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画缓缓卸下背着的布包裹,将其丢至一旁,踹至虚线圆圈外。
何法一啧啧称奇,“有道义,好小子,你方才所吹的牛逼,我算是勉强信了一小半了,不孬。”
王异豪迈一笑,“不错,倒是对俺的胃口,不论你这娃娃能不能赢,只要俺与这何秃头打过,你有心想学,俺可传授你个一招半式的。”
徐子画朝两位前辈拱手抱拳,并未作答,仅是一步跨入圈内,与黝黑少女面对面,彼此相隔五步。
任青蹙起眉,她虽然不想输给这人,也不想交这个背了一锅仇敌的朋友,却不想趁人之危,当即问道:“我知晓徐氏剑法,你明明背着剑,为何不用?”
徐子画再无方才轻浮姿态,缓缓摇头,“我用剑,你用拳脚,这并不公平,再说了,我想与你交朋友,自然不想伤了你。”
任青微眯起眼,再无说话。
此时此地,她已隐约后悔开口以切磋为条件,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无论打输打赢,对她而言,都算不上好结果。
任青内心幽幽叹气。
徐子画也再未言语,单膝离地作冲手式,是徐家的招牌拳法,曾出过一位拳法宗师。
两人相距好似一条笔直长线,各驻两点。
却又无比默契地同时出手——!
第二幕:
谷中篝火余温仍存。
火有余温,却不见人。
只剩下一地狼藉,残垣断壁。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引来江湖各处高手大派齐齐出手围剿,点谷放火烟熏火燎,摆明了不想给这帮恶贼一点生机。
大伙都走得散了,伤的伤,逃的逃。
方才还说着想揩油女子掌门的王大胡子,临死之际,却是替她挡了致命一箭,只身一人拦住大半人手,想来如今已经血凉刀断。
王氏十三枪,飞云棍,流水剑,皆死,都还挺讲义气,临死前也不忘了让他们逃,狞笑着去换下来几颗值钱头颅。
倒是那狂刀,虽名头响当当,却是第一个逃走的。
而那一箭,正来上谷方自于当时名声不显的神弓,鬼见愁,例无虚发。
黝黑少女深深地记住了那张脸,腿却跑得很快,像是不听号令一样,明明有心想回去,胸腔中已有火烧般,可就是扭不回头。
她怎么能跑?!
她怎么可以跑?!
这个问题,她不禁想问自己,却更想问身旁与她一同还未走散的少年。
那场切磋,是她赢了。
可他若是用剑的话,定是他赢。
于是这个本旨意阻挠他与她成为朋友的赌约切磋,却恰恰成了她自束阵脚的敲门砖,当着那么些人的面,稀里糊涂的,也就成了朋友。
徐子画兑现了诺言,带着她一块跑,还替她挡了那朝廷六扇门的金牌捕头偷袭一刀,右手虎口已开裂,受伤不轻,随身佩剑更是被当场劈成了两截。
所以这句话,她问不出口。
她只能怒道:“撒手,老娘要去与那个只会偷袭的小人拼了!”
可徐子画不愿,堪堪扭过身形躲过飞驰几箭,对她吼道:“你如此白白送命,对得起那几位身死的前辈么?!”
“你对得起我么?!”
“我们可是朋友啊,要一起活着!死也要一起死!”
“你答应了我的!”徐子画朝她怒喝。
这几句话出口,彻彻底底的让黝黑少女清醒不少,只能说强行压下满心怒意,猛的一甩那少年紧攥着她的衣袖,嘶哑撂下‘跟上’两字,与他一路提速至谷外丛林中隐蔽身形。
可江湖势力这一波倾巢而出,哪里会抱着让这些个残党逃脱的打算?无一例外,定是要全歼在此,一个不留!
而少年少女才逃到了林中一处河畔旁,迎面便拦了一人,脚踏金靴,腰悬虎符,头戴飞鱼帽,佩着弯刀。
正是那将徐子画偷袭至伤的六扇门捕头!
他竟然绕了一个圈,提前阻截了两人的去路,照面便砍,丝毫不给喘息空隙,摆明了是要速战速决。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方才还想着替众人报仇的任青顿时热血上头,狞笑一声便欲上前厮杀放对,却被徐子画拦住,让她分开跑,这样下去两人或许还能活下去一个。
任青怎能愿意?
她不是畜生!更不是那莫言!
要她抛弃一个才相识不过数个时辰,却能替她挡刀的朋友,还不如叫她去死!
哪怕这人很轻浮,很不着调,很爱吹牛,仇家满天下。
可那又如何?
你这个朋友,她交定了!
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任青狞笑,仗着拳脚功夫略胜于徐子画,况且后者此时身上带伤的情况下,蓦地一脚将他踹至一旁,踏步迎刀便上,盛怒出手,施展气得是不要命的打法,一时之间虽身受数刀却无一要害,竟还能将那捕头打得一时无法施展刀法,结实挨了好几下老拳,鼻青脸肿。
可对方毕竟年长于她,官袍内衬又穿着梭子甲,功夫不敌,她就算一时逞快拿了上风,被对方阴影刀砍死却也是迟早的事。
任青只希望徐子画这时跑了,越远越好。
他替她挡过一记,她自然要投桃报李。
这条贱命,本也没甚么值钱的,不过一碗清水,洒了也就洒了。
生于天,还于地,有何不快啊?哈哈哈——
不过十几合过去,任青便已挨了数刀,鲜血横流,气势骤然已弱了下来,速度迟缓,愈发艰难。
而那捕头仗着有梭子甲的保护,要害遭拳却只是受的轻伤,嘴角溢血而已,正满脸阴霾的瞪着那个女贼,拳脚好生伶俐,在这个年纪,真可算是极少的那一撮,本还见对方挺讲义气放了那同伙走,本想着放她多活一会交代下遗言,却瞧见对方竟敢戏谑着回瞪着他,当即心头大怒,举刀怒喝道:“小畜生受死……”
却不料……
噗——的一声。
一截剑尖从那捕头背后整个对穿而出,甚者那持刃者觉得不够,还攥着剑面左右微拧,将内脏搅合成了一团,鲜血满溢而出。
而越拧,那虎口便也跟着被半截剑刃所伤,不过眨眼功夫,那少年的虎口处已整个缺了个大口子,半襟血红。
徐子画面色阴沉至极。
任青捂住胳膊伤势,整个人都愣住了,第一时间不是心喜,而是怒上心头。
唯有那金靴捕头,正瞪圆了双眼,举刀不落僵持在了那,喉头发出了嗬嗬声响。
来的快,死的也快。
徐子画登时便脱了手简单包扎一番,拉着浑身伤势的她便想要继续逃,后方林丛窸窸窣窣声已愈来愈急,距离此地离得不远了。
可他没等到夸赞。
只等到了一拳。
某黑炭盛怒之下的一拳。
砰——的一声。
徐子画额头流血狼狈栽倒,仰面着地,满脸的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