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郑皇后还在世时,与她交好。她们都爱画画,郑皇后也常邀她到她的暖阁中一同作画,即便后来她怀孕了,也依然闲不住,一直到生产。
可不知怎的,到了生产那日,她血崩不止,最后母子俱损。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难产,可后来太医在查验时发现,郑皇后体内有一种慢性毒素,日积月累,早已侵入脏腑。
只不过平日里不显,恰巧在生产时气血大开,这才引发毒性一发不可收拾。
当时,陛下派人排查了郑皇后的一应吃食用具,最后,在作画的颜料里,查出了毒药的来源。
自古以来,颜料中多有朱砂铅粉之类的东西,日日研磨便会积少成多变成毒素,而她与她一同作画,只是萧明意未曾有孕,即便吸入不少,毒性也发作得慢。
可郑皇后怀着身孕,那些毒素便顺着气血传给了胎儿,日积月累,终于崩塌下去。
因此毒源一出,陛下甚是震怒,下令彻查到底。她作为这个日日相伴的人,又如何能逃脱得了呢?
即便她真的不知道那些颜料有毒,即便她真的没有害人之心,可总要有人来担这个罪。不是她,就是无辜受灾的众多宫女太监。
况且那个时候,郑皇后是她唯一的知己,她死了,她在这座牢笼里,就再也没有说话的人了。
所以她就认了,说是她嫉妒皇后,是她在颜料中动了手脚,是生是死她都悉听尊便。
至于家族会不会受牵连,她当时根本没有去想。一个被当作礼物送进宫里、用来换取家族荣华富贵的女子,对那个家又能有多少眷恋呢?
只是没想到,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留了她一命,只将她打入冷宫,永不赦免。
她当时以为她认了罪,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她以为家族会就此收手,会另寻他法,会让她在这冷宫里安安静静地自生自灭。
可她错了。
她没想到,他们失去了她这颗棋子之后,竟然毫不犹豫地把崔真凌推了上来。
一个女儿不够,那就再送一个。
只要能保住家族的权势,牺牲多少个女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到底估算错了人心对于权势的渴望。
“凌儿……对不起。”萧明意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泛了红,望向崔真凌的眸中充满了愧疚和悔恨。“我真的没想到,她们会把你送进来……”
她知道,当时她是有心上人的,也知道被送进宫之前,必定吃了不少苦头。
族里长辈的秉性她都知道,他们一定会拿她的事来训诫她,会让她为了家族付出一切。
“我知道,你一定吃了很多的苦,也一定怨我恨我……”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下去,只有眼中的悲戚越积越多,爬满了她整张脸。
崔真凌看着萧明意那张充满歉疚的脸,心中不由得涌起万千思绪,有恨,有怨,有不甘,可更多的是一种无处着落的悲哀。
当年她被送进宫前,已经与云屿在议亲。
父亲不仅毁掉了亲事,还训诫她绝不能再给家族丢脸。
她也曾奋力反抗,族人却以云屿云岫兄妹俩的命相要挟,逼她不得不就范。
她又怎么会没有怨呢?
凭什么?
凭什么萧明意自己争宠失败,噩运却要降临在她的头上?
凭什么她要为萧明意的失败付出代价?
凭什么她要放弃自己心爱的人,被塞进这座吃人的牢笼,去讨好一个恶心至极的存在?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萧明意不是争宠失败,她只是不想争。当年那件事情,她完全可以据理力争,为自己也为其他人争个清白。
可她主动认了罪,像逃兵一样逃到冷宫自在逍遥,却让她崔真凌主不得不拿起武器,替她冲锋。
她如何能不恨?
她恨萧明意,恨她的愚蠢与无能,恨她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还要连累身边的人一起坠入地狱。
“意姐姐,我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万千思绪最终只落地成这一句话,崔真凌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迈出门槛,走出了萧瑟的庭院,独留萧明意一人黯然伤神。
进宫一年,崔真凌已经见识过这座宫城有多么残酷。她也知道,萧明意当年的选择,也不过是想要在牢笼里找一份活下去的理由。
可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她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恨。
一想到萧明意在这里安稳地活着,在冷宫里画画、种花、晒太阳,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而她崔真凌,却要日复一日地梳妆打扮,堆起最得体的笑容,去迎合那个她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男人,要忍受他的触碰与气味,忍受每一次承恩之后那种想要将自己从头到脚清洗干净的冲动。
她要谈何原谅?
走出冷宫时,不远处,一个身影正等在墙根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来,正是云岫。
云岫见她脸色苍白,心中一跳,忙上前低声问询:“娘娘,您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没事。”崔真凌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走吧,去长春阁看看,青枝那边,也该去一趟了。”
长春阁里,日头正好。
院子虽不大,但胜在清幽,一丛芭蕉绿意盎然,墙角还摆着几盆应季的秋菊也开得正盛,微风吹过花香四溢,倒也雅致和煦。
可青枝却无心欣赏这些。
她已经在长春阁住了好几天了。
这几天里,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每到夜里便蜷缩在被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听着门外的声音,生怕那扇门再次被人推开。
期间,皇帝姜浔来过一次。
他一时兴起,想起了这位新封的美人,便摆驾来了长春阁。
青枝接到通传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苍白。
她机械地跪在门口迎接,低着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姜浔进门后看了她一眼,伸手想要扶她起来。
可他一靠近,那股恶心的气味便把她包围,她本能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一脸来不及收的恐惧也就暴露无遗。
当然,姜浔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次,最终沉了下来。
可他并没有动怒或是责罚她,只是收回手,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不懂规矩,那就学”,便转身离开了。
当天傍晚,两个面容严肃的嬷嬷便拎着包袱住进了长春阁的偏房,开始了对青枝的“规矩教导”。
从行走坐卧到端茶倒水,从穿衣梳妆到言语应答,一举一动都要按照宫中的礼仪来纠正。
那两个嬷嬷倒也没有打骂她,只是言行举止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何为主子的规矩。
今日那两位嬷嬷难得放她一个人在屋中歇息片刻,她正坐在窗边出神,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通传:“虞美人到——”
青枝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她刚走到门口,便见一个身着碧蓝衣裙的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正是虞妙音。
到底是身份不同了。
从前她还是重华殿的宫女时,见了虞妙音要低头行礼退避一旁。
可如今她已是皇帝亲封的美人,已是有了与虞妙音平起平坐的资格,让她得以站在同样的高度,以同样的视线,直直地迎上虞妙音的目光。
过去她不懂虞妙音,明明刚入宫时殊死反抗宁死不从,后来不知怎的就变了一个人,成了那个独得恩宠的美人。
她当时还想,这人怎么这般反复无常?
她到底在折腾什么?
可直到今日,她才终于懂了。
哪有什么反复无常,不过都是绝望之后的认命罢了。
当你知道反抗没有用,当你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你,当你发现这座宫城的墙壁比你想象的要高得多时候,你只能选择活下去。
哪怕活得像个行尸走肉,也要活下去。
一想到这里,她的眼泪瞬间决堤,也在为自己悲惨的命运悲鸣。因为她就算体会到了虞妙音当年的煎熬,也还是没有说不的勇气。
她有家人要养活,有父母弟妹等着她的月俸度日。她不想死,她想活,她只能活着。
虞妙音见她哭得不能自已,并没有急着安慰,而是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坐下来淡淡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你哭什么?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进来享受荣华富贵,还进不来呢?你有什么好哭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青枝抬起泪眼,拼命摇头:“我才不要这些荣华富贵,我想回去,我不想当什么美人,我只想当我的宫女……”
“想回去?”虞妙音叹了口气,笑容也淡了下去。“别太天真了,姑娘。”
“往后,多得是你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