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雾气在长廊中无声弥漫。
离开内廷密室后，希尔达没有片刻迟疑。
她回到白石塔，将那身被撕破染血的深绯色晚礼服扯下，换上了侍女准备的一身利落耐磨的黑色轻甲，外罩一件防风御寒的厚重墨呢大氅，蹬上一双深色硬底高筒马靴。
皮甲内衬紧贴心口的暗袋里，静静贴着那半片的雪山白玫瑰花瓣，以及那张沾雷诺的十四行诗残页。
她快步穿过长廊，直接踏入了皇家后院的战马厩。
突遭恶龙天灾，原本整齐肃穆的马厩此刻一片狼藉。数十匹名贵战马因残存的龙威受惊，正焦躁不安地在马栏里刨着蹄子、发出惊恐的粗喘。
那匹体格极其惊人、肩背宽阔如重垒的纯血白马，正静静立在原地，雪白的鬃毛在微弱的火把下泛着银缎般的光泽。
是帕拉丁。
雷诺自幼养大、皇家演武大典后在草场上载着他们共乘漫步的白马。
当希尔达提着缰绳走到栏前时，这匹公马并没有像其他战马那样暴躁抗拒。
它低下高傲硕大的马头，湿漉漉的黑色大眼睛里泛着近乎人性化的焦灼与悲戚。
它伸出温软发烫的鼻尖，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凑到了希尔达那残存着雷诺血腥味与玫瑰冷香的指尖，低低地打了一声颤音微颤的长鼻响。
它知道。
它闻得出那抹深入骨髓的主人血迹，更懂得雷诺已经不在王都了。
“……你也想去找他，对吧？”
希尔达喉咙微紧，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用力抱了抱它宽厚的马颈，手指埋进它丝缎般的白色鬃毛里。
帕拉丁极其温顺地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掌心，甚至主动矮下了粗壮的前蹄，示意她踩镫。
若是换作刚来异世界的时候，希尔达面对这种两米多高的巨型活物，连上马都做不到。
可就在那天，雷诺那双粗粝滚烫的大手，把她托上马鞍，从背后圈着她、用滚烫的胸膛压着她的脊背，手把手教她怎么踩镫、怎么借力起伏。
希尔达踩着帕拉丁的蹄子，有些生疏却极其果决地翻身跨坐了上去。
“驾，帕拉丁。”
白马发出一声沉闷有力的踏地声，迈开四蹄，带着希尔达撞碎夜色，直奔王都城门。
……………………………………………………
凌晨三点一刻，北城门下。
深秋夜半的寒气重得能渗进骨缝里。
希尔达给卫兵出示了狮鹫金印，城门上的卫兵绞动沉重的绞盘，嘎吱作响，通往关外绝境荒原的吊桥正在浓雾中缓慢降下。
希尔达双手紧紧拉着缰绳，双腿学着雷诺教的方法用力贴紧鞍座，正准备策马踏上桥板，然而战马忽然放缓了步子，喉间溢出一声极微弱的轻哼。
希尔达往旁边看去，城墙内侧凹陷的避风石垛阴影里，正静静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战马驻足。
希尔达借着门洞上方昏黄的油灯微光望过去，心头冷不丁狠狠跳了一下。
二王子，尤里安。
少年没有穿那身轻薄如蝉翼的宫廷丝袍，而是换了一袭深灰色的厚羊毛旅行斗篷，看起来清瘦修长，宽大的兜帽垂在肩后，露出一头微乱的金色卷发。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有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结实的牛皮行囊。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刺骨的浓雾风口处。深秋的冻风吹得他下摆轻晃，可他的脊背，却挺得像一柄刺剑。
希尔达坐在高大的白马上，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缰绳的手指尴尬得有些发紧。
……我靠。
这小祖宗怎么大半夜守在城门口？
希尔达的脑子乱成了一团乱麻。
之前在花房里，这个18岁的小皇子咬着唇瓣、娇娇怯怯报出尺码的画面，至今还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更要命的是，希尔达是个骨子里受现代一夫一妻道德约束极其深重的人——
在她心里，雷诺在大殿上为她系了金绶带，在露台上跟她交了心，甚至为了她连命都不要地去挡恶龙的爪子……在希尔达朴素的情感逻辑里，雷诺已经是她板上钉钉的伴侣了。
既然认定了一夫一妻，那眼前这个漂亮纤细的少年，身份可就极其敏感尴尬了——这特么是她正经伴侣的亲弟弟，是她如假包换的小舅子啊。
雷诺刚被恶龙叼走生死未卜，自己大半夜在城门口跟他弟弟拉拉扯扯？她还是人吗？
希尔达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强行把神情板起来：
“尤里安殿下……大半夜的，你一个人站在这干嘛呢？”
她甚至不敢低头多看他那张漂亮的脸，眼神有些飘忽：
“外头冷得要命，你这小身板吹冷风容易感冒。快回宫去，听话，别在这儿胡闹。”
面对希尔达这种退避三舍的驱赶，尤里安只是缓缓迈步上前。
他站在战马侧前方一步之外的距离，微微仰起那张白皙俊美的脸。
冷风将他的鼻尖冻得泛起一层极淡的粉红，长睫毛上凝着细碎的水雾，可那双浅色的眼眸，却清澈、倔强、平静得令人心颤。
“大人……方才在父王书房的外廊下，我听见了。”
希尔达眉心猛地一跳，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抓紧。
尤里安自嘲般弯了弯唇角，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字字句句却克制沉稳：
“父王不会派一兵一卒，王都的大臣们都在庆幸恶龙没有毁坏宫殿……不会有人去救王兄的。”
少年抬起那只被冻得指节微红的手，将怀里的黄铜封筒往前递了递：
“极北龙脊山脉外围，是连绵千里的迷雾沼泽。那地底下全是古战场的毒坑与游荡的迷瘴，母后给您的图卷虽全，但地表暗流每年都在变动，图纸上的古索兰神圣密语与星轨辨位……唯有精读过皇家秘典的人才能识得。”
他看着希尔达，眼神没有一丝躲闪，语气轻柔平缓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我知道，大人嫌我是个累赘。”
“我身子骨弱，拿不起重剑，半点武力也没有。大人要去拼命，带上我这样一个多病的包袱，换作是谁都会觉得麻烦。”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那张面容在月光下美得像油画里纯洁天使般，流露出一种近乎决绝的倔强与纯良：
“但王兄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至亲。在宫里，人人都视我为可以随意变卖联姻的次子，只有王兄待我如珍宝，日日记挂着我的冷暖……”
如今他为救您身陷龙窟，我若缩在温暖的偏殿里喝着甜汤装作不知……那我便不配做他的手足。
尤里安安静地立在白马身前，仰头凝视着希尔达，声音放得极轻极低，带着无尽的诚恳与懂事：
“求大人带上我吧。”
“我不求大人分心庇护，这一路的毒瘴由我来探，草药干粮由我来理。若是我这副残躯当真撑不住倒在了雪地里……请大人只管跨过我的尸身继续向前，绝不要为尤里安停下半步。”
“能为寻回王兄尽一份力……尤里安便是冻死在北境，也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