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虞悲哀地发现,自己这阵子来医院的频率,高得像个持证上岗的护工。
色令智昏,古人诚不欺她也。
连着一周,许虞口中的“同学”纷纷住院,她强行面不改色地让王叔开往医院。
而她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沈岸病房门口,只要她一出现,整条护士站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虞虞妹妹来啦!”
许虞:“……”
沈岸大概天生就是个干传销的,把整层护士都洗脑出了个“妹妹”。
“快进去吧!你哥哥从半小时前就开始望门口了!”
许虞内心在疯狂打字:急!在线求问!她现在断绝关系还来得及吗?
此时那个干尽坏事的傻子正坐在病床上,人畜无害地怀里抱着她昨天落下的那本习题册,脸冲着门,眼睛一眨不眨。
听见动静,沈岸那双眼睛唰地亮了,亮得毫无铺垫,像按了开关。
“妹妹!”
他喊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许虞很想翻遍医学古籍,查一查为什么别人变傻只是心智退化几岁,而沈岸变傻,却直接退回了婴儿没断奶时期。
此男黏人程度堪比橡皮糖,达到了许虞十四年来从未见识过的高度。
扎针,要她看着,擦药,要她看着,连喝水,杯子都要递到他嘴边才肯喝。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从小没有妈吗?
操。这可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吃瓜无数的护士们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只要许虞在,沈岸就是全医院最乖的病人,扎针不躲,吊水不闹,让抬手抬手,让转身转身,乖得能评年度模范。
而许虞一走……
“呜呜……妹妹不要我了……”
哭声能从病房传到消防通道,护士端着托盘在门口站成一排,谁也不敢进。
有一回许虞走得急,电梯门刚合上,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掀天揭地的动静,夹杂着少年沙哑的哭腔和护士们此起彼伏的抱怨哀嚎。
许虞在电梯里扶着额头,深刻地怀疑自己在渡劫。
原来儿歌里唱的都是真的:没有妈的孩子,真的像根草。
而她这个倒霉的宝,终于被他这个走运的草逮住了。
退一万步说。
这怎么不算是天道好轮回呢?
许虞对着沈岸的病房,优雅地竖起第三根手指。
一丝不对劲的气息从沈岸住院第二周开始的。
许虞总觉得背后有视线。
医院走廊尽头有一盆半人高的绿植。
第一天,那盆绿植旁边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绿植后面多了一截藕色的衣角。
第三天,那截衣角后面,露出半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脑袋,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那双眼睛……
许虞太熟悉那双眼睛了。
她妈许箐,母夜叉许女士,此刻正以一个非常不符合贵妇身份的弧度,猫在盆栽后面,从帽檐底下往沈岸的病房门口张望。
许虞站在电梯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径直往病房走,脚步在路过盆栽时……
“许箐。”
盆栽后面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手忙脚乱的窸窣声。
许箐扶着帽子站起来,脸上写满了你怎么在这里的震惊,以及我居然被发现了的窘迫。
母女俩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三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我来医院看同学。”
“我来医院看腿。”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许虞低头,看了一眼她妈。
从头到脚,妆容精致,高跟鞋一尘不染,站姿笔挺如松,全身上下唯一和看腿沾边的,是她手里拎着的那个爱马仕,因为猫在盆栽后面太久,包面上蹭了一片叶子。
许箐也低头,看了一眼女儿。
许虞的马尾扎得高高的,腋下夹着习题册,一只手抱着薯片,另一只手上拎着一袋儿童果冻。
“……看同学。”
许箐先发难,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下巴朝她手里的零食点了点,“看什么同学还一起吃零食?”
许虞揉了揉眼睛,里头水汪汪的,“妈你腿不好怎么还穿高跟鞋,是在做康复训练吗?虞虞心疼。”
许箐:“……”
淦!这就是生个比自己还魔丸女儿的下场。
许箐被噎了一下,很快又找回场子,“我那是……那是观察地形!万一哪天我腿真不好了,我得先熟悉医院环境……”
“哦……”,许虞拖长了音,“这样……可是妈妈,这里是脑神经病人的住院区诶。”
“……”
许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半晌,许女士认命般地摘下帽子,抬手理了理头发,恢复了三分贵妇的体面,却又在抬眼的瞬间红了眼眶。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眼睛往病房门的方向瞟,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我……我就看一眼。”
许虞看着她妈。
这个在商场上谈判从不露怯的女人,此刻站在一盆绿植旁边,手心攥着帽子,像个做错了事又怕被老师点名的小孩,她的眼睛红着,却还在笑,笑得很小心。
“护士都跟我说了,说你一不在,他就闹。”
许箐吸了吸鼻子,“许虞,妈谢谢你……妈知道,你本来是……”
“妈。”
许虞打断她。
然后这个这几天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少女,抱着果冻,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老长,老长,像要把这几天所有的鸡飞狗跳都叹出去。
“许女士,我在此郑重地向你请示:能不能这个傻子赶紧领回去。”
许箐猛地抬头。
许虞一脸生无可恋,“作为祖国的花朵,我生来就背负着艰巨的使命,我还没有报效祖国、奉献社会,但是沈岸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成长进度,他害得我我的作业都快写不完了。”
许虞说得嫌弃至极,语气里全是这麻烦谁爱管谁管。
可许箐听到的却是……
有生之年,儿女双全不再是梦。
许箐怔在原地,看着她女儿别过去的侧脸,少女的耳朵尖有点红,怀里还抱着那本被沈岸翻得卷了边的习题册。
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旁边,有几行不属于她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是沈岸趁她不注意,模仿着她的笔划,一遍遍写的妹妹。
病房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妹妹、妹妹!”
许虞闭了闭眼。
许箐看着女儿认命般推门进去的身影,看着她进门后那个瞬间收住哭声、扑过去的少年,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又飞快地擦干,笑着跟了进去。
门内很快传来许虞的咆哮……
“沈岸!我说了八百遍!不要用你的鼻涕蹭我的习题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