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皇帝弄丢了他的心上人

魏琛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腮帮子紧绷着,强忍怒气。

孟绾继续说道:“我瞧五哥这面色,一日不如一日,憔悴得厉害。怕是夜夜孤枕难眠,思渴那废妾。都这样了还要坚持娶我,真不得不服五哥心志坚定。”

他永远都不会朝孟绾发怒,声音柔和道:“朕是真心求娶你……”

“为了我哥孟棠?”她这话说得突然,皇帝呼吸一窒,艰涩道:“朕娶了你,心里会好受很多……”

魏琛甚至无法直视她的问题,只觉得回忆又一次血淋淋地撕裂在眼前。

魏琛自小被封为太子,以继承人的身份被要求三岁习文,四岁习武,除年节外无一日可歇息。

他常感学业苦闷,魏成帝和元嘉皇后合议后,挑选了孟子嫡系后人,孟棠作为太子陪读,两个小少年是同龄人,自八岁结识,一起长大,情义之深不言而喻。

十三岁那年,魏琛以太子身份位列群臣之首,开始参与早朝。

父皇从未跟他讲解过朝中局势,一切都由他自己观察。

魏琛发现,朝堂上众臣们再怎么口沫横飞地议论时事,待李思明丞相一开口,仿若是一锤定音,再无人多嘴,父皇也通常由着李丞相的意思办。

还有一次,李相门下之人过失杀人,朝中众人竟然齐齐出列,下跪求圣上爱惜人才,格外开恩。

魏琛数了数,早朝一共有四十名大臣出席,跪了三十三人,还有七人静坐原地。

原来李相如此权倾朝野,难怪父皇最后总是按着他意思办事。

朝中之事虽多烦忧,魏琛少年时代倒也有快意之事。

每次学业大考后,他都会和孟棠溜出宫去,两人就好像民间的翩翩佳公子,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孟棠有一妹妹名孟绾,每次都是听哥哥回来说那些侠义之事,她听得心痒,便也要跟着他们闯荡。

孟棠极疼爱这胞妹,拿她没辙,于是孟绾身着男装头戴玉冠,三个少年郎自此成为上京城中的风景线,惩奸除恶,劫富济贫,把酒言欢,潇洒人间。

孟绾长得英气,男装别有英姿飒爽之俊美,魏琛虽知她是女孩,却从未将她当作女子,两人相处时毫不避嫌地打闹,时常需要孟棠出来调停。

那些日子成了魏琛记忆中最快活最欢肆的时光……

两年后,江南爆发了贪吏圈地案,竟有两万流民血书陈情。江南素来是天下之粮仓,若是农民没有地种,将会影响国之根本。

那一次,魏成帝怒不可歇,他深知追查下去也不过是找来几个替死鬼,于是力排众议推行土地新政,将全国土地编号丈量,每一亩都登记在册,每一笔土地转移须有正规票据契书为凭,若无凭证,官府可随时收缴。

魏琛深感如此一来,便是打碎了所有圈地贪吏的美梦,朝臣们以工程巨大,非一朝一夕可成为名劝谏,魏成帝不予理睬,并下旨即刻实施。

为防止底下人在丈量土地时弄虚作假,他甚至决意南巡,亲自去江南监督新政实施,元嘉皇后自然陪同在侧。

魏琛作为太子监国留守上京,等父皇母后归来。

这一等,就是半年,而他等回来的竟是父皇母后的尸首,那尸首运回上京早已腐朽不堪,恶臭熏天。

臣子告诉他,先帝先后是在南巡时车马失控落下山道而死。

李丞相带领众臣下跪,请太子振作,继承大统君临天下。

登基仪式举行的那天,他刚刚过了十六岁生辰。

就这么一个小小少年郎,要与这群贼子野心的朝臣博弈。

他不信车马会无故失控,父皇母后定是叫人害死的。

正如那土地新政,再也无人施行,他也无法亲自去江南监管。

魏琛没有一日是安寝的,梦中尽是李丞相带人绞杀了双亲的画面……在他孤力无援时,是孟棠支撑着他,与他共商国事。

因朝中要职并无空缺,魏琛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新设东卫所,东卫皆是皇帝亲兵,并设巡查缉捕,负责监督朝臣是否清正,任何人皆可写检举信给巡查缉捕。

而孟棠就是东卫所长,受皇帝之命统管众卫。

孟棠办事得利,不出半年就证据确凿地弹劾了两位朝中要员,经刑部与大理寺卿审议后,皇帝按《大魏律例》将二人发配边疆。

东卫所一时间在朝中风光无量,众臣谈之色变。

许是风头正盛,孟棠都没想到,竟会有人夜探东卫所,丢下一堆物证和一封检举信,且事关魏成帝和元嘉皇后之死!

孟棠按检举信找来相关人证,供词均与物证相符,一环套一环,最后主谋直指李相!

朝中亦有少数派,从来不肯听命于李相。这些物证定是费劲心血所获,魏琛想到可以为父母报仇,激动得颤抖,恨不得立即诛杀李思明!

孟棠请旨,明日早朝由他告发李相,人证物证俱在,李相插翅难飞。

魏琛道好。

第二日,李相被当场押入天牢,由刑部与大理寺卿会审。

朝中众臣似乎都想不到皇帝能拿出如此充足的证据,竟是无人敢为李相求旨。

半个月后,李相穿着囚服重新跪在太极殿上。

刑部尚书站在李相左侧道:“所有证据皆有瑕疵,人证均已翻供,声称是被人收买。相国无罪,请圣上三思。”

大理寺卿站在李相右侧道:“臣服议。”

众臣齐齐出列,跪在大殿左右两列,齐呼法之严谨,望圣上明察秋毫!

魏琛端坐在龙椅上,静默着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这次只有六个臣子坐在原地,比之前还少了一个。

他命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延期再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二人遵旨。

就在这时,李相抬起头,朝年轻的少年天子冷冷一笑。

仿佛在说,魏成帝都不是我李思明的对手,又何况你这毛头小子。

李思明留着小皇帝没有篡位,无非是为了挟天子令诸侯,毕竟国之四方还有魏氏分封王镇守。

延期查办期间,孟棠及东卫所四处奔波,却再无斩获。

一个月后,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再次声称李相无辜,求圣上明察。

皇帝不得不令李相官复原职,然而李思明谢恩后道:“东卫所长孟棠污蔑老臣谋逆大罪,按《大魏律例》当以诬告罪论处,求圣上做主。”

两个少年突然明白,这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利用皇帝急于报仇之心,用诬告罪斩去皇帝左膀右臂。

孟棠的诬告罪已然“铁板钉钉”,他当受割舌之刑,三代之内不得出仕,亦给家族蒙羞。

孟子后人又如何受得了这般羞辱,怕是宁可头断亦不受折辱。

皇帝一直压着不肯立案,众臣以皇帝偏私为名,喋血厉谏。

那天夜里,孟棠入宫找他,说圣上不可徇私枉法,否则日后再难服众。

魏琛知他已存死志,他仿佛要失去最后的亲人,竟是控制不住落下泪,拉着孟棠的手臂,求他潜逃吧,待日后水落石出奸相问斩,他再回来。

孟棠笑道:“大丈夫何惧一死,却决不苟活人间,使家族蒙羞。李相极其狡猾,圣上经此一事,必得从长计议,慢慢铲除奸相势力。”

魏琛已然泣不成声,心头痛如剜肉。

“我唯有一事求圣上。就是孟绾,我怕她受我污名寻不到好人家,求圣上将她指婚给一户好人家,那我也放心了。”

魏琛眼中沁着水光,看向孟棠郑重道:“朕娶她,朕娶她为后,给她一世尊荣,护她一世平安。”

孟棠回想平日里他二人两小无猜之样,放心地点了点头。

孟棠在刑部立案前自戕,皇帝格外恩典厚葬。他死的这一日,也是魏琛重生之日。

皇帝变得稳重,隐忍,不疾不徐,处事不惊,看起来是对李相步步退让,他终于明白父皇当年处境之艰难。

同时,他下旨迎娶孟绾为后,赐号明慧。三个月后举行封后大典。

孟绾不知具体经过,只知哥哥是被李相逼死,皇帝无能无力。她恨李相亦恨魏琛,怎可能嫁给他,大婚前遁入空门,闭门不见皇帝。

魏琛命人传话给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愿意还俗,他都会等她、娶她。

他一心扑在政事上,孟棠死后,他另行提拔人才接管东卫所,更是再设西卫所,对朝臣布下天罗地网的监控。

他经过选秀,将众臣之女迎入后宫。

为分化朝臣势力,他刻意升迁或谪贬妃嫔位份,那些女子为了荣华都积极为皇帝传话出宫,向父兄进言。

有的人极有政治觉悟,比如万贞儿,多次借省亲之名,向父亲万忠传话,皇帝说了,父亲可取李相代之。

那便是许诺丞相之位。

万忠原本是李思明的心腹大将,在女儿封为贵妃,圣上许以高位后,开始动了心思。

李思明自然察觉得出,二人渐渐分道扬镳,最后李相势力竟然一分为二,历时三年拉扯后,皇帝这一回终于称心如意,赐了李思明死罪,处五马分尸之刑。

万忠晋升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氏派系被连根拔起后,朝中职位多有空缺,皇帝派自己的人手填补,又手握东西二所,万忠虽身居高位,却不会如李思明那般一家独大。

皇帝自此终于可以睡上安稳觉。

他心头唯一的记挂,也就是孟绾,那是他欠孟棠的债。

后来孟绾的表妹刘氏入宫,皇帝宠爱至极,封为珍妃,简直要将所有的愧疚都转移到她身上。

再者,他也厌烦了去各宫妃嫔那儿虚以委蛇,干脆独宠珍妃一人,弃六宫不顾。

可惜珍妃是个笨的,听人闲话皇帝是因明慧皇后而疼爱她,便来找皇帝哭闹,要魏琛治她们的罪。

这也罢了,她竟然开始说孟绾坏话,她其实自小就讨厌这个门第高贵的表姐。

魏琛如何忍受得了,他冷笑道:“她们说的不错,你本就是孟绾的替身。”说罢,皇帝自此冷落了她,再不见她。

珍妃后来轻生自缢了。

对于皇帝来说,唯有孟绾是他立誓要保护的,要给予尊荣的。其余的女人并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他用来泄欲的工具,用来政治上拉拢的筹码。

直到他遇到了陆芙。

魏琛后来想,芙儿或许是他命中的劫难。

他其实从第一眼起,就觉得这个女人与众不同,她好像能将自己的心魂吸引过去。

皇帝宠幸其他妃嫔时,只觉是泄欲和例行公事,在芙儿身上真是快活得停不下来,恨不得时时刻刻纠缠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她不仅身软又娇美,性子还单纯可爱。

魏琛有时知道自己并不讲理,甚至是在为难她,可谁让他是 皇帝,他有不讲理的权力。

于是芙儿只能委屈地掉眼泪,任他欺负。

他每次欺负她都会觉得又爽快又得意,说明芙儿是爱极了他,才会任他调教任他使坏,不知不觉间给她更多的宠爱,甚至是自己的一颗心都给了她。

了望台上说的那番话,虽说是从话本子上学来的,酸腐要命,但他说的都是真心的。

他这辈子都不会放开陆芙,他们会白头到老,他心里从一始终只有陆芙一人。

倒是孟绾的突然到来,令他一时冲动,先稳住孟绾再说。

毕竟他亏欠孟棠太多,毕竟他曾立下重誓,他相信芙儿日后会明白他体谅他的,他给芙儿的宠爱一分都不会少。

……

李思明一年前就已被问斩。孟绾一直幽居古寺,并不知情,直到一个月前她才偶然得知此事。

这六年来,她每日在佛前为哥哥吟诵《渡亡经》,如今哥哥大仇得报,她也可以重回尘世。

她想游历天下,继续少时行侠仗义,救助贫弱的侠客梦。

她在启程前,决定来和皇帝告别。

真正要入宫了,她发现自己还是恨魏琛,皇帝如今顺风顺水天下无忧,她的哥哥却永远死在十六岁那年。

她听说皇帝圣宠皇贵妃陆氏,孟绾临时改了主意,故意要给皇帝添堵,折磨他一番。

此刻见他为了陆氏日渐消瘦,又因陆氏重病而忧思的模样,孟绾忍不住哈哈笑道:“五哥,过去我还真看不出,原来你竟是情种。”

魏琛拍板定论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你静候大典。朕即刻接芙儿回宫。”

“哈哈哈,就算你是世上最尊贵的皇帝,也未必是最好的情郎,我为何要嫁你?我志在四方,游历天下,沿途寻找我的好情郎。”她吃完葡萄,拍了拍手站起身,在皇帝面前笑得自信从容。

“你不嫁朕?不行……”

“五哥你也真是倔。就算你曾对哥哥许诺过又如何,哥哥要的是我开心快活。你将我囚在这后宫,我怎会快活?”

魏琛看着她,温声劝道:“你留在后宫,朕可以照顾你到老,护你此生平安,朕亦觉心定。”

“哈哈哈,我自己有手有足,为何要你照顾?倒是你那废妾,你说她重病一场,你还不去照顾她?她才是真的需要你照顾。”

孟绾这么一说,魏琛心头钝痛,他最后叹道:“朕随你心意吧。这龙纹令牌你留着,面令如面君,大魏朝无人敢为难你。”

“知道了,你快去吧。”孟绾摆摆手,她并不打算一直耗在后宫,如今将魏琛折磨成这样,她心头痛快,已生去意。

魏琛走之前,与孟绾对视一笑。这么多年过去了,旧事浮现在眼前,他们仿佛依旧是上京城内的三侠客,又仿佛已经沧海桑田,此去经年。

皇帝命人牵来汗血宝马,他甚至都未换龙袍,劲鞭狂爽,灿金色的良驹一骑绝尘而去,将一众明卫暗卫远远甩在身后。

一颗心在胸膛内狂跳,他星目生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脑中幻想着陆芙见到自己,听到他来接她进宫,会是什么反应?

她或许会扑进他怀里哇哇大哭?

或许会背过身去掉眼泪?

不管了,不管她怎么哭闹,不管她如何打骂他,他只求顺利将芙儿接回宫,他再也受不了彻夜的失眠和无尽的梦魇。

汗血宝马直接冲进了陆宅大院,在前院溜达了一圈后停下来。

陆舟携众人前来接驾。

魏琛根本无意与他们废话,翻身下马后径直跑向陆芙绣房。

“芙儿!芙儿!”皇帝柔情地唤道,他进屋后环顾一圈,并未见到陆芙。

他这才退出来,重新回来前院,面色不悦道:“陆芙人呢?”

“小女昨日去市集后一直未回府,臣尚在搜寻……”陆舟等人还未起身,他跪在地上回话。

“呵呵,陆舟,你可知欺君之罪的下场?”魏琛脸上涌现狂风暴雨。暗卫每日汇报陆芙动态,她这几日都未出过房门,何时去过市集。

“下官不敢欺瞒。小女确实走丢了。”

这话就是,陆芙不在府里,悄悄逃走了。

魏琛的怒气一道道在心口窜来窜去,最终克制不住,他将陆舟的领子提起来,朝他咆哮道:“她刚刚小产,你不顾惜她身体吗?你安排她去哪了?她怎么走得,坐马车?她现在的身子受得了车马颠簸?你疯了吗?朕问你话,你疯了吗!!你疯了吗!!”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吼得陆舟要耳聋了,皇帝说完后,陆舟脑海中嗡嗡作响,他颤声道:“臣不知……不知她去哪儿了……”

魏琛将陆舟猛推到地上,姜氏扑过去哭喊道:“老爷!”

皇帝此刻只想杀人,杀了所有帮助陆芙潜逃之人,若不是他是她生父,早已死透了。

几个深呼吸后,魏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负后开始思索。

恰巧侍卫们纷纷赶到,鱼贯而入,自动排列。

魏琛阴沉着脸,朝众卫下令道:“你们带着皇贵妃的画像,兵分三路,一路在上京搜索,一路在京郊周围搜索,一路从上京到荆州沿途排查。掘地三尺也要将皇贵妃找出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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