已经死了。”

梁绍成额头开始冒汗。他在沙发上坐立不安了好一会儿,终于在沈知微冰冷的注视下开口了:

“我……我当年确实去了青梧县。您给我的地址是石坳村,我开车去的,路不好走,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先去村委会,问了村干部陈家的情况。他们说陈国良那年冬天喝多了酒出了意外,死了,家里老两口后来也相继去世了,至于那个小孩子……他们说当年沈小姐您逃出来之后,陈国良喝醉了把孩子打伤了,村里人送去县医院,后来听说伤重没救回来。”

“你亲眼见到死亡证明了?”沈知微的声音更冷了。

“我……我去了一趟县医院,但是过了好几年了,档案室的人说旧档案都堆在库房里,要翻很久,我……我当时赶时间,就让他们帮我查了一下住院记录,给了我一张复印件。”梁绍成越说声音越小,“然后我又回村里,找了几个村民问,他们都说那孩子确实没了,村里还办过丧事,我就……就觉得应该是真的了。”

“你没有拿到死亡证明原件,没有见到尸体,没有去坟地确认,只是听村里人口头说了几句,拿了一张模糊的住院记录复印件,就回来告诉我‘已核实死亡’?”

沈知微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右手死死攥着公文包的提手,指节泛白,“梁绍成,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每一次想起那个孩子,都以为他已经死在那个鬼地方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他还活着,这十年我本来可以去找他、接他回来?”

梁绍成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沈总,我……我当年真的以为查清楚了……村里人都那么说,我……”

“你是怕麻烦,怕在那个破村子里多待一天,怕翻档案太费事,所以随便找了几个理由就回来敷衍我,对不对?”沈知微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你根本没有认真查过。”

梁绍成低着头,不敢接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知微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和崩溃压回喉咙深处。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现在,立刻,马上,把你当年去青梧县的具体时间、见过的所有人的名字、拿到的所有材料的来源,全部写下来给我。一个字都不许漏。”

梁绍成连滚带爬地去找纸笔,用发抖的手在一张A4纸上写下了当年的行程:某年某月某日到达青梧县石坳村、见过村支书和两个村民、去过县医院档案室、拿到过一张住院记录复印件和一张丧葬费收据复印件、打过几通电话给村委会确认……

沈知微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折起来放进公文包,然后拿起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梁绍成,你最好祈祷我查出来的结果,跟你十年前说的一样。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在澄江继续待下去。”

说完,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绍成瘫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已经坨掉的泡面,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悔意和恐惧的呻吟。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知微动用了自己在澜衡集团的一部分私人资源,委托了一家在行业内口碑极佳的第三方调查公司,要求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去青梧县石坳村核查十年前的那桩旧案。

她给出的信息极其有限:陈姓家庭、十年前有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当年冬天受伤、传闻死亡但缺乏可靠证据、需要核查县医院的真实记录、村里是否真的办过丧事、以及最关键的——那个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调查公司的效率很高。正月十二,沈知微接到了第一份电话汇报。

“沈总,我们在青梧县查到了一些线索。”电话那头的调查员声音平稳而专业,“石坳村确实有陈国良这一家人,陈国良本人在十年前因酗酒后的意外去世,他的父母陈德顺和刘秀莲分别在几年后去世。关于那个孩子,我们查到了县医院当年的住院记录——确实有一个姓陈的四岁男孩因头部外伤入院,但是,沈总,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出入。”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说。”

“县医院的记录显示,那个孩子在住院一周后出院了。出院记录上写的是‘伤情稳定,家属要求出院’。我们没有查到任何死亡证明或者死亡记录。”

沈知微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

“村里人的说法也有出入。”调查员继续说道,“我们走访了几个当年的老村民,有人说孩子死了,有人说不确定,还有人含糊其辞不愿意多说。我们没有找到任何村里办丧事的可靠证据——没有坟地记录,没有花销凭证,也没有人能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办的、埋在了哪里。”

“那孩子现在在哪里?”沈知微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这个我们还在追查,但是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孩子在祖父母相继去世后,大概在七年前左右被转介到了当地的救助机构,之后的去向……沈总,您稍等,我让我的同事把民政系统那边的线索再核实一遍,最迟明天给您一个更详细的报告。”

沈知微挂断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跌坐在公寓书房的皮椅上。

他还活着。

那个孩子,她在石坳村那间黑屋子里生下的、只在襁褓里抱过几次、四岁时用小小的身体帮她拿到钥匙的孩子,十年前没有死。

梁绍成撒了谎。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认真查,只是听信了村里人含糊其辞的说法,拿了几张模糊的复印件就匆匆忙忙回来交差。

而她,因为太痛苦、太不愿意回想,就这样信了。

这十年,那个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在祖父母去世后,他是怎么被转介到救助机构的?他受过什么苦?他有没有想过母亲为什么不来找他?

沈知微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正月十四下午,沈知微接到了调查公司的最终报告。

“沈总,我们查到了。”调查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孩子在祖母去世后,由青梧县当地的救助机构临时安置,后来通过省里的儿童福利结对帮扶转介流程,在大约四年前被转介到了澄江市的春禾儿童福利中心。”

“春禾儿童福利中心?”沈知微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的。我们核对了转介记录,时间、年龄、来源地都能对上。不过沈总,因为涉及未成年人隐私保护,我们没有权限调取更详细的个人档案,只能确认有这么一个转介个案存在。如果您需要进一步确认身份,可能需要您本人通过合法途径向春禾中心或者民政部门申请查询。”

沈知微没有再说话,只是机械地道了声谢,挂断了电话。

春禾儿童福利中心。

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脑海中一遍遍闪过正月初六那天,在静安路老宅的餐厅圆桌上,赵闻溪温和地说出的那句话——

“陆旅虽然在咱们春禾中心住了好几年了,早些年却不是澄江本地的。他是大概九岁那年,由省里民政部门的专项转介流程,从内陆那边转到我们澄江春禾中心来的。”

从青梧县转介来春禾中心的,九岁左右,现在十四岁。

时间对得上。

地点对得上。

年龄对得上。

还有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些和她一模一样的生活习惯。

沈知微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正月十四傍晚昏黄的天色,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

春禾儿童福利中心的食堂里热热闹闹地煮了两大锅汤圆,孩子们围坐在长桌旁,一边吃着甜糯的芝麻汤圆,一边猜着李老师和赵闻溪准备的灯谜。

陆旅坐在周小树身旁,手里端着一碗白糖汤圆,安安静静地听着身边孩子们的嬉笑声。

他不知道,在澄江市另一端的公寓书房里,一个女人正盯着手机通讯录里‘春禾儿童福利中心·办公室’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按下拨号键。

明天就是正月十六,开学报到的日子。

正月十六清晨,澄江市的天空飘着薄薄的云层,空气里还残留着元宵节烟火散去后的淡淡硝烟味。

春禾儿童福利中心的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围着周小树比划昨晚猜对灯谜赢来的小奖品。

陆旅站在206宿舍门口,把那只装得鼓鼓囊囊的深蓝色书包背上肩膀,又检查了一遍口袋里的学生卡和钥匙。

书包里装着寒假作业、从沈家借来的三本旧书、两册中医笔记影印本、那支深灰蓝色的金属钢笔,以及锁在抽屉最深处的那本带锁日记本——他最终还是决定把日记带回学校,以防万一有人翻他宿舍。

“陆旅哥哥!你今天就要回学校了吗?”周小树从楼下跑上来,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陀螺,仰着头问他。

“嗯,今天报到,明天正式上课。”陆旅蹲下来,在小男孩的肩膀上拍了拍,“你记住了吗?手三里穴在哪儿?”

周小树立刻伸出自己的右手,左手大拇指准确地按在右手肘弯下方两寸的位置:“在这儿!按着会酸酸的!”

“很好。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啦!赵姐帮我检查过了!”周小树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又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陆旅的书包,“哥哥,你下次放假还会教我认穴位吗?”

“会的。好好吃饭,好好写作业,我周末回来看你。”陆旅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身准备下楼。

赵闻溪正站在一楼值班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装着热豆浆和两个肉包子的牛皮纸袋。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裤,齐肩的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白皙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路上吃,别饿着肚子去报到。”赵闻溪把纸袋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春禾中心公章的外出证明和一个装着零钱的小布袋,“这是学校要求带的外出证明,还有一百块零花钱,省着点用。”

“谢谢赵姐。”陆旅双手接过,把证明和布袋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提着热乎乎的纸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赵闻溪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赵姐,那个……规矩我一直记着的。”

他说的是正月初六那晚定下的五条规矩,以及那句‘仅此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严肃承诺。

赵闻溪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目光快速扫过走廊确认没有别人,才轻轻点了点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赵姐知道。你也是,在学校好好上课,别老惦记着……那些事。”

“嗯。”陆旅垂下眼睛,耳根有些发烫。

“行了,快去吧,公交车七点半那班正好。”赵闻溪恢复了日常温和的语调,伸手替他理了理书包肩带,“到了学校给我发条短信报平安。”

“好。赵姐再见。”

陆旅提着热豆浆和肉包子,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春禾中心的大门,沿着晨光微亮的巷道走向最近的公交站台。

七点五十分,陆旅站在榆川中学灰蓝色的校门前,把外出证明和学生卡递给门卫师傅查验,随着人流走进了阔别半个多月的校园。

操场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干,教学楼的走廊里传来拖地的水声和学生们的说笑声。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窗户外正对着一排冬青树篱。

陆旅推开后门走进教室,发现已经来了十几个同学,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讨论着寒假作业、春晚小品和压岁钱的去向。

“陆旅!你来啦!”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张宇一眼就看到了他,兴奋地招手,“快过来快过来,我给你占座了!”

陆旅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把书包放进课桌抽屉里。

张宇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问道:“你寒假过得怎么样?去哪儿玩了吗?我爸妈带我去了趟杭州,西湖冻得都能看见薄冰了!”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心看书,就过年那几天去了一次沈奶奶家里做客。”陆旅一边从书包里把寒假作业本摞出来放在桌角,一边平静地回答。

“沈奶奶?就是你之前提过那个启明项目的沈女士?”张宇眼睛一亮,“她家在哪儿啊?请你吃什么好吃的了?”

“静安路那边的老宅子,吃的是罗姨做的家常菜,清蒸白水鱼和竹荪鸡汤。”陆旅想起正月初六那天中午的饭桌,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还送了我三本历史书和两册中医推拿笔记的影印本。”

“哇,你这寒假过得也太文艺了吧,跟古代书生似的。”张宇夸张地感叹了一声,又好奇地问,“对了,沈女士家里除了她还有谁啊?你见到她家人了吗?”

“见到她女儿了,叫沈知微,好像是澜衡集团的什么高管。”陆旅想了想,如实说道,“沈阿姨人挺好的,还主动借了两本她学生时代读过的旧书给我,上面有她当年做的批注。”

“澜衡集团?那不是澄江最大的跨国贸易公司吗?”张宇倒吸一口凉气,“陆旅你这是傍上大款了啊!”

“别瞎说。”陆旅皱了皱眉,语气认真了几分,“沈奶奶是因为启明项目认识我的,她们对我好是因为我读书认真、懂礼貌,不是什么傍大款。你要是这么想,那就是侮辱沈奶奶的好意了。”

“行行行,我说错了,我道歉。”张宇连忙摆手,见陆旅脸色缓和了一些,又凑近了些八卦道,“不过你说那个沈阿姨,长什么样啊?漂亮吗?”

陆旅沉默了几秒,脑海中浮现出正月初六那天,在沈家二楼书房里,沈知微坐在藤椅对面,低头翻看那本《唐代生活掠影》时的侧脸——清秀的眉眼、略微向下的眼尾、认真看书时轻轻抿起的嘴唇。

“挺好看的。”他简短地回答,“气质很干练,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

“你这个‘挺好看’,用你们文艺青年的标准来说,应该算是大美女级别了吧?”张宇嘿嘿一笑,正要继续打听,后门被推开,赵明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张宇,陆旅,你俩寒假过得怎么样?”赵明把书包扔到座位上,转过身跟他们打招呼,“我跟我爸妈去了趟北京,在天安门广场冻得鼻涕都出来了。对了陆旅,你上次借我的那本《三体》我看完了,太他妈牛了!黑暗森林法则简直绝了!”

“喜欢就好。”陆旅笑了笑,“我寒假又借了几本新书,下次带过来你可以接着看。”

三个人正聊着,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何清禾抱着一摞报到用的表格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戴着那副熟悉的细框眼镜,脸上带着开学第一天特有的严肃与温和并存的表情。

“都回来了?寒假过得怎么样?”何老师把表格放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行李都收拾好了吗?寒假作业带齐了吗?待会儿按学号依次上来交作业本,然后填报到表,领新学期的课本和练习册。”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陆旅从抽屉里拿出自己整整齐齐码好的五本寒假作业本,等何老师叫到他的名字时,走上讲台把作业本递了过去。

何老师接过作业本,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眼,眉头微微舒展开来,抬头看向陆旅:“寒假过得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何老师。”陆旅恭恭敬敬地回答,“寒假在中心里看了几本书,还跟沈奶奶学了一些新的推拿手法。”

“沈女士?就是上学期帮你挑书、小年那天还来中心送书的那位沈女士?”何老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你这孩子确实有福气,能遇到这么好的长辈。对了,上学期你写的那篇《记忆与感恩》被校刊录用了,开学后学校宣传栏会贴出来,到时候你去看看。”

“好的,谢谢何老师。”陆旅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

张宇凑过来,小声问道:“何老师刚才说的那个沈女士,就是你说的沈奶奶吗?她还来过咱们学校?”

“不是来学校,是小年那天跟许老师一起来我们中心送书和年货。”陆旅简短地解释了一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翻开,示意自己要看书了。

张宇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过身去跟赵明聊起了北京的烤鸭和冰糖葫芦。

报到流程进行得很快。交完作业、填完表格、领完新课本和练习册,时间刚到上午十点半。何老师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今天是报到日,下午不上课,大家可以回宿舍或者回家整理东西,明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教室早自习。”何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新学期开始了,希望大家收收心,把注意力放回学习上。另外,陆旅你留一下,我有点事跟你说。”

陆旅的心微微一紧,不知道何老师单独留他是为了什么事。他等其他同学陆续背着书包离开教室,走到讲台前站定。

何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这是启明项目组上周寒假结束前送来的,说是给你的补充助学资料和一份春季学期的学习用品清单。你打开看看。”

陆旅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张印刷精美的项目回访表、一份列明了笔记本、文具、参考书的学习用品清单,以及一个印着“启明助学项目”字样的白色信封。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着工整的宋体字:

“陆旅同学:新学期好。启明项目组计划在正月十八(2月28日)下午三点,由项目负责人沈女士亲自到春禾儿童福利中心进行春季学期回访,核对你的学习进展与生活需求。如时间合适,请提前与中心赵老师确认。——许曼宁,启明助学项目执行主任”

陆旅看完这张纸,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沈奶奶要来中心回访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自己明天就要开始正式上课,正月十八是周三,下午三点正好是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他可能没法请假回中心见沈奶奶。

“这个回访你能参加吗?”何老师看着他问道,“如果时间冲突,我可以帮你跟学校申请一节课的公假,启明项目的回访属于正当理由。”

“谢谢何老师,我回去跟赵姐确认一下时间,明天早自习前给您答复。”陆旅把那张纸重新装回信封,连同牛皮纸袋一起塞进书包。

“行,那你先回去吧。”何老师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好好准备新学期,你期末成绩不错,继续保持。”

“好的,何老师再见。”

陆旅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沿着二楼走廊往楼梯口走去。经过拐角的时候,他无意间透过窗户往校门外看了一眼,目光忽然顿住了。

校门外的马路对面,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女人,侧脸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极为清晰——是沈知微。

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向榆川中学的校门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陆旅站在走廊窗边,隔着两层玻璃和一条马路,看着那辆车和车里的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

沈阿姨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来找谁的?

还是……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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