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刀。
没有甲,没有盾,没有马,更没有后来那头二十七银币买来的灰驴。
他只有一件母亲缝的厚布衣,一双穿了两年的旧靴子,以及腰间那把和周围所有兵器都格格不入的绣春刀。
那时候顾临川十六岁,加入灰狼佣兵团一个多月。
他还没杀过人,也没见过真正的魔物。
可他觉得自己应该挺厉害。
原因很简单。
几天前,他一拳把有斗气护体的雷蒙打退了三步。
这件事情给了十六岁的顾临川一种不该有的自信。
直到雷蒙把三张委托摆到他面前。
雷蒙说:“挑一个。”
顾临川低头。
灰狼佣兵团所谓的驻地,其实就是青石镇南边一间很破的院子。
以前好像是仓库,后来被雷蒙租下来。
院墙缺了一块,屋顶每逢下雨就漏。
大厅里摆着几张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桌子,墙边堆着盾牌、长矛、麻绳、油布和几个酒桶。
角落里甚至还挂着两条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腊肉。
雷蒙坐在桌子后面,脚翘在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拿着麦酒。顾临川站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三张委托。
顾临川拿起第一张,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
顾临川问:“吸血鬼?”
雷蒙说:“嗯。”
顾临川问:“真的假的?”
雷蒙说:“不知道。”
顾临川问:“死了多少人?”
雷蒙说:“六个。”
顾临川问:“多少钱?”
雷蒙说:“八十金币。”
顾临川猛地抬头,说:“八十?”
雷蒙说:“嗯。”
顾临川马上把委托拍在桌上,说:“这个!”
雷蒙伸手,把委托拿回来,说:“不接。”
顾临川愣住了,说:“不是让我挑吗?”
雷蒙说:“让你看看。”
顾临川忍住骂人的冲动,拿起第二张,说:“狼人。”
雷蒙说:“嗯。”
顾临川问:“死了几个?”
雷蒙说:“四个。”
顾临川问:“多少钱?”
雷蒙说:“六十。”
顾临川点点头,说:“这个也行。”
雷蒙再次伸手,把委托拿走,说:“不接。”
顾临川终于忍不住了,说:“那你让我挑个屁?”
雷蒙指了指最后一张,说:“你还有一个可以挑。”
顾临川低头。
最后一张委托明显寒酸很多。
纸不知道被谁揉过,上面的字也是佣兵公会的人代写的。
黑水村,牲畜失踪,三人死亡,怀疑有大型猛兽。
根据脚印判断,是虎。
报酬十二金币。
顾临川抬头,问:“就这个?”
雷蒙说:“就这个。”
顾临川说:“八十的不接。”
雷蒙说:“不接。”
顾临川说:“六十的不接。”
雷蒙说:“不接。”
顾临川问:“接十二的?”
雷蒙点头,说:“对。”
顾临川想不明白,问:“为什么?”
雷蒙喝了一口酒,说:“因为我想活。”
顾临川问:“吸血鬼怎么了?”
雷蒙放下酒杯,问:“你见过吸血鬼?”
顾临川说:“没有。”
雷蒙说:“我也没有。”
顾临川问:“那狼人呢?”
雷蒙说:“见过尸体。”
顾临川问:“厉害吗?”
雷蒙想了想,说:“我以前认识一个佣兵。有两条腿。”
顾临川等了一会儿,问:“后来呢?”
雷蒙说:“一条。”
顾临川没再接话。他默默把狼人委托往旁边推了一点,问:“那老虎?”
雷蒙点点头,说:“老虎我见过。”
顾临川问:“杀过?”
雷蒙说:“杀过。”
顾临川问:“厉害吗?”
雷蒙说:“厉害。”
顾临川更加不理解,问:“那有什么区别?”
雷蒙看着他,说:“区别就是,虎扑过来,我至少知道它准备干什么。吸血鬼扑过来,我连他准备咬我,还是准备对我放魔法都不知道。”
顾临川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雷蒙把虎患委托拍到他胸口,说:“佣兵第一课。记住。钱越多,通常说明前面死的人越多。别看见金币就流口水。”
顾临川低头看了一眼十二金币,问:“那十二金币是不是说明这个安全?”
雷蒙咧嘴一笑,说:“不。说明村民只有十二金币。”
顾临川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一个月一金币的工作,可能不是很好干。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在青石镇南门集合。雷蒙,顾临川,还有灰狼佣兵团三个老佣兵。
拿长矛的叫汉克,三十多岁,个子很高,右边耳朵少了一小块。
弓手叫皮特,话不多,背着一把旧猎弓,箭壶里面插着二十多支箭。
最后一个叫巴顿,身材很壮,拿一面圆盾和一把短斧。
四个人多少都有护具。
雷蒙穿着一件旧锁甲,外面罩着皮革。
汉克胸口有一件皮甲。
巴顿的护具最厚,除了皮甲,两条小臂还有铁护腕。
皮特最轻,可也穿了一件厚皮背心。
然后四个人一起看向顾临川。
顾临川站在那里。粗布衣,裤子,靴子,腰上一把刀。没了。
汉克问:“你的东西呢?”
顾临川拍了拍腰间,说:“这不是?”
汉克看了看那把造型奇怪的刀,问:“甲呢?”
顾临川说:“没有。”
汉克问:“盾呢?”
顾临川说:“没有。”
汉克问:“头盔?”
顾临川摇头,说:“没有。”
巴顿忍不住笑了,说:“你这是出来杀虎,还是出来砍柴?”
顾临川拔刀。锵。刀锋离鞘。晨光从狭长的刀身上滑过去。刚才还在笑的几个人慢慢安静下来。
汉克伸手,说:“给我看看。”
顾临川马上收回来,说:“不行。”
汉克说:“看看又不会坏。”
顾临川说:“这是我的。”
汉克乐了,说:“还挺宝贝。”
雷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他的刀确实比你的矛值钱。”
汉克不信,问:“哪家工坊?”
顾临川说:“祖传。”
雷蒙冷笑,说:“又开始了。”
顾临川装作没听见。
雷蒙翻身上马。顾临川抬头,看看雷蒙,又看看其他人,问:“我的马呢?”
雷蒙低头看他,问:“你有马?”
顾临川说:“没有。”
雷蒙说:“那你问什么?”
顾临川说:“你们都有。”
雷蒙说:“因为我们买了。”
巴顿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雷蒙一扯缰绳,说:“走。”
顾临川只能跟在后面,用腿。
那时候他第一次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买匹马。后来他去马市问过价格以后,这个想法暂时消失了。再后来,才有了那头驴。
黑水村距离青石镇一天半路程。
离开青石镇以后,最开始还有石板路。
走了半天,路就变成了泥土。
两边都是农田,麦子已经收了一部分,田埂上堆着草垛,偶尔能看见农民推着独轮车经过。
再往南,村庄越来越少,树林越来越密,远处是连绵不断的低山。
当天晚上,五个人在一座废弃的小屋里过夜。
雷蒙他们睡得很快。
顾临川睡不着。
第一次出任务,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
他躺在草堆上,摸了摸腰间的刀,把系统商城在眼前打开。
里面依然有大量装备。
刀、剑、枪、矛、弓、弩、甲,还有后面的武功、内功、身法。
顾临川看了一会儿,目光在甲胄那一栏停了一阵。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弄一套。
商城里面有甲,而且很多。
只是以前的他觉得没必要把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东西优先花在甲上。
自己力气大,刀又这么好,真遇到危险,砍死不就行了?
顾临川关掉商城,翻了个身。十六岁的年轻人总觉得,能打,和打不死,应该差不了多少。
第二天下午,黑水村到了。
村子比顾临川想象中还小。
几十间木屋挤在山脚,屋顶铺着茅草,外面围着一圈不到胸口高的木栅栏。
栅栏明显是最近才加固的,很多木桩上面的树皮都还是新的。
村口没有孩子,田里也没人,鸡鸭全部被赶进屋。
几条狗拴在门边。
他们刚靠近,狗就开始疯狂地叫。
一个老人从屋里出来,后面跟着几个男人,手里拿着木叉、柴刀和锄头。看见雷蒙胸口的佣兵牌,老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老人问:“青石镇来的?”
雷蒙说:“灰狼佣兵团。”
雷蒙下马,问:“谁发的委托?”
老人说:“我。”
老人就是村长。
雷蒙问:“死了几个?”
老人说:“三个。”
老人沉默一下,又说:“四个了。”
雷蒙皱眉,问:“什么时候?”
老人说:“昨天。”
雷蒙问:“在哪?”
村长抬手,指向村子西面的树林,说:“放羊的孩子。”
雷蒙问:“多大?”
村长说:“十五。”
顾临川下意识看过去。村长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他爹去找他,找到半条腿。”
顾临川刚才一路上的那点兴奋,慢慢没了。
尸体没有埋。准确地说,剩下的东西没有埋。村民怕佣兵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干的,所以用草席盖着。
雷蒙走过去,蹲下,把草席掀开。一股味道扑出来。顾临川差点当场吐了。
他上辈子没有见过真正的死人,这辈子也没有。
这是第一次。
血已经变黑,苍蝇到处都是。
尸体从腰以下几乎没了,腹部被撕开,一条手臂也不见了。
顾临川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雷蒙没有看他,说:“过来。”
顾临川问:“干什么?”
雷蒙说:“看。”
顾临川说:“我看见了。”
雷蒙说:“过来。”
顾临川只能走过去。雷蒙指着伤口,问:“看见没有?”
顾临川强忍恶心,应了一声。
雷蒙说:“咬痕。”
雷蒙又指向旁边。泥地里有一个很大的脚印。顾临川蹲下来,把自己的手放在旁边比了一下。虎掌比他想象中大很多。
顾临川问:“这么大?”
汉克也过来看,说:“成年虎。”
皮特蹲下,仔细观察脚印,说:“右后腿有问题。”
顾临川抬头,问:“怎么看出来的?”
雷蒙指给他看。几枚脚印之间,右后掌留下的痕迹明显浅一些,步距也不自然。
雷蒙说:“瘸了。”
顾临川松了一口气,说:“那不是更好?”
四个人一起看他。顾临川愣了一下,问:“怎么?”
雷蒙站起来,问:“你觉得一头瘸虎为什么开始吃人?鹿跑得快,野猪会顶,成年牛也不好惹。人呢?”
雷蒙指了指村子,说:“人走得慢,没爪子,没獠牙,落单以后很好杀。”
雷蒙又看了一眼尸体,说:“虎一般不喜欢吃人。可一头老了、病了、受伤了,已经抓不到正常猎物的虎,只要吃过一次人,它就会发现,这个东西挺好抓。”
顾临川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雷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别小看它。它已经知道怎么杀人了。”
五个人下午进山。皮特负责找踪迹。
树林里的光线很暗,树冠一层压着一层,地上到处都是落叶。
顾临川踩上去,脚底一声一声地响。
他第一次知道,在树林里面找一头老虎,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找脚印,顺着脚印走,找到老虎,砍死,拿钱。
结果进去半个时辰,什么都没看见。
一个时辰,还是树。
两个时辰,除了树还是树。
偶尔能看到一些动物粪便,或者折断的树枝。
顾临川刚开始还一直握着刀柄。后来手都酸了,慢慢放松。直到皮特突然蹲下来。所有人停住。
地上有血,已经干了一点,旁边还有虎掌印。雷蒙摸了一下,说:“没多久。”
所有人的声音一下消失。
顾临川重新握紧刀柄。
树林还是那片树林。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突然变得完全不一样。
刚才觉得普通的灌木,现在怎么看都像藏着东西。
树后,石头后,草丛里,哪里都可能有一双眼睛。
雷蒙没有继续追,而是带着所有人退到一块比较开阔的地方,说:“今晚等它。”
村民送来一只已经受伤的羊,拴在空地中间。五个人分别躲开。雷蒙和顾临川待在一起。
顾临川低声问:“为什么我跟你?”
雷蒙说:“因为你最菜。”
顾临川不服,说:“我一拳能把你打退三步。”
雷蒙看都不看他,说:“那是我站着让你打。”
顾临川说:“老虎也会站着让我打。”
雷蒙终于转头,说:“你可以过去跟它商量。”
顾临川闭嘴。
太阳慢慢落下,林子越来越黑。羊开始不安,叫声在树林里传得很远。
顾临川蹲在树后。
一开始很紧张。
半个时辰以后,腿麻了。
一个时辰以后,腰酸。
两个时辰以后,开始困。
蚊子一直在耳边飞。
顾临川拍死第三只蚊子以后,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它是不是不来了?”
雷蒙没有回答。
顾临川又叫了一声:“雷蒙?”
雷蒙还是没回答。顾临川转头,发现雷蒙正死死盯着前面。顾临川心里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过了一会儿,顾临川终于看见了。两点很淡的反光,在两棵树之间,一动不动。顾临川的呼吸停了一瞬。眼睛。那是眼睛。
羊也发现了,突然疯狂挣扎,绳子一下拉得笔直。
树林里,那两点反光消失了。
顾临川反而更加紧张。
去哪了?
左边?
右边?
后面?
他什么都看不见。
雷蒙慢慢抽剑。顾临川也握住刀柄。绣春刀一点一点离开刀鞘。
忽然,灌木猛烈一晃。一头巨大的东西从里面冲出来。太快了。顾临川甚至没看清。羊已经被扑倒,惨叫只响了一半,就停了。
雷蒙大喊:“放!”
皮特的箭飞出去。第一支没中。第二支射进虎肩。虎啸在树林里炸开。顾临川只觉得耳朵嗡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那头虎。
很大,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猫科动物都大,可很瘦,肋骨隐约可见,毛发脏乱,右后腿明显不敢完全着地。
肩膀上插着一支箭,嘴边全是羊血。
它没有逃,而是抬起头,看向他们。
顾临川第一次发现,野兽看人的眼神,真的和动物园里完全不一样。
没有玻璃,没有铁栏,也没有饲养员。
他们之间只有十几步。
然后虎动了。
雷蒙大喊:“长矛!”
汉克往前一步,长矛压低,喊:“来!”
虎直接扑过去。
汉克猛刺。
矛尖刺进虎肩。
顾临川心里刚刚一喜。
下一秒,虎根本没停。
巨大的身体顺着长矛撞过去。
汉克整个人被撞翻,矛杆弯曲,咔嚓一声断了。
虎爪一扫,汉克胸口的皮甲直接裂开,人横着飞出去。
顾临川脑子空白了一瞬。
太快了。
这和练武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平时练刀,木桩不会扑过来。
雷蒙和他对练,也不会真的咬断他的脖子。
可这东西会。
巴顿举盾冲过去,喊:“上!”盾牌撞在虎头侧面,短斧同时砍下,一斧劈进虎背。老虎疯狂转身,爪子拍在盾牌上。巴顿整个人后退。
雷蒙已经从另外一边冲上去,剑刺进虎腹,血一下流出来。
顾临川站在那里,刀在手里,却没有动。不是不想,是腿突然不听话。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会被吓住。
雷蒙突然大吼:“顾临川!”
顾临川猛地回神。那头虎已经甩开巴顿,冲向雷蒙。雷蒙刚拔出剑,来不及躲。虎扑上去,一人一虎直接滚倒。雷蒙的剑飞了。
顾临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骂了一声,然后就冲了出去。
他双手握刀。
没有招式,也没有什么漂亮的刀法。
因为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真正兑换过任何一套刀法。
平时无非自己练一些劈、砍、刺。
真正到了这个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砍。
顾临川冲到虎侧面,一刀砍下去。
刀锋切进去。
顾临川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顺了。
那把绣春刀第一次真正砍进活物。
皮、肉,全部被切开。
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虎腹侧面拉开,鲜血一下喷在顾临川脸上。
热的。
老虎吃痛,猛地转身。
顾临川只看见一个巨大的爪子朝自己过来。
来不及躲。
砰。
顾临川整个人飞了,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
眼前瞬间发黑,肺里的空气全部被挤出去,刀差点脱手。
顾临川倒在地上,张着嘴,却吸不进气。
疼。
太疼了。
胸口像被几根烧红的铁条同时抽过。
他低头。
衣服已经裂开,胸前出现三道很深的血痕,血正在往外冒。
没有甲。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布。
再深一点,胸口就开了。
顾临川脑子里面突然冒出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甲。老子回去一定要弄甲。
然后他看见老虎又过来了。
一瘸一拐,可依然很快。
顾临川想站起来。
第一次,没站起来。
腿软了。
第二次,勉强撑起半边身体。
虎已经到了。
那张嘴张开。
顾临川甚至看见牙缝里面挂着血和肉,还有一股浓烈的腥臭。
会死。
这个念头非常清楚。
没有什么走马灯,也没有想起上辈子。
顾临川只觉得,我不能死。
父亲身体不好,以后还得吃药。
妹妹有魔法天赋,说不定真能考去王都。
母亲还在家里。
弟弟还小。
而且,老子才十六。
顾临川死死抓住刀。就在虎扑上来的瞬间,一支箭射进它的脖子。虎的动作偏了一下。是皮特。
就这一下,顾临川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整个人往旁边一滚。
虎爪擦着他的肩膀拍在地上,泥土飞起来。
顾临川翻身,双手握刀,从下往上狠狠捅进去。
刀从老虎下颌刺进去。
顾临川两只手一起往上推,吼出声来。
虎疯狂挣扎,顾临川整个人被带得在地上拖。
爪子乱抓,一爪从他肩膀旁边扫过去,布料直接裂开。
顾临川死死抓住刀,不敢松。
松手就死。
雷蒙冲了过来,喊:“顾临川!”他手里拿着半截断矛,一下刺进去,拔出,再一下刺进去。老虎挣扎得越来越弱。
巴顿也爬起来,举起短斧,照着虎头狠狠一下,又一下。第三下,老虎终于倒下。身体抽搐了几下,慢慢不动了。
顾临川还是没有松手。两只手死死握着刀柄,全身都在发抖。
雷蒙喘着粗气,坐在地上,说:“死了。”
顾临川没有反应。
雷蒙又叫了一声:“顾临川。死了。”
顾临川这才慢慢松开手。绣春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一直抖,怎么都停不下来。牙齿也在打颤。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忽然亮了一下。顾临川愣住。一道熟悉的半透明界面自行浮现。
目标死亡。确认参与斩杀。获得斩杀值。
顾临川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
斩杀值?
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系统商城开启以后,他知道里面有武器,有甲,有武功,也知道那些东西不是白拿的。
可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知道,系统真正的资源从哪里来。
眼前再次出现提示。斩杀值已结算。斩杀值可用于商城兑换及能力强化。
紧接着,又是一行。首次参与斩杀食人猛兽。成就达成:猎食者。获得额外斩杀值。
顾临川愣了一下。成就?系统似乎终于舍得多解释几句。完成特殊经历、挑战及成就,可获得额外斩杀值。
顾临川看着那句话。
原来除了直接杀死敌人,还有别的办法。
第一次完成某件事情,完成特殊挑战,击败特殊目标,甚至某些特殊经历,都有可能触发成就。
至于到底有哪些成就,系统没告诉他,也没有给他一本成就大全。
顾临川现在也没心情研究。
因为胸口还在流血,每吸一口气都疼。
汉克躺在不远处,半边身体全是血。
巴顿的盾裂了。
雷蒙脸上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五个人,围杀一头已经瘸腿的病虎,差点死了三个。
然后系统告诉他,目标死亡,结算。
就这么简单。
它不管谁受伤,也不管地上流了多少血,更不会问顾临川刚才怕不怕。
它只确认一件事情。
目标死了。
所以,获得斩杀值。
顾临川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系统,有点冷。
雷蒙发现他坐在那里发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傻了?”
顾临川猛地回过神。眼前的界面随之淡去。他说:“没有。”
雷蒙问:“那你看什么?”
顾临川看了一眼死虎,沉默几秒,说:“没什么。”
雷蒙靠在树上喘气,问:“第一次?”
顾临川点头。
雷蒙问:“怕?”
顾临川说:“怕。”
雷蒙问:“手还抖?”
顾临川低头。手确实还在抖。
雷蒙没有笑他,说:“正常。第一次都这样。”
顾临川没有解释。雷蒙以为他说的是第一次杀东西。只有顾临川自己知道,刚才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系统商城里,刀那么多,剑那么多,甲那么多,武功那么多,却偏偏没有金币,没有粮食,没有药,甚至连匹马都没有。
因为这个系统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打算让他坐在家里安安稳稳挣钱。
第二天上午,他们把虎尸拖回黑水村。
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
有人哭,有人骂,还有几个失去家人的村民冲上来,一脚,又一脚,踢那头已经死透的虎。
顾临川站在旁边,没说话。
昨天晚上,他还觉得这东西像个怪物。
现在死了以后,看起来也就是一头很瘦、很老、伤痕累累的虎。
右后腿上有一个已经化脓的伤口。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伤,它抓不到鹿,抓不到野猪,最后才开始吃人。
顾临川没有同情它。他只是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很多东西可能根本没有什么道理。虎想活,村民也想活,最后总得死一个。
村长把十二枚金币交给雷蒙。五个人分,还要扣掉公会抽成、箭钱和伤药。最后顾临川真正拿到手里的,只有一枚金币加上一些银币。
他拿着钱,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第一次真正靠拼命挣来的钱。
胸口一呼吸就疼。
汉克差点废了一条手臂。
巴顿的盾裂了。
皮特射出去的箭还丢了好几支。
顾临川忽然觉得,一枚金币,好像也没有以前想象中那么多。
回到青石镇以后,雷蒙本来以为顾临川第一件事情会去喝酒。结果人没了。
顾临川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关门,插上门栓,然后坐在床边,把衣服脱下来。
胸口三道伤口已经处理过,可依然狰狞。
最深的一道距离腹部只有一点。
顾临川用手比了一下,沉默。
再深一点,昨天晚上自己可能就已经躺在黑水村了。
他抬起头,打开系统。熟悉的商城再次出现。只不过这一次,界面右上角多出了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斩杀值。
顾临川盯着那个数字。
昨天杀死老虎得到了一笔。
完成第一次食人猛兽斩杀,又触发了一个成就。
而就在这时,系统再次弹出提示。
首次完成正式佣兵委托。
成就达成:佣兵生涯。
获得额外斩杀值。
顾临川一愣,说:“这也给?”
系统没有回答。
顾临川摸了摸下巴。看来系统所谓的成就范围,比他想象中还广。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我要是发财呢?”
没反应。
顾临川又问:“结婚?”
没反应。
顾临川再问:“生孩子?”
还是没反应。
顾临川等了一会儿,骂了一句:“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
他重新看向商城。
这一次,顾临川没有马上去看甲,而是打开了武学一栏。
刀法、剑法、枪法、拳法、掌法、身法、硬功、内功。
东西多得让他眼花。
顾临川慢慢往下翻。最后,他停住了。绣春刀法。
顾临川看看系统里的名字,又看看床边那把绣春刀,沉默两秒,说:“配套的?”
系统没有回答。
顾临川说:“你怎么不早说?”
当然还是没有回答。
顾临川看了一眼兑换需要的斩杀值。
不算便宜。
可刚刚获得的斩杀值加上成就奖励,够。
他犹豫了一会儿,想起昨天晚上。
自己面对那头老虎的时候,手里明明拿着这么好的一把刀,真正打起来,却只会劈、砍、捅、拼命。
要不是皮特最后那一箭,自己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顾临川咬牙,说:“换。”
系统问:确认兑换绣春刀法?
顾临川说:“确认。”
下一瞬间,顾临川整个人僵住。
大量陌生的东西突然涌入脑海。
拔刀、进步、转身、劈、削、撩、刺。
不同距离,不同角度,不同发力。
脚步应该放在哪里,腰应该怎么转,肩应该什么时候沉下去。
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刀锋应该从什么位置经过。
这些东西并不是一本书,也不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面慢慢讲解。而像是,他突然知道了。
顾临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拿刀,出门。院子里刚好有一根木桩。顾临川站定,拔刀。一步向前,刀锋横过,转身,再斩,收刀。
顾临川自己都愣住了。会。真的会。刚刚兑换,马上就会。而且不是只知道动作,连发力方式都知道。
顾临川脸上慢慢露出笑容,说:“这才叫系统。”
他重新摆开架势,准备再来一遍。眼前突然弹出提示。绣春刀法:已掌握。当前熟练度:入门。
顾临川脸上的笑慢慢停住,说:“入门?”
系统继续往下写。
兑换武学后,可直接获得完整基础知识与使用能力。
掌握不等于熟练。
实战运用、身体协调、临敌反应、招式衔接仍需提升。
提升方式一:消耗斩杀值进行强化。
提升方式二:自行修炼。
顾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看向系统,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会,但是不熟?”
系统答:是。
顾临川愣住。这是系统今天第一次真正回答他。
顾临川问:“那我昨天要是先换了呢?”
没有回答。
顾临川说:“说话啊。”
还是没有。
顾临川骂骂咧咧地重新站好,再练。
第一遍,很顺。
第二遍,也还行。
第三遍开始加快,转身的时候脚步乱了一下。
第四遍,出刀角度偏了。
第五遍,顾临川故意把速度提得更快,动作之间立刻开始不连贯。
顾临川终于明白系统是什么意思。
脑子知道,身体也确实能够做出来。
可真正想把这些东西变成本能,还差得远。
就像一个人突然知道了应该怎么骑马,不代表第一次上马,就能跟着骑兵冲锋。
更何况真正打起来,敌人不会站着,老虎也不会等他摆好架势。
顾临川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刀,重新摆开架势,说:“那就练。”
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一直练到胸口伤处开始疼,顾临川才停下来。
系统没有催他,也没有因为他多练十遍就立刻弹出什么奖励。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显示着。绣春刀法:入门。
顾临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系统给他门,也给他路。
兑换以后,他可以立刻跨过“不会”这一关。
至于从会,到熟练,再到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可以花斩杀值,也可以自己一点一点练。
顾临川当然选择第三种。能自己练出来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花斩杀值?斩杀值多难挣。昨天差点拿命换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个习惯,后来保持了很多年。
顾临川重新打开商城。这一次,他终于进入甲胄。昨天那头虎给的斩杀值,加上两个成就奖励,再扣掉绣春刀法,还剩下一些。
顾临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然后开始往下翻。
板甲,很好,太贵。
重甲,更好,更贵。
锁甲,顾临川犹豫了一会儿,继续往下。
一件,两件,三件。
忽然,顾临川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商城里面的一套甲,愣了几秒,然后坐直身体,说:“等等。”
他重新点开。
外面是厚实的织物,里面排列着一块块甲片,以铆钉固定。
胸腹、肩部、腰部都有保护。
大量金属没有直接裸露在外。
远远看过去,甚至有点像一件厚实的大衣。
顾临川越看越熟悉。最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说:“这不是明朝的布面甲吗?”
这东西他认识。
上辈子当然没有穿过,更谈不上研究。
可博物馆图片见过,网上讲古代铠甲的视频也见过。
所以至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明代布面甲。
顾临川顿时来了兴趣。
他认真看了一遍系统说明,越看越满意。
外层破了,可以缝。
铆钉掉了,可以重新打。
里面哪块甲片变形,拆出来敲。
实在敲不好,换掉那一块就是。
不像一整块胸甲,坏一个地方,修起来都麻烦。
而且最重要的是,便宜。
顾临川看了一眼价格,又看看自己的斩杀值。
买得起。
他再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三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爪痕。
昨天,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布。
所以老虎一爪子下来,差一点就把他开了。
顾临川没再犹豫,说:“就你了。”
系统问:确认兑换布面甲?
顾临川说:“确认。”
消耗斩杀值。兑换完成。
下一刻,一套沉甸甸的布面甲出现在他面前。
顾临川伸手摸了摸。
熟悉归熟悉,真正拿到手里,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
比想象中沉。
外层布料也没有电影里面那么漂亮,甚至有点粗。
手指按下去,能够清楚感觉到里面坚硬的甲片。
顾临川把甲穿上,系紧,活动了一下肩膀,弯腰,转身,拔刀。
刚开始有些不习惯,可至少动作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他最后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沉闷的一声从里面传出来。
顾临川低头,看看甲,又看看伤口。昨天差点把自己开膛破肚的那头虎,最后变成了一套绣春刀法,一件明制布面甲。
顾临川想了一会儿,说:“这么一看,你死得还挺值钱。”
当天晚上,顾临川穿着布面甲回到灰狼佣兵团。
雷蒙正在院子里面磨剑。
汉克的手还吊着。
巴顿坐在旁边修自己的盾。
皮特则在检查昨天剩下的箭。
几个人听见脚步声,一起抬头,然后都看见了顾临川。
巴顿先愣了一下,问:“你这是什么?”
顾临川拍了拍胸口,说:“甲。”
巴顿说:“我知道是甲。”
巴顿走过来,绕着他看了一圈,问:“怎么长这样?”
顾临川说:“布面甲。”
巴顿问:“哪来的?”
顾临川张口就来,说:“祖传。”
雷蒙坐在墙边,听见这两个字,连头都没抬,说:“你祖宗东西挺多。”
顾临川说:“家底厚。”
汉克伸手敲了敲。里面传来金属声。他有些意外,问:“里面有铁?”
顾临川说:“甲片。”
汉克问:“全是?”
顾临川说:“差不多。”
巴顿摸了摸,说:“倒是挺有意思。”
顾临川本来以为雷蒙也会过来看看。结果雷蒙只是坐在那里,磨了几下剑,沙,沙,沙,然后抬头,淡淡地说了一句:“顾临川。”
顾临川应了一声:“嗯?”
雷蒙说:“你这些东西,以后最好别搞得太新奇。”
顾临川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雷蒙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磨刀石放下,然后抬起手,指向院子旁边那堵墙。
顾临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墙上钉着一块很旧的木板。
以前他见过,只是从来没有认真看。
上面写着一排又一排名字。
有些名字已经很淡,有些旁边画着一道横线,还有些下面写着年份。
顾临川问:“这是什么?”
雷蒙说:“死人。”
顾临川没说话。
雷蒙站起来,走到那块木板前,伸手敲了敲,说:“灰狼以前的人。有些跟了我很多年。有些只干了两个月。有些比你厉害。有些比你有钱。还有几个。”
雷蒙转头看了顾临川一眼,说:“跟你挺像。喜欢琢磨东西。”
顾临川看向木板。雷蒙随手指了一个名字,说:“这个,觉得盾牌太重,找铁匠给他弄了个特别小的。他说轻,跑得快。”
顾临川问:“后来呢?”
雷蒙说:“箭从盾旁边进去。”
雷蒙的手往下挪,又指了一个,说:“这个,嫌头盔挡视线,自己把两边削掉一大块。”
顾临川看着他。雷蒙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说:“这里挨了一下。”
再往下,雷蒙又说:“还有这个。弄了一套特别漂亮的甲。这里加一块,那里少一块。自己觉得又轻又灵活,天天跟我们吹。”
雷蒙拍了拍木板,说:“第一次跟骑士正面打,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顾临川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布面甲。
雷蒙重新坐回去,语气依然很淡,说:“我们这一行,总有人觉得自己比以前的人聪明。喜欢弄点新东西。甲改一下,盾改一下,武器再改一下。弄得花里胡哨,觉得别人没见过,就是自己厉害。”
雷蒙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剑。沙,沙。他说:“最后真打起来,挡不住就是挡不住。被人弄死,也很正常。”
顾临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雷蒙说得有道理。
自己认识布面甲,是因为自己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可雷蒙不知道。
在雷蒙看来,顾临川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佣兵,刚刚差点被老虎开膛,第二天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套所有人都没怎么见过的甲,还觉得自己这东西挺好。
换成自己站在雷蒙的位置,估计也会觉得这小子开始瞎折腾了。
顾临川问:“那我这件呢?”
雷蒙终于抬头,说:“我不知道。没见过。所以我不跟你说它好,也不跟你说它不好。”
雷蒙指了指顾临川胸口,说:“你自己穿,自己试。挨过刀,挨过箭,打过几场,还能活着回来。”
雷蒙又指了指墙上的名单,说:“那它就是好甲。要是回不来,我就在上面给你加个名字。”
巴顿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临川看了一眼那面墙,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布面甲,突然觉得身上这套东西没刚才那么威风了。过了一会儿,他问:“写名字收钱吗?”
雷蒙磨剑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说:“你都死了,我收谁的钱?”
顾临川点点头,说:“那还行。”
汉克笑得扯到伤口,骂了一声。院子里的气氛这才重新松下来。
雷蒙摇摇头,继续磨剑,说:“不过有一点你倒没做错。”
顾临川看过去,问:“什么?”
雷蒙看了一眼他胸口的伤,说:“知道穿甲了。比光着身子拿把好刀强。”
顾临川摸了摸布面甲,点头。这句话,他认。
过了一会儿,顾临川在雷蒙旁边坐下,问:“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雷蒙磨剑的动作停了,抬头看他,问:“伤好了?”
顾临川说:“差不多。”
雷蒙问:“还敢去?”
顾临川从怀里掏出刚刚分到的钱,掂了一下,说:“一枚金币。”
雷蒙说:“嗯。”
顾临川说:“我差点死了。”
雷蒙说:“嗯。”
顾临川说:“才一枚金币。”
雷蒙问:“所以?”
顾临川把钱重新塞回怀里,说:“所以得继续挣。”
雷蒙看了他一眼。
顾临川继续说:“我爹身体不好,以后估计得长期吃药。我妹有魔法天赋,以后要是真考去王都,肯定更花钱。我弟还小。我不挣怎么办?”
雷蒙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旁边拿出一张委托,拍在桌上。
顾临川低头。第一眼,表情就变了。两个字特别显眼。狼人。
顾临川抬头,说:“不是吧?”
雷蒙继续磨剑,问:“怎么?”
顾临川说:“你昨天不是说不接吗?”
雷蒙说:“昨天是昨天。”
顾临川问:“今天呢?”
雷蒙说:“今天加钱了。”
顾临川沉默一下,问:“多少?”
雷蒙说:“九十金币。”
顾临川慢慢低头,再次看向那张委托。原本六十,现在九十。他忽然想起雷蒙说过的话。钱越多,通常说明前面死的人越多。
顾临川问:“死多少了?”
雷蒙说:“又死三个。”
顾临川问:“几头狼人?”
雷蒙说:“不知道。”
院子里面安静下来。顾临川低头,看看自己刚刚换来的布面甲,又看看狼人委托,再摸了摸胸口。伤还疼。
过了很久,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把委托推回雷蒙面前,说:“我觉得,我们还是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老虎吧。”
雷蒙非常认真地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对视,安静两秒,一起笑了。
十六岁的顾临川就是在那一天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系统给他的刀确实很锋利,兑换出来的武功也确实是真的。
可这些东西不代表他不会死。
一头瘸腿、年老、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病虎,一样差点把他的胸口撕开。
第二,系统所谓的“会”,和真正把一门武功练到骨子里,完全是两回事。
系统可以把路直接塞进他脑子,却不能保证他第一次走,就不会摔跤。
当然,如果舍得花斩杀值,也可以。
但顾临川舍不得。
至于第三,佣兵公会那些报酬特别高的委托,最好不要太兴奋。
尤其是当一张委托昨天六十金币,今天突然涨到九十金币的时候。
那通常不代表你发财了,而是代表前面又死了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