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KTV

广州夏夜的夜色浸满潮湿的热气,霓虹灯光在走廊的墙壁上晃来晃去。

宁念约了两位大学好友过来唱K。

一位身形娇小,骨子里却爆发力十足,唱起摇滚气场全开;另一位语言天赋出众,多国语言的歌曲都能信手拈来,唱功十分出众。

三个人是老搭档,常常一唱就是大半个夜晚。

唱到夜半,肚子饿了,宁念便起身下楼取外卖。

KTV走廊人声嘈杂,各个包厢飘出歌声与笑闹,灯光忽明忽暗。

她低头核对外卖信息,转过拐角,猛地撞上一道高大的身影。

浓烈却不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宁念抬眼,看见是赵炳辉。

平日里的他,永远是车行里沉稳克制的模样,手上沾着机油,做事滴水不漏,极少会有失态的时候。

此刻他眉眼带着几分醺然,身形微微晃荡,显然喝了不少酒。

“阿辉?”宁念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有些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今晚不用看店吗?”

赵炳辉的视线慢慢落定在她脸上,嗓音被酒精磨得低沉沙哑:“老陈他们守着车行,今晚老同学聚会。”

“怎么喝这么多?”宁念蹙起眉,她很少见到他喝成这副模样,“平时都不见你碰酒。”

“没什么,聚会高兴,多喝了几杯。”

话音刚落,他身子又轻轻踉跄了一下。

其实他根本没有醉到失去平衡,这是藏在酒意底下的小心思。嘴上硬撑着说没事,身体却有意无意往她这边靠,摆明了在等着她搀扶。

宁念心里看得透亮,又好气又好笑。

她一米七的个子,骨架并不娇小,只是站在一米八六的赵炳辉身旁,对比之下才显得身形单薄。

男人宽厚的大臂,粗度几乎和她的大腿不相上下,这副身躯沉甸甸的,看着就很有分量。

赵炳辉神智十分清醒,只是借着酒意放任自己示弱。

他刻意做出摇晃的姿态,却牢牢收住全身的力道,绝不会把全部重量压到她身上,尽量不给她添负担。

“你的包厢在哪?我扶你回去。”

拗不过她,赵炳辉低低应了一声,任由宁念半搀半扶,往聚会的包厢走去。。

赵炳辉身上混杂着几层味道,是宁念心底最着迷的气息。

他烟瘾不算重,时常刻意克制,只偶尔抽上一两根,身上残留淡淡的烟草气息,并不呛人。

平日里在车行干活,掌心、指缝浸着淡淡的机油味,只有指尖还萦绕一丝浅淡烟味。

他还会喷一款质感沉稳的香水,几种气息揉在一起,形成独属于他的味道,好闻得让人心神荡漾,让她心底生出想要靠上去、埋在他肩头好好嗅一嗅的冲动。

只是眼下两人还处在暧昧拉扯,这份念想只能压在心底。

方才搀扶他的时候,赵炳辉微微倚靠过来,温热的躯体贴得很近。

宁念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砰砰跳到九十,鼻尖萦绕着那股迷人的气味,明明心里很贪恋,却只能强装镇定。

推开包厢门,喧闹的声浪扑面而来,烟酒混杂的气息裹着歌声、哄笑涌出来。

满屋子都是他多年未见的中年老同学,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落在宁念身上。

起哄声立刻响了起来。

“哎哟阿辉!这是哪位小姑娘啊?以前从没见过!”

“可以啊,藏得这么严实!”

赵炳辉眉头微蹙,下意识侧身,把宁念往自己身侧挡了半寸,出声隔开众人的调侃:“别闹,是我师兄的女儿。”

一句师兄的女儿,把两人的关系划到了晚辈长辈的位置。

宁念站在这群中年人中间,明明身高并不矮,可身处这个全然陌生的酒局,依旧觉得格格不入,浑身都不自在。

有人举起酒杯朝她招呼:“小姑娘都来了,要不要喝点?”

不等宁念开口,赵炳辉立刻沉声阻拦,护得很严实:“别劝她,她不喝酒。”

在场的都是明事理的成年人,听他这么说便不再起哄劝酒。

可包厢里仍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直白地上下打量着她,看得宁念浑身发紧,心里已经萌生退意,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沙发深处传来一道女声。

女人妆容精致,气质成熟从容,是赵炳辉的前前前任。她似笑非笑地望向赵炳辉,话语轻飘飘,却带着十足的试探:

“赵炳辉,真是想不到。你现在居然喜欢这种小姑娘类型的?以前你明明更喜欢和你年纪相仿、成熟一点的女人。”

包厢瞬间安静了一瞬。

宁念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一直对赵炳辉的感情过往很好奇,可每次主动提起,他都会淡淡回避,从来不肯细说。如今误闯这场同学聚会,猝不及防就听见了这些秘闻。

原来他从前的偏爱,是成熟同龄的女性。

反观自己,鲜活热烈,带着年轻人的莽撞与敏感,和他过去喜欢的类型截然不同。

不安感一点点漫上来。

她忍不住暗自揣测:那自己对他而言,到底算什么?难道只是一时的新鲜感?他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会不会只是一时的纵容?

暧昧最磨人的地方就在于此。他给了她无数的偏爱,可她依旧摸不透自己,究竟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一类人。

喧闹的包厢,迷离的灯光,酒气,还有前任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心底那点不确定,无限放大。

她清楚自己骨子里还是冲动鲜活的小姑娘,做不到那些中年女人那般冷静自持。

包厢里在座的人,大半年纪都快要够得上做她的父辈,世俗的那层隔阂狠狠压在她心上,莫名生出一种“我配不上他”的念头。

心底那点刚刚冒出来的爱慕,下意识就收拢藏好。

这感觉很像从前她暗恋数学老师的时候,后来才明白那更多是仰慕。

可她确实偏爱这种饱经世事、沉稳可靠的男人,在他们身边,她可以安心卸下防备,肆意撒娇,获得满满的安全感。

那女人话音落下,包厢里一片安静。

赵炳辉抬眼,语气平淡,带着几分酒后的漫不经心:“我什么女人没谈过,你又不是不知道。”

旁边几个男同学立刻凑上来打趣:“话说回来,阿辉,你到现在还没打算结婚?要不我们给你介绍几个?”

说着就要给他张罗相亲对象。

赵炳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倦怠:“算了吧,没什么意思。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现在没什么想要的。”

有几个心思不怀好意的男人,目光扫过一旁的宁念,故意往露骨的话题上扯:“那阿辉,你就一点欲望都没有?真有想法,也好解决的嘛。”

赵炳辉脸色一沉,立刻打断:“这里有小孩子在,别说这些。”

众人哈哈笑起来,顺势打圆场:“对对对,小孩子,不说这个,喝酒喝酒。”

宁念站在沙发侧边,心底暗暗小声嘀咕:我才不是小孩子。

这话音量不大,却恰好落入赵炳辉耳中。

他原本瘫坐在沙发上,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示意她过来。

宁念迟疑地走过去坐下,两人距离瞬间拉近,方才那层长辈与晚辈的疏离感消散不少。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嗓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你不是小孩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是把她重新拉到平等的位置,不再是隔着辈分的晚辈。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悄悄蔓延开来。

宁念定了定神,站起身:“我该回去了,我的朋友还在等我。”

赵炳辉跟着起身,送她走出包厢,走到KTV走廊门口。酒意褪去大半,他神色已经清醒不少。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用啦,我们还要回去唱歌。你继续跟同学聚会吧。”宁念摆摆手。

赵炳辉望着她,借着夜色,小心翼翼开启试探,想要摸清她心底的想法。

“你真的觉得,自己不是小孩了吗?”

宁念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我早就不是小孩了。我经历过很多事,也靠自己努力走到现在。就算我依旧会喜欢可爱的东西,偶尔也会幼稚,那也只是我的性格而已。我已经二十岁,我是大人。”

赵炳辉缓缓追问:“那三十岁呢?四十岁呢?”

宁念想了想,认真答道:“三十岁是大人,四十岁就是高级大人。可以全权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可以开店谋生,可以畅谈过往的岁月。这么看,我好像确实还是小孩。”

“对呀,你还是小孩。”赵炳辉轻笑一声,手掌抬起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宁念心底悄悄暗爽,她很喜欢这样的触碰,嘴上却嘴硬:“那我就继续当小孩好了,随你怎么想。”

“真的不用我送?”

“不用。”

宁念转身回到自己的包厢,脸颊依旧发烫,心口乱糟糟的。

两个闺蜜看见她回来,立刻围上来。

宁念向来不喜欢影视剧里那种发生了事情却假装若无其事的桥段,现实里,除了出糗的私事,大部分事她都会跟朋友坦白。

她一坐下就忍不住吐槽:“我靠,刚刚碰到我那个叔叔了。他身上味道真的超级好闻,他有点喝多,我还扶了他一把。他真的很有魅力。”

“他在里面开同学聚会,我的天,他的前前前任都在,是个阿姨,还当众提起他们以前的旧事。不过我叔叔根本没搭理她。”

“说真的,那群同学,不少四十岁的男人,有的大腹便便,就算模样正常,说话也很难听。还有人想拿我开黄腔,真的恶心死了,满屋子都是酒气。”

宁念讲起赵炳辉的时候,眼睛会发亮,连描述他身上的气味、摸头的小动作,细碎的情绪全都藏不住。

几个人互相交换眼神,心里清楚:宁念是实打实动心了。

但大家很默契,看破不说破,不会直白点破这份喜欢,只安安静静听她倾诉,当她的情绪树洞。

只要她想吐槽、想分享,她们就陪着;若是她自己还没准备好捅破那层暧昧窗户纸,她们就绝不戳穿。

两个朋友听得兴致勃勃,满眼好奇:“哇,真的?我们偷偷溜出去,远远看一眼那个叔叔好不好?”

宁念点点头。

三个人蹑手蹑脚溜出包厢,悄悄走到赵炳辉那间包厢门口,往里面张望。

可包厢门敞开着,里面已经空了,赵炳辉早就离开了。

三人有些失望,只好折返回来,继续留在包厢唱歌,一直唱到天光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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