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中心脏的跳动,以及那掌下起伏的柔滑细腻,更别说,那些软语,有多致命。
韩知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断裂。
他想抽回手,可她的五指紧紧扣着他的手腕,不给他半分退缩的余地。
而且,不等他开口,她又将他的手从胸口抬起,贴向了自己的脸颊。
她偏过头,将自己的面颊依偎进他的掌心里,无比依恋地蹭了蹭。
“知远……”她不再叫他“韩太医”,而是无比缱绻地叫了他的名字,如同有着千斤的重量般压在他心上。“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韩知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些来到边缘的阻断也都堵在了喉咙。理智告诉他,要推开,可他的心却只想沉沦。
就在这时,虞妙音的耐心也似乎到了终点,她径直低下了头,张开双唇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那一舔,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韩知远脑中那根苦苦支撑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又突然被注入更凶更狠的力气,猛地弯下腰来,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急切地吻了下去。
一开始的碰撞注定是刺痛与压抑的。
他的齿尖磕到了她的下唇,口中瞬间弥漫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那疼痛像是某种唤醒的信号,让他在疯狂的边缘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唇上的温度、她鼻尖呼出的热气、她无比热情的痴缠,所有这些细节汇聚在一起,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吞没。
虞妙音的确在迎合着他,可她始终是睁着眼睛的。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哀伤,像是透过他在看着另一个人,又像是在怜悯眼前这个为她沦陷的男人,也在怜悯她自己。
可渐渐地,随着那个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烫,她眼中的哀伤也终于一点一点消融殆尽。
她终于阖上了双眼,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背,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温暖的深渊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唇齿分离。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韩知远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上。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那片柔软,动作温柔可眼神却复杂难辩。
“有我还不够吗?你还要找多少人?”
到了这个地步,他要如何自欺欺人呢?
虞妙音脸上的潮红还没退,便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身形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本能地想要躲闪和否认。
她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故作轻松地道:“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韩知远捏住下巴扳了回来,迫使她直面上自己那双受伤的眼睛。
“他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么喜欢?”
甚至比他更早、更彻底地拥有了她。比如恐惧,酸意总是最先占据上风的。
她自然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在他面前,辩解和谎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可她也知道,他愿意包容这一切的。
“知远。”她乖顺地伸出手,攀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撒娇般的央求:“我们不提他了好不好?”
她收紧手臂,将自己贴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声音低柔而湿润:“你答应我,别给那个人配解药,好不好?”
温软的身躯连带着致命的香气尽数将他包围,是那么的柔情蜜意,可韩知远此时心中,还是掠过一丝凉意。
他其实是明白的。
她方才所有的柔情与主动、缠绵与依恋,那些让他甘愿沉沦、甘愿背叛一切的东西,归根到底,都只是为了这一句话。
他连知己情人都算不上,兴许只是她利用的某个还算趁手的工具,在需要的时候给一些甜头,不需要的时候便弃之敝履。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无比渴求地回应着她:
“好。”
接着,他再次不由分说地捧起她的脸吻了下去。可这次却温柔缱绻的多,像是要把过往所有隐忍的情意,都透过唇齿融进她心里去。
他从不敢说,这是多少个日夜独自揣摩的念头,他对她的爱,又岂止是这些呢?早在一年前,早在初见那天,或许就已经有了痕迹。
彼时他刚入太医院,而虞妙音也才入宫不久,那日他跟着孙太医出诊,刚踏进锦绣阁的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器物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女子尖锐而嘶哑的喊声。
“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他脚步一顿,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绯红宫装的少女站在满地碎瓷片中央,发髻散乱双目通红,挥舞着满是白布的手腕,隐隐有血迹渗出来,可她完全不知疼痛,如同疯魔一般。
孙太医叹了口气,低声对身旁的宫女说:“去禀报陛下吧。”
后来姜浔来了,他似乎已经见惯了她的惨烈与决绝,每次都是平静一笑,吩咐宫人们打扫干净,跟她说,他有的是时间。
再后来,虞妙音依旧是不肯安生的。
她闹绝食,试图用金簪刺喉,在深夜翻窗逃跑,可没有一次如愿。
每一次闹完之后,姜浔都会亲自来看她。
可他不打她也不骂她,甚至不强迫她,只是用所谓的“宠爱”和“纵容”,一点一点磨掉了她所有的棱角。
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反抗,是在她入宫第七个月的某个冬夜。
那天下着大雪,他被紧急召去锦绣阁,被发现她割了腕。幸好他来得及时,伤口不算太深,但血流了不少,整条手臂都被染红了。
他跪在榻前心急如焚替她包扎,可也不敢多看她那张苍白绝望的脸庞。
可当他包扎完毕,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榻上一向沉默的虞妙音,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呢?”
他不忍地回过头,只见她早已泪水翻涌,整个人更是透着无法言说的颓败,仿佛下一刻就要无声消散。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想告诉她,因为你不该死在这里,因为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因为……因为他舍不得。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将那句话永远地埋在了心底。
再后来,她就不再反抗了,并且开始学会温顺地接旨、得体地应对各宫的往来,也学会了在姜浔面前低眉顺眼,用着柔软的语气说出违心的话语。
她逐渐变成了所有人期望中的、那个美丽温驯、无可挑剔的“虞美人”。
可只有韩知远知道,那副温顺的皮囊之下,埋葬的是一个曾经拼尽全力反抗过的灵魂。
所以他怎么能够不爱她呢?
他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这座宫城吞噬,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经历了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更想将她从这片泥沼中拉出来。
所以当她终于开始反击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她这边。不仅仅是因为他爱她,更是因为他觉得那个曾经拼死反抗的姑娘,值得一个公道。
哪怕这条路通向的是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韩知远倏地睁开了眼睛,结束了这个悠长的吻。他的目光毫不避讳,赤裸地坦诚着自己的渴求:
“今晚等我。”
虞妙音不免一怔,抬眼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说出这句话。
“我会让你继续病着,短期内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至于陛下那边,今夜我去请脉时会调整安神汤的剂量,让他安安稳稳睡到天明。”
他说到这里,目光顿了一顿,变得更加深邃和笃定。
“至于卫珩……”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胸口难免一阵酸意,但很快便被他压下:“你让他安排好巡逻的路线,撤掉锦绣阁外围的暗哨,留一条空档出来。”
“我会在亥末时分过来,丑初离开,你要确保那条路畅通无阻。”
“阿音能做到的,对吧?”
他叫她阿音,如同她叫他知远一般,将两人之间的关系瞬间拉近,也将自己的性命、前程、乃至死后之名,全部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不会拒绝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