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背脊挺得笔直,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透过薄薄的毛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李婷的那股体温正顺着两人之间窄小的空隙蔓延过来。
“哎,你别坐得那么死板行不行?”李婷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嘴角抿起一丝散漫的笑,抬起穿着白袜的脚,脚尖在张哲叠放在床尾的羽绒服边角上轻轻踢了一下,“往后靠靠啊,床头那么大软枕空着,你腰不酸啊?”
“还好,不酸。”张哲的声音有些发僵,但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怪异,他还是顺从地往后挪了小半步,后背贴上了柔软冰凉的靠垫。
这一下挪动,两人手臂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几指宽。
李婷披散在肩头的一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飘动,发梢若有若无地扫过张哲灰色毛衣的袖口。
那种微弱的触感像是一根细小的绒毛在皮肤表面轻轻划过,激得他手臂上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屏幕上的故事还在继续推进,博物馆馆长带着女游客走向了下一个展柜。
馆内昏黄的聚光灯打在一只破旧的针织猴子玩偶上,怪异的电子音效再次转入低缓。
李婷似乎习惯了这种阴暗的氛围,原本蜷缩着的身子慢慢舒展开来。
她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两只脚在床单上轻轻晃了晃,白袜底部因踩过地板而沾染上的一点点灰痕在阳光的余晖下清晰可见。
“下一个故事更绝。”李婷看着屏幕上的玩偶猴子,语调恢复了平日里的轻快与随意,“馆长把一个植物人妈妈的意识抽出来,放进了这个玩具猴子里面,让它只能说两句话。”
“哪两句话?”张哲顺着她的话问,目光顺势落在她微微侧过来的下颌线上。
“‘猴子爱你’,还有‘猴子需要抱抱’。”李婷耸了耸肩,随口学着玩具那种僵硬古怪的电子腔调复述了一遍。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原本因为剧情而带来的沉闷气氛被这声轻笑冲淡了大半。
张哲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原本紧绷的心绪不自觉地稍稍松了松。
他垂下视线,看着她交叠在一起的双脚。
那双脚小巧而匀称,棉袜紧紧裹着圆润的脚后跟,脚踝处的骨节凸起得十分精致。
“那后来呢?”张哲低声追问,视线重新落回她脚背上的细褶间。
“后来啊,她儿子长大了,觉得这猴子烦,就把它扔进阁楼里落灰了。”李婷收敛了笑意,撇了撇嘴,指尖在毯子上来回划着无规则的线条,“有时候想想,要是真有一天人的意识能被装进盒子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才是最恐怖的。”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向后靠去,整个人的重心彻底陷进了靠垫之中,修长的双腿自然地交叠着,脚掌偶尔随着呼吸的节奏上下起伏。
屋外的天井里,收拾残席的铁盆碰撞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冬日的午后沉寂得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冷风穿过瓦缝的呜咽。
小木桌上,平板电脑的屏幕散发着莹白的光晕,将两个并排而坐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背后浅黄色的墙壁上,彼此交叠在一处。
平板电脑里荧蓝色的冷光忽明忽暗,将两人的面孔映得一片惨白。
剧情果然如同李婷先前剧透的那样分毫不差地推进着。
屏幕里,那个被抽离了人类肉身、仅仅作为一段意识被强行塞进毛绒猴子玩偶里的母亲,在经历了最初短暂的母子重温之后,迅速沦为了家庭中碍眼而多余的累赘。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男孩对这只只能机械重复两句单调台词的玩偶彻底失去了耐心与敬畏,最终在漫不经心的嫌弃中,将母亲的意识同那些破损的积木、落灰的旧玩具一起,随手扔进了阴暗闭塞的阁楼深处。
镜头在落满灰尘的猴子玩偶那一双死寂的塑料玻璃眼珠上定格,周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婷盘着腿坐在电热毯烘得热气腾腾的浅灰珊瑚绒被褥上,手里捏着半截吃剩的威化饼干,目光死死盯在屏幕那片灰暗的阁楼角落里。
“这个博物馆长太邪恶了。”李婷嘴里的饼干渣还没完全咽下去,腮帮子鼓动了两下,伸手抓过桌沿的水杯喝了一口润喉,转头冲身旁的张哲说道,“他明明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把活人的意识困在只能做两个动作的玩具里,连自杀的权力都没有,这种人简直没有人性。”
张哲坐在她身侧,屁股陷在柔软的床垫边缘,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自己灰色粗布裤子的膝盖上。
听到李婷的话,他把黏在李婷脚踝上的余光收了回来,点了点头应道:“嗯……要是换成普通人,困在里面几天估计就彻底疯了。”
“何止是疯了,连想疯都表现不出来,只能不停地说‘猴子爱你’,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李婷撇了撇嘴角,抬手将散落在脸颊旁边的碎发重新撩到耳廓后方。
没有了金边眼镜的修饰,她说话时眉头的皱褶显得格外清晰。
她将后背重新贴回到床头宽大的软包靠垫上,两只穿着素白棉袜的脚掌在珊瑚绒床单上轻轻蹬了蹬,换了个把腿伸直的姿势。
贴身的深灰色高腰瑜伽裤随着她伸腿的动作拉扯得极紧,大腿到小腿那道经常练习瑜伽所练就的紧致曲线一览无余地横在张哲视线下方。
因为屋子里电热毯持续散发着干燥的热量,李婷身上那件修身的黑色针织打底衫显得有些多余,她抬手拽了拽领口,露出一小片锁骨下方细腻白皙的皮肉。
张哲的目光顺着她伸直的长腿扫过,最后落在那双被白色纯棉短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足上。
棉袜的袜口紧紧箍着纤细的脚踝,足跟圆润,脚底的布料随着她足弓的微微绷直而拉出几道细小的横褶。
屏幕上的剧情并没有就此停歇。
紧接着,展厅里的黑人馆长带着女游客走向了整个博物馆最核心、也是最为压轴的展柜——一个巨大的玻璃囚室。
囚室里投影着一个死刑犯被电椅处决瞬间的数字意识体。
馆长通过控制器,一次又一次地对这个意识体施加长达数秒乃至数天的电击极刑,并将其每一次痛苦惨叫的过程做成纪念品钥匙扣,向来访的猎奇游客高价兜售。
房间里的小扬声器里开始传出高压电流劈啪作响的蜂鸣声,伴随着囚徒意识体撕心裂肺的嚎叫与抽搐。
李婷原本伸直的双腿下意识地往回收了收,膝盖弓起,脚跟抵在床单上,双手环抱住了自己的小腿。
黑色针织衫的布料随着这个抱膝的动作被绷得更加贴身,胸前饱满的弧度沉沉地压在大腿内侧,将腰部收束出一道极细的凹陷。
“太绝了,把人活活折磨成消耗品来赚钱。”李婷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脸麻木的女游客,摇了摇头,随手从床头柜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包辣条,刺啦一声撕开包装,“张哲,你要不要来一根?”
红油的辛辣气味瞬间冲散了空气中原本甜腻的白桃香。李婷抽出两张抽纸垫在膝盖上,两根手指捏着一根浸满红油的豆皮递了过来。
张哲看着递到眼前的辣条,又看了看李婷那双素净白皙的手指。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指尖距离自己的唇边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
“谢、谢谢婷姐。”张哲有些局促地伸出右手,尽量避开李婷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辣条的另一端接了过来。
指尖在交错的瞬间不可避免地蹭过了李婷干燥柔软的食指指节,带来一阵轻微而敏锐的触感。
李婷浑然不在意,自己也叼起一根辣条咬了一半,嚼得嘴唇泛起一层油亮的红润:“乡下小卖部里竟然还能买到这种牌子,上初中那会儿天天偷偷吃,后来我妈查出来我胃炎,把我的零花钱全扣了。”
“初中的时候我也经常买这个,一毛钱一包。”张哲把辣条塞进嘴里,辛辣刺鼻的味道顺着舌苔蔓延开来,稍稍压制住了喉间那股因为紧张而升起的燥热。
“一块钱?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都涨到两块了。”李婷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着物价,“不过在学校那边根本吃不到这种味道,食堂里的菜淡得跟水煮的一样,为了维持体重我还天天晚上去吃沙拉,吃得我脸都快绿了。”
张哲听着她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琐碎的大学日常,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低下头,嘴里咀嚼着劲道的面筋,眼睛看着垫在李婷膝盖上的那张白色纸巾。
纸巾因为红油的滴落印出了两个淡淡的橘红色小圆点,正好压在她紧绷的深灰瑜伽裤布料上方。
“婷姐,你平时在学校还经常去健身房吗?”张哲咽下嘴里的食物,试探着找了个话题。
“去啊,一周至少去三次吧。”李婷把剩下的小半截辣条塞进嘴里,抽出湿巾仔细擦拭着指尖上的油渍,动作熟练而自然,“经济系的课看着不多,但期末压力大得要死,不找个地方出出汗,整个人迟早得抑郁。而且我这人体质容易水肿,稍微两天不练,整个人看着就胖了一圈。”
说到这里,李婷伸出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外侧,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紧致的腿肉在瑜伽裤下微微晃动了一下:“你看,回乡下这才待了三天,天天吃大鱼大肉,感觉肉都松了。”
张哲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掌落在那片被拍打的布料上,喉结干涩地上下滑动了一次。
他想说其实一点都不胖、甚至线条好得让人挪不开眼,但这种话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他这个木讷的高三男生嘴里说出来。
“没……看着挺苗条的。”张哲低声憋出了一句干瘪的回应。
李婷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挑了挑,嘴角带出一丝略显自得的笑:“算你会说话。不过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大一刚进校那会儿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跟着室友天天半夜点炸鸡奶茶,两个月重了八斤,后来照镜子差点把自己吓哭,硬是在操场上跑了一个学期的步才减下来。”
她把擦完手的湿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双手向后撑在床垫上,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舒展成一个放松的姿态。
这个姿势让她的胸膛向前挺起,深灰色的瑜伽裤在腰臀之间绷出更加饱满而起伏的曲线,两只穿着白袜的脚随意地搭在床铺正中。
屏幕上的《黑色博物馆》剧情已经步入尾声。
女游客终于揭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个被关在玻璃罩里日夜遭受电击折磨的死刑犯的女儿。
她利用下毒的方式将馆长麻痹,并将馆长的意识强行上传到了那个受刑的囚徒体内,亲手按下了电击按钮。
伴随着馆长在电流中扭曲变形的面孔与剧烈哀嚎,整个博物馆在烈火中轰然坍塌,片尾那首欢快却怪诞的爵士乐随之缓缓响起,黑底白字的演职员表开始在屏幕上一行行向上滚动。
李婷呼出一口长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总算看完了,每次看这集都觉得后背发凉。”李婷伸手从小木桌上拿起平板电脑,按灭了屏幕。
原本充斥在房间里的荧蓝色冷光骤然熄灭,整间卧房陷入了午后偏西的昏黄色光线之中。
窗外的冬风呼啸着卷过屋檐,吹得老式铝合金窗框发出细碎的震颤声。
远处的村巷里传来几声稀稀落落的犬吠,天井那边大人们喝酒喧闹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整栋红砖小楼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李婷盘起双腿,将平板随手搁在枕头旁,转头看着仍旧端坐在一侧的张哲:“看完了,接下来干嘛?你卷子带过来了没?要是没带,干脆就在这儿趴会儿,我被这电热毯烘得眼皮都快粘一块儿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无形象地掩口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两滴困倦的泪水,身子顺势就往后倒去,整个人软绵绵地陷进了厚实的珊瑚绒被窝里。
“我回去拿……”
听到李婷那句带着倦意的挽留与询问,张哲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句话吐得极快,急切得连舌尖都险些磕在牙槽上。
他放在膝盖上的十指下意识地紧绷,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仿佛只要动作慢上一秒,眼前这间弥漫着暖意与白桃甜香的屋子就会凭空消失。
对于他而言,无论是做微积分还是背英语单词,只要能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上一分钟,哪怕只是默默坐在床尾看着李婷的后背,也是一种莫大的奖赏。
李婷原本已经陷在厚实软垫里的身子微微顿了顿。
她摘掉眼镜后那双稍显迷蒙的眼眸在张哲略显潮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瞬,视线掠过他那张写满了紧绷与迫切的年轻面孔,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她翻了个身,一手撑着柔软的被褥,侧卧在床铺中央。
修身的黑色针织打底衫随着侧躺的动作收紧,将纤细的侧腰与丰满的胯部线条勾勒得尤为清晰,那双包裹在深灰色紧身瑜伽裤里的长腿自然地并拢叠放,脚踝处的白色棉袜贴着被单蹭了蹭。
“嗯……算了,这样不太好。”李婷歪着头想了想,额前散落的碎发垂在枕巾上,神色里浮现出一丝属于成年人的顾虑与随意,“大白天的孤男寡女把门关着,等会儿我妈或者二舅要是上楼拿东西看见,指不定又得在底下碎嘴子。你先回去写卷子吧,我睡会儿,起来了喊你继续看剧。”
张哲胸口那股骤然升腾起来的热流,被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喉结干涩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僵硬地点了点头:“好的婷姐。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把门带严实点,别漏风。”李婷拉过叠在身侧的被角,盖住了小腹和腰胯,整个人彻底蜷缩进温暖的珊瑚绒被窝里,只留下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散在灰色的枕套上,背影显得单薄而柔软。
张哲从小木桌旁站起身。
电热毯烘烤出的燥热在离开床沿的瞬间被室内的冷空气冲散了大半,他弯腰从床尾抱起自己那件臃肿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有些笨拙地将双臂套进冰冷的衣袖中。
拉链拉到一半,他忍不住又回过头,朝床上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看了一眼。
李婷已经合上了双眼,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和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