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当你夜航

离开温室,姬旻熙独自走在夜晚校园的路道,用手作梳子,缓缓将自己的长发捋顺搭在肩上。

想到前几天在李佑阑的居所,女人告诉她,“我不反对你迷恋旧情”,姬旻熙趴在女人的膝盖上,心里有点怅然若失地想,可惜旧情不会再来。

今夜“旧情”如龙,点睛而来,说,只要你说你愿意,我们就重新开始。

但愿与不愿之前,隔着的,是有关能与不能的讨论。

他们的身份不仅仅是两个世俗的人,一系列前提将两人隔得漫长渺远,像是项链一头一尾的珠子,首尾呼应,却只敢背对着彼此扣手。

她依旧记得月光下宗晟方才冷下表情,他将她从椅子上掺起身,动作有点粗暴地替她扯抻展身上的旗袍,叫她穿上鞋回去,他不想再见她。

眼见她欲言又止,男人冷漠地打断她,我给过你机会,这是你自己选的。

姬旻熙努力藏起自己失落的神情,一个人从安保重重的温室花园离开,踩着高跟鞋回到宴厅,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疲惫。

李佑阑似乎寻她已久,眼见她出现,拉着她的胳膊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说,“今天东城几个固定航班延误,说是宗晟的私人飞机降落东城机场……”

她话说到一半,瞥见姬旻熙红掉的眼睛,忽然有些懊恼地心疼,“你已经见到他了。”

旻熙咬着嘴唇,“我可以先回去休息吗?”

李佑阑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将她搂近怀里,“好,我让人送你。”

女孩子把脑袋抵在她的脖颈,闻着广玉兰的香气,低低应声。

李佑阑还要上台做演讲,姬旻熙趁她发言期间,随保镖从一侧门出口离开。

离开宴厅的走廊上遇见了慈承恩,对方似乎料到她会提前离场在此处等候,用方巾包好一支姬旻熙遗落在餐桌上的口红。

“姬小姐你忘了东西。”

她今天晚上涂了偏艳的颜色,这会儿却被旧情人接吻的时候吃了干净,嘴唇看起来没什么血色。

她抬头朝慈承恩柔柔地扯了扯嘴角,“谢谢。”将那张方巾还去。

慈承恩却没有接,“你总会需要的。”

那枚手帕姬旻熙没有用。

她坐在车的后座,在回别墅的路上思索着宗晟。

四年前,她离开司州,坐在李佑阑安排的车上,做着和宗晟这一生再也不会相交的决心,没有过任何怨与委屈。

如今也一样,她对自己所说所做没有过悔恨。

如今她已经是有些一意孤行地想要帮他赢得大选,哪怕李佑阑并不是那么支持她在这个风口浪尖与宗晟多有接触,哪怕L&G出于保险考量并不想表露出太强烈的政治倾向……

这种近乎小孩折一万只纸鹤的偏执常常出现在姬旻熙身上。

李佑阑说她,分明因为贫穷和自卑性子比同龄人夙慧,但又常常像没长大的孩子,总在一些不会被人理解的方面死脑筋。

姬旻熙甚至在想,自己无法摆脱掉的那一面孩子气,是不是说明其实她从来没有真正地长大。

……

一个人踩着花园的鹅卵石小道走进屋内,她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半天没办法取出黏在眼球上的隐形眼镜,干脆用纸巾包裹住镊子去取,再仔仔细细卸妆,发现左眼球半边眼白都是红血丝。

做女人好麻烦,做漂亮女人也麻烦。

卸掉脸上的脂粉,她疲倦得在床上睡了过去,甚至没力气关掉卧室房间的灯。

凌晨姬旻熙被楼下李佑阑打电话的声音吵醒,她房间的门没有彻底合上,能隐隐约约听见她有些怒气的声音。

旻熙轻轻推开房门,走下楼梯,看见李佑阑正在餐厅通话。

“来我的就职典礼都不和主人家打招呼,宗先生,你未免有些太傲慢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姬旻熙听不大清晰,只听见李佑阑冷漠的声音对他说,“我这次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你最好给我离她远一点,现在她是我的养女,我有资格管她的人际关系。我不关心你大选,但你最好不要把旻熙扯进你的烂事里面……”

姬旻熙听着那些维护的话,忍不住低笑,说什么烂事,明明她自己就是宗晟生命里的最应遭天谴的烂事一桩。

挂断电话,李佑阑回头,才发现姬旻熙站在几步之外。

“吵醒你了吗?”女人似乎才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晚宴那套西装。

“没有,本来也没睡熟。”她走到桌旁,替李佑阑倒了一杯白水,“您很累了吧?医生说您还是需要适当的休息。”

李佑阑道谢,却没有动杯子里的水。

“我不会问你他对你说了什么,但你要知道,这次他来东城的事情已经有几家媒体线上进行了报道。”

姬旻熙不意外,候选人一举一动都被全国用放大镜盯着,他从司州来梁州,哪怕做事再密不透风也逃不过媒体捉影。

“已经有新闻公司猜测他来东城和我就职典礼有关。”女人长叹一口气,一只手从额头滑到自己的下巴,“我警告他不要妄为。四年前虽然媒体一直没有掌握到他婚外情的实质性消息,但这件事始终会成为保联党攻击他的手段。旻熙,你觉得你和他的事情被暴露在日光下还需要多久?”

她沉默了很久,“我会和他保持距离的。”

“亲爱的,我只是希望社民党能获胜,无关这个人是不是宗晟。保联党上台一定会针对他们不满的政策进行修改,社民党议员一旦在议会受限,我在梁州也会有限制。更何况……”她顿了顿,“你还有婚约。他会连累你。”

李佑阑放下水晶杯,轻抚她的右手。年轻的皮肤和四十几岁女人骨骼分明的手背相称,姬旻熙却戴着对方母亲的古董钻戒。

前几天婚纱店的店员打电话和她预约时间,她订购的婚纱门店不在司州开设,使得经理经常需要带团队到司州来替她做一些剪裁和修改。

她真的要结婚了。

看出她深情落寞,李佑阑像哄小孩子一般劝说她去楼上睡觉。

旻熙听话走上楼两步,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头时,发现李佑阑依旧抬头望着她。

“其实我很后悔。”女人忽然说,“或许你一开始就不应该从政,我一开始也不应该让你去宗晟的团队,如果我能早些查出身体的病……如果……”

李佑阑的迟疑不决,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算了。毕竟没有如果。”

回司州后,姬旻熙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宗晟,对他的了解,仅仅来源于新闻报道的那一点只言片语。

她依旧是只能隔着文字与图片去建构他。

L&G近一段时间很忙,姬旻熙没有时间去国会大厦探大选内情,两个星期内还飞了两次义州到L&G集团总部开会。

唯一放松的就只有在飞机上的几小时,她喜欢这时候在座椅上远离通讯设备读书。

从义州回司州的航班,飞机进入平流层时,她打开阅读灯翻看了揣在身上那本已经有些发旧泛黄的《烈日夜航》,邻座的老人看见她弓着背读得认真,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宗晟的支持者。

姬旻熙愣了愣神,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人见她为难,以为她只是不想和陌生人讨论自己的政治倾向,摆摆手说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她不用紧张。

《烈日夜航》是宗晟大学毕业后出版的一本回忆录,记录了他小时候在非洲的见闻,以及成年后对这片广袤土地中充斥的地缘政治的看法,因为是第一次出现揭开了他被刺杀的父亲与时任总统在非洲外交问题上的细节,书一经发布引发了激烈争论。

“只是有点好奇。”姬旻熙笑,“看书不都是这样吗?”

老人也笑了起来,不再打扰她阅读。拉下眼罩靠在椅子上睡去。

姬旻熙手指轻轻摆弄着书页,书籍里面夹着一份简洁的婚礼请柬,白棉纸上简单地印着李佑阑和宗晟的名字,她用来做这本书的书签。

这本书是她念大学期间买的,就在李佑阑刚和宗晟结婚不久之后。

李佑阑的婚姻很突然。

从高中开始,姬旻熙每个暑假都会住在李佑阑的公寓,却从未听说过她有交往的对象,也从未在那栋房子里见过宗晟。

她大概能看出李佑阑对这场婚姻不太满意,女人几乎不在她面前提自己那位丈夫,婚礼也只是潦草地请了不到二十个宾客在司州的私人庄园举行,姬旻熙甚至因为忙于期末考试未能出席。

往后媒体公布的婚礼报道,往往是两人在司州宪法大厅里经婚姻公证的相片,也是姬旻熙曾经参加飞花令的会厅。

李佑阑婚后从梁州搬去了司州,加上每个暑期姬旻熙都忙于实习,几乎很少再见面,也从未与她那位名义上的先生有相处的机会。

姬旻熙对宗晟的了解,仅限于电视台他的公开演讲,以及媒体报道的一系列访谈。

出于对“李佑阑丈夫”身份的一点点好奇,她某天在学校附近书店买下了宗晟那本《烈日夜航》。

他当真没有吃过苦。

很坦诚地写自己在非洲很少接触到贫困的地区,广袤的荒漠有一片绿洲一般的封闭特区,各国高官及富豪子女在此生活,在水资源极度短缺的情况下富人依旧拥有一大片绿茵地打高尔夫休闲,夜晚在洋楼的后花园举杯觥筹交错,众宾欢也。

他外出坐在武装押运的车中,对高墙之外的世界了解只能通过这一小寸的车窗。

书里的人比新闻鲜活。

他也会逃学,讨厌学习外语,和年长高官在一张桌子上打过扑克牌,养过一只差点把他当伴侣的鹦鹉……

这本书她来来回回读了数不清多少遍,甚至两人开始地下情后,她甚至能无误地背出里面的章节与词句。

他们之间相差的十几年岁月,被她日复一日地读这几百页,如精卫填海般的固执填平。

只是这些她从来都没有讲过。

她只是一厢情愿地享受着自己对他不经意的了解与理解,被宗晟当成是命定的爱。

……

飞机即将降落,姬旻熙收起桌板和书籍,舷窗外望去,熟悉地辨认出司州电路板一样的规划,航班从港口的海域徘徊去机场,漆黑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塔,她把脑袋抵在舷窗的塑料板上,忽然看见海面上的群星。

当她夜航,此刻,她想起的不是自己什么时候第一次乘坐夜间航班,而是以前宗晟躺在她的大腿上,说自己小时候在夜里的草原保护区看星星,越野车穿梭过一列平原,他仰头宛若航船。

姬旻熙只是笑,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心里想,她知道的呀,这一章她读过的。

她感到平坦的幸福,仿佛心中从未有过罅隙。

落地司州,姬旻熙手机收到讯号时才发现关山岳破天荒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层,等司机的间隙回拨去电话,刚接通就听见关山岳严肃的声音,“你回司州了?”

“刚落地,怎么了?”

“看新闻了吗?”

“什么?”

“明州女孩出事的新闻。”关山岳说,“我短时间和你解释不清楚,等你回来再谈。”

姬旻熙挂断电话,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打开浏览器正要抬手搜索新闻讯息,休息区机场电视屏幕的新闻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新闻台播报的是一个明州十八岁女孩夜晚打工结束,开车回家路上遭遇车祸身亡。

下一秒电视新闻画面中就浮现出了宗晟以及金智民的相片。

标题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是总统候选人,还是谋杀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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