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晚上都有空吗？”
“我们三个聊聊。”
下面没有表情。
没有感叹号。
甚至没有她平时特别喜欢发的那个猫猫头。
我第一反应是：
完了。
林茵显然也是。
因为几秒以后，群里多了一条：
“……有。”
我愣了一下。
然后问：
“这什么群？”
知夏：
“刚建的。”
我：
“为什么名字叫三个笨蛋？”
林茵：
“挺准确。”
我：
“？”
知夏：
“挺准确。”
我：
“你们两个是不是——”
群名变了。
两个笨蛋和许知夏。
我盯着屏幕。
林茵发了三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突然觉得今晚可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然后群名又变了。
两个笨蛋和林茵。
知夏：
“？”
林茵：
“😁”
我默默关掉了手机。
你们聊吧。
……………………………………………………
晚上七点。
知夏来了。
我去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外。
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
“什么？”
“吃的。”
“今天不是谈判？”
“谈判不能吃东西？”
“能。”
她进来换鞋。
林茵从客厅探头。
“知夏姐。”
“嗯。”
“你买什么了？”
“蛋糕。”
林茵立刻站起来。
“哪家的？”
两个人就这么去拆蛋糕了。
我站在玄关。
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哥。”
林茵喊我。
“干嘛？”
“拿盘子。”
“你们吃为什么我拿？”
“因为你站着。”
“……”
我去拿。
等我回来，两个女孩已经坐在沙发上。
知夏左边。
林茵右边。
中间空了一个位置。
我看了一眼。
“我坐哪？”
知夏指中间。
“这。”
“不坐。”
“为什么？”
“像审犯人。”
林茵：
“你心虚？”
“我心虚什么？”
知夏：
“那坐。”
“……”
最后我坐了。
更像审犯人了。
……………………………………………………
三个人一开始谁都没说正事。
林茵吃蛋糕。
知夏也吃。
我没胃口。
知夏看我一眼。
“你不吃？”
“不想吃。”
林茵立刻：
“他紧张。”
“我没有。”
“你有。”
“你怎么知道？”
“你紧张就不吃东西。”
我看她。
“你少分析我。”
知夏突然说：
“她挺了解你。”
空气一下安静了。
林茵拿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怎么接。
知夏却像只是陈述事实。
“真的。”
她又吃了一口。
“有时候挺烦的。”
林茵小声：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知夏看她。
“所以才烦。”
……………………………………………………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友好。
林茵明显也不知道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她把蛋糕放下。
“知夏姐。”
“嗯？”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有一点。”
林茵低头。
“哦。”
“但不是因为你喜欢他。”
她又抬头。
知夏指了一下我。
“这个人昨天告诉我，他又喜欢你了。”
虽然这件事三个人都已经知道，但从知夏嘴里当着三个人说出来，还是怪得要命。
我忍不住：
“你能不能别用‘这个人’？”
“不能。”
“……”
林茵居然还点头。
“就叫这个人。”
“你闭嘴。”
“哦。”
知夏看着林茵。
“我昨天确实很生气。”
“嗯。”
“也吃醋。”
“嗯。”
“而且今天也还在吃醋。”
林茵没说话。
“但我想了一天。”
知夏停了一下。
“喜欢这件事，好像确实不能怪你。”
林茵没说话。
她手里的叉子在蛋糕上轻轻刮了一下。
“知夏姐。”
“嗯？”
“昨天晚上……还有一点事情。”
我手里的叉子停了。
知夏也停了。
她先看林茵。
又看我。
“什么事情？”
林茵没敢看她。
“我们聊了很久。”
“聊什么？”
“以前的事情。”
“还有呢？”
林茵安静了一会儿。
“我抱他了。”
知夏没有说话。
“抱了……挺久。”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盘子有点碍事。
知夏还是没有说话。
林茵终于抬头看她。
“后来我们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次，知夏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们两个？”
“嗯。”
“一起？”
“……嗯。”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电视没开。
冰箱在厨房那边响了一声。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家里的冰箱这么吵。
知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蛋糕。
过了一会儿才问：
“接吻了吗？”
“没有。”
这次是我回答。
她看我。
“做了吗？”
“没有。”
“还有别的吗？”
我张了张嘴。
林茵先说：
“没有。”
她停了一下。
“但是……也不是以前那种抱。”
知夏抬起眼睛。
林茵的声音很小。
“我们两个都知道对方喜欢自己。”
“所以我觉得不能跟你说只是抱了一下。”
我转头看她。
林茵没看我。
她只是看着知夏。
知夏也看了她很久。
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句至少没骗我。”
她又低头吃了一小口蛋糕。
嚼了很久。
“那我问你一件事。”
林茵明显紧张起来。
“嗯。”
“你想跟他在一起吗？”
我一下抬头。
林茵也愣住了。
知夏看了我一眼。
“没问你。”
“……哦。”
我又把嘴闭上。
林茵低着头。
很久都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
知夏没有追问。
林茵却自己继续说：
“我想让他喜欢我。”
她停了一下。
“也不想让他再躲我。”
“但是如果你说的‘在一起’是……”
她抬头看了知夏一眼。
“让你们两个分手，然后我跟他在一起。”
“我不想。”
知夏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又没做错什么。”
“……”
“而且我喜欢你。”
知夏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喜欢。”
“我知道！”
林茵耳朵一下红了。
“你别打断。”
“哦。”
“反正就是……”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
“我想要他。”
客厅突然安静了。
林茵自己也僵了一下。
“不是那个意思。”
我低头。
知夏也低头。
两个人肩膀一起抖。
“你们两个笑个屁！”
“没笑。”
“骗人！”
她气得拿起抱枕砸我。
我接住了。
知夏终于笑出了声。
林茵瞪了我们半天，自己也没绷住。
笑完以后，她才小声补了一句：
“反正我不想让你消失。”
“我也不知道这样到底算想要什么。”
林茵低头看自己的腿。
她今天还是黑色裤袜。
坐下来以后裙摆自然落在膝盖附近，黑色的尼龙薄料随着屈膝的动作颜色深了一些。
我只看了一眼。
立刻收回。
然后就发现知夏正在看我。
“……”
她什么都没说。
我却感觉自己已经被抓了现行。
林茵低下头。
“对不起。”
知夏皱了一下眉。
“你先别急着道歉。”
林茵抬头。
“我还没想好我要不要接受你的道歉。”
“……哦。”
“不是不接受。”
“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现在到底在气什么。”
她说完以后，自己安静了一会儿。
林茵没有催她。
我也没敢说话。
过了很久，知夏忽然问我：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本来准备干什么？”
“吃饭。”
“我问的不是这个。”
“……”
“你不是答应我，至少先想清楚吗？”
“嗯。”
“然后呢？”
我低头。
“没想清楚。”
“但是告诉她了？”
“嗯。”
“然后你们两个一起想了一晚上？”
我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知夏笑了一下。
不像真的在笑。
“我昨天也想了一晚上。”
“……”
“你们两个也想了一晚上。”
她看着我们。
“区别就是——”
“你们两个是在一起想。”
没人说话。
我忽然不知道该看她，还是该看这个客厅。
昨天晚上，她一个人回去了。
我和林茵却留在这里。
说了一夜的话。
最后抱着睡着。
有些东西好像根本不需要谁故意去抢。
它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知夏。”
她没看我。
“有时候我会觉得……”
她停了很久。
“我才是后来那个。”
我心里猛地缩了一下。
“你不是。”
她终于抬头。
“我本来就是。”
“时间上是。”
她看着我。
我硬着头皮继续。
“但不是你说的那种后来。”
“哪种？”
“插进来的那种。”
“……”
“我认识林茵比认识你早，这个改不了。”
“我跟她一起长大，也改不了。”
我停了一下。
“但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她不要我。”
知夏没有说话。
“也不是等她。”
“更不是拿你填什么位置。”
“我是真的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
她看着我。
“那现在呢？”
“现在也是真的。”
“林茵呢？”
“也是真的。”
“……”
我低下头。
“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
林茵忽然开口：
“知夏姐。”
知夏看她。
“我没觉得你是插进来的。”
“……”
“从来没有。”
知夏没说话。
“我以前甚至觉得……”
林茵停了一下。
“你出现以后，他挺开心的。”
我看她。
“真的。”
她还是看着知夏。
“有时候我会吃醋。”
“也会难受。”
“可是我没有想过让你消失。”
知夏垂下眼睛。
“你这样更烦。”
林茵愣住。
“啊？”
“你要是特别坏就好了。”
“……”
“天天想着抢我男朋友。”
“背着我说我坏话。”
“最好再当着我的面挑衅我。”
林茵认真想了一下。
“那我现在开始？”
知夏抬头。
“你敢。”
“……哦。”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看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骗人。”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我立刻闭嘴。
知夏低头挖了一小块蛋糕。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所以我烦的就是这个。”
“我没办法因为你喜欢他就讨厌你。”
“也没办法因为我跟你关系好，就假装我一点都不介意。”
“我会介意。”
“会吃醋。”
“昨天晚上那些事，我现在想起来也不舒服。”
林茵轻轻“嗯”了一声。
知夏看着她。
“但是喜欢又不是开关。”
“我要是让你今天开始不喜欢，你明天就能不喜欢？”
林茵摇头。
“所以。”
知夏把叉子放下。
“喜欢归喜欢。”
“做什么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可是做到哪里算过了，我现在也不知道。”
我看她。
“以前我根本没想过这种事。”
“正常人谈恋爱谁会提前想——”
她指着我。
“我男朋友有一天重新喜欢上他妹妹，我应该允许他们抱到几点？”
林茵小声：
“又不是亲的。”
知夏看她。
“这是重点吗？”
“……不是。”
我低下头。
肩膀抖了一下。
知夏马上瞪我。
“你敢笑？”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主要是‘抱到几点’有点——”
“闭嘴。”
“哦。”
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今天其实一直在想。”
“想什么？”
“规则。”
林茵愣了一下。
“什么规则？”
“比如你们以后还能不能抱。”
她看了我们两个一眼。
“还能不能像昨天那样。”
我和林茵一起移开视线。
“我今天真的想过。”
“甚至想过干脆跟你们说，以后不许这样，不许那样。”
“然后呢？”
“然后觉得不对。”
知夏低头捏着叉子。
“我现在生气的时候说不能，可能是真的不能。”
“也可能只是因为我现在生气。”
她抬起头。
“我分不清。”
“所以我今天不定。”
“等我自己想明白。”
“那我们——”
“但是。”
她看向我。
“别骗我。”
又看向林茵。
“你也是。”
林茵点头。
“嗯。”
“发生了什么就告诉我。”
“别等我自己发现。”
“也别觉得‘知夏肯定接受不了’，所以干脆替我决定。”
我没说话。
这句话太熟悉了。
昨天晚上，林茵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知夏皱眉。
“你什么表情？”
“没什么。”
“骗人。”
林茵在旁边小声说：
“他昨天也被我骂了。”
知夏看她。
“为什么？”
“他想让我以后喜欢别人。”
知夏转头看我。
“你又来？”
“……”
“林亦川。”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个屁。”
林茵立刻点头。
“就是。”
我看着面前突然统一战线的两个人。
“所以今天到底是谈我们三个，还是批斗我？”
知夏想了一下。
“都有。”
林茵：
“主要是后者。”
“……”
很奇怪。
明明什么都没有解决。
我却第一次觉得，至少我们终于在说同一件事了。
……
三个人又安静了一阵。
最后知夏站起来。
“我回去了。”
我也起来。
“我送你。”
“不用。”
“送到楼下。”
“真不用。”
“那——”
她看我。
“我今天想自己走。”
我停住。
“好。”
林茵也站起来。
“知夏姐。”
“嗯？”
“你还生我气吗？”
知夏想了一下。
“有一点。”
林茵低头。
知夏又说：
“但是明天你之前说的那家店还去。”
林茵立刻抬头。
“真的？”
“嗯。”
“几点？”
“下午。”
“好。”
我站旁边。
“你们明天还出去？”
两个女孩同时：
“嗯。”
“……”
“那我呢？”
知夏看我。
“你在家反省。”
林茵点头。
“同意。”
“我反省什么？”
“自己想。”
“……”
知夏换好鞋。
打开门。
走出去以前，她忽然回头。
“林亦川。”
“嗯？”
“还有林茵。”
“啊？”
她看着我们两个。
很久。
“在我们真的想明白以前——”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说：
不许碰。
不许抱。
离远一点。
可她最后什么规则都没定。
只是说：
“别替我决定我能接受什么。”
门关上了。
我和林茵站在玄关。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林茵忽然说：
“跟我昨天说的一样。”
“什么？”
“别替她决定。”
我愣了一下。
林茵看着已经关上的门。
“你老这样。”
“……”
“觉得这个对别人好，那个伤害最小，然后自己偷偷选一个。”
“最后再告诉别人，你是为了她好。”
我没说话。
“知夏姐不想让你替她选。”
她转头看我。
“我也不想。”
“知道了。”
“真的？”
“真的。”
她眯起眼睛。
“骗人。”
“……”
“你看。”
“这次真没骗。”
“暂时信你。”
……
我回到客厅。
桌上还有三块没吃完的蛋糕。
三个叉子。
三杯水。
林茵坐回刚才的位置。
我也坐下。
这一次我们没有隔那么远。
但也没有像昨晚一样靠近。
中间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刚刚好。
林茵忽然低头看自己的腿。
“哥。”
“嗯？”
“你是不是还是更喜欢肉色？”
我差点呛到。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才你老看。”
“我什么时候老看了？”
“知夏姐也发现了。”
“……”
“所以呢？”
我沉默半天。
“肉色。”
她点点头。
“哦。”
“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
她站起来。
黑色裤袜在灯下随着动作泛出一点很浅的光。
然后她往房间走。
走到一半，回头。
“那黑色呢？”
“也……”
我停了一下。
“也挺好。”
她看着我。
“因为是黑色好看？”
我没说话。
“还是因为我穿？”
这问题比刚才三个人谈的那些还难回答。
我看了她很久。
最后还是说：
“后者。”
……
林茵没有笑。
也没有逗我。
只是站在那里。
眼神一点一点软下来。
“哦。”
她转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