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道又行十余日,官道一日宽似一日。
越近京畿,田畴越密,村落越稠。
入夜后,远处总有连片的灯火,一直铺到天边,与北境那片黑黢黢的荒原判若两地。
李窈坐在车里,掀帘看过几回。
越往南,路越平,人越多,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风沙与草灰渐渐淡去,尽是炊烟、稻壳和牲口混在一处的人间气。
半夏扒着窗缝,小声道:“殿下,这地方,倒有些像咱们雍国的样子了。”
李窈放下帘子:“像,可到底不是。”
抵京前一晚,车队宿在城南三十里的官驿。
驿馆不大,挑檐下挂着两盏写着“官”字的白绢灯笼,在清冷秋风里打着晃。
车马缓缓停驻,车轮碾在硬泥地上,发出一阵滞涩的沉响。
帘外传来礼部主事与差役慌乱整饬仪仗的嘈杂动静。
李窈抬起指尖,将车窗暗红锦帘挑起一线。
暮色低垂,官驿门外,礼部派来出城迎候的十数名官员早已齐齐躬身肃立在阶下。
领头的司仪官着从五品绯红官袍,双手高捧册牍,腰弯得甚低,额头几乎贴到靴尖,满面堆着谨慎谦卑的笑意。
马蹄声轻快,姜灼策马行在最前。
男人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与马鞭随手掷给迎上的亲兵,提步朝着阶前走去。
大半月风霜侵染,他身上那袭玄甲落满泥尘,周身环绕着自荒原一路搏杀积聚的冷硬。
礼部官员战战兢兢迎上前,嘴里念诵着恭迎长公主与王爷还朝的逢迎套话。
姜灼神情冷峻寡淡,眉峰微压,听得颇有些不耐,连脚步都未曾为之稍顿。
然而,李窈挑帘打量的视线,掠过那些躬身行礼的朱紫官袍,落在了阶侧一名年轻女子身上。
那女子混在迎候随行的人丛中,着一身青灰色宽袖短襦,外罩鸦青薄斗篷,身姿挺秀,较之寻常内廷女官多了几分洒脱利落。
女子容貌明艳,眼角挑着一颗细小的泪痣,在灯笼朦胧的光晕下,隐隐透出一股摸爬滚打出的世故与风情。
正当李窈暗自揣度其来历时,原本步履生风、满身煞气的姜灼已走至阶前。
礼部司仪官捧着册牍,正念着朝廷迎候的繁冗官文,词句拖沓。
姜灼眉峰低沉,按在刀鞘上的手透出几分暴烈。
“刘主事,收收你那套之乎者也罢。”
一道清朗利落的女子嗓音悠悠响起,将官腔截在半道。
阶侧那年轻女子挽着斗篷上前,眉眼含笑:
“王爷领着弟兄们在马背上颠了半个多月,满身风尘,可没耐性在穿堂风里听文章。
天都擦黑了,热汤与席面可曾妥当?还不带人张罗,好教长公主与将士们早些洗尘。”
刘主事抹了把额上的细汗,连声赔笑:“沈姑娘说的是,下官思虑不周!快,传膳备汤!”
沈惊晚三言两语拨开冗杂虚礼,主事官连忙领着差役们忙乱起来。
姜灼停在阶前,目光触及沈惊晚的当口,男人的身形毫无预兆地缓和下来。
虽然只有短短半步的迟疑,车厢内的李窈却敏锐捕捉到了他周身气机的变换。
一路行来如同悬在鞘口的寒刃,紧绷了整整两千余里的肩背松弛下去,盘踞在眉宇间的暴烈与森严,散作了一种随性与从容。
那是只有对能够托付后背之人,才会展露的笃定。
沈惊晚迎上两步,向他福了福身,低声道了句京中安好。
姜灼薄唇抿开半点弧度,低应一声。
男人转过身,靴底踩着硬泥地面,折返走向那辆停在门前的暗红马车。
脚步停在车前,姜灼挑开了厚重的车帘。
暮色涌入车厢。李窈端坐车内,正对上男人沉静幽深的眸光。
“长公主,地方到了。”
姜灼放下刀鞘,掌心探向帘前,语气听不出起伏:“一路颠簸,下来歇脚罢。”
李窈敛起外泄的思绪,搭着半夏的手腕,弯腰步出车舆。
借着姜灼虚扶在旁侧的力道,她踩着脚凳缓步落地,抚平礼衣上的细碎褶皱。
姜灼回首看向赶过来的礼部官员:
“人,本王安稳护送到了三十里驿。今夜在驿馆好生伺候洗漱,明日入城若出了差池,唯你们礼部是问。”
刘主事躬身长揖:“王爷放心,下官定当以国宾之礼妥善供奉!”
李窈立在驿馆门前,长发挽起端庄的高髻。
抬眸之际,她的目光与阶前侧立的沈惊晚在昏黄灯火下隔空相撞。
沈惊晚眼角带着一颗泪痣,眼波清亮明彻,唇边挂着探究的浅笑,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名扬两国的和亲公主。
李窈亦未避让,面容平静温婉,神色中维持着大国储妃应有的尊荣与气度。
两个女子隔着几步石阶无声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暗潮却在视线交错间悄然翻涌。
“殿下请随下官移步后院上房。”刘主事恭敬躬身引路。
李窈朝沈惊晚略一颔首,携着半夏,迈步跨上驿馆石阶。
京城近在咫尺。
这方名为洗尘安歇的驿舍,显然已将大乾各方涌动的棋局,真真切切推到了她的眼前。
后院上房内,热汤散出的白气早将窗棂熏上一层薄水。
李窈褪去沾满黄土的繁复礼衣,跨入浴桶,任由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
半夏拿着细布在一旁伺候。
洗漱过后,李窈换上一身合体素净的月白宽袖齐胸襦裙,乌发简单挽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柄白玉扁簪,未施脂粉。
房门外响起两道脚步声。
一沉一轻。
未等半夏走去开门,门扇已被径直推开。
姜灼大步跨进屋内。
他卸了玄甲,换上一袭利落的暗青织金直裰,发冠束得周整。
紧随其后迈进门槛的,正是方才在阶前开腔的沈惊晚。
李窈立在几案旁,眸光自两人身上掠过。
视线落在沈惊晚身上时,李窈心下一沉。
同方才在阶前相比,那身鸦青斗篷已被除下,露出里头的湖绿小袄。
女子耳垂泛着异样的潮红,发髻看似整饬,鬓角碎发却紧贴着未干的细汗。
最扎眼的,是那被吃得斑驳散开的唇脂,唇珠微肿泛艳,步子也有些虚浮。
李窈在宫中伴随书卷度过二十余载,若放在出天门关前,她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等端倪。
可这半月余来,车厢摇晃,驿馆床榻昏暗,她不知多少次在晨光中拖着酸软身躯沐浴对镜。
男女云雨后留在皮肉上的痕迹,她如今再熟悉不过。
就在方才这短短半个时辰里,这两个人,分明在一处有过一场云雨。
李窈收回视线,神色未见波澜。
姜灼走到桌旁拉开木椅坐下,神态随意。
沈惊晚则上前两步,在李窈身前立定,敛起唇角的散漫,依着内廷礼数屈膝行了一礼。
“鸿胪寺赞礼女史沈惊晚,见过长公主殿下。”
礼节挑不出毛病,但那双带泪痣的眸子里满是坦荡的审视。
李窈语气平缓:“沈女史免礼。不知殿下与姑娘深夜至此,有何公干?”
沈惊晚直起身,走到桌边自行斟了一盏温茶,递到李窈案前:
“王爷是粗人,有些后廷内闱的细碎麻烦,自然由我来同殿下分说。”
李窈垂眸看着那盏茶,未曾伸手去接。
沈惊晚也不着恼,将茶盏搁在案上,慢条斯理道:
“明日辰时,礼部尚书会领着车驾迎殿下入城,移驻会同馆。同行的,还有内务府与宫正司调拨的四名积年嬷嬷。”
听到“嬷嬷”二字,后头侍立的半夏浑身绷紧。
李窈长睫动了动,静候下文。
“奉中宫裴皇后的懿旨,待车驾落锁会同馆,便要在后厢行净身验勘的大礼,以此明验长公主是否玉洁冰清,方好呈报御前。”
沈惊晚视线在她平整的领口轻轻一滑:
“殿下不必忧心。四名掌事嬷嬷里,主事的严嬷嬷欠过我一条命。
明日屏风后的验身册子,必定白纸黑字写明,殿下守身如玉、完璧无瑕。这一关,保殿下顺遂过去。”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落入李窈耳中,却激起一片冷意。
会同馆验身,本是悬在她脖颈上最锋利的一柄铡刀。
可眼前这女子,竟在城外三十里便已安排妥帖。
李窈看向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转着扳指的姜灼,心中豁然明朗。
从天门关到京畿两千余里,关隘重重,消息传递何等迟滞。
沈惊晚绝不可能在半道得知自己破身后才临时疏通宫中耳目。
早在姜灼奉旨北上接人之前,这一整套把她吃干抹净、再瞒天过海扣在掌心的算计,便早已筹谋停当。
他在荒原官道上的每一次肆意索取,何曾只是宣泄兽欲,分明是吃准了京城早已备好善后的口袋。
李窈抬眼,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凉意:
“早在出京迎亲时,王爷便算准了要在半道折辱本宫。里应外合,滴水不漏,当真是好手段。”
姜灼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掀起眼皮,目光如刀刃般在李窈脸上刮过,并未否认。
沈惊晚掩唇轻笑出声:“殿下冰雪聪明。不过,我今夜特意出城走这一遭,倒不是为了向殿下讨赏。”
李窈转眸看她:“愿闻其详。”
“老嬷嬷能用恩情蒙过去,可大乾的龙榻,总归是要殿下亲自上的。”
沈惊晚敛了笑意:
“验身能糊弄,可册封之后,圣上临幸那一夜呢?殿下这副身子如今是何光景,床笫承欢的破绽,圣上久居九重,可不是瞎子。”
最致命的死局,轻飘飘被掀在桌面上。
屋中静得落针可闻。
李窈隐在袖中的五指收拢,面上血色微褪,脊背依旧端得笔直:
“沈姑娘既点破此事,王爷总不至于真想让本宫横尸龙榻。”
沈惊晚往前凑了半步,嗓音压得极低:
“死路在前,生路亦在眼前。至于那一夜如何瞒天过海——”
她眼波流转,意味深长:
“全看那一刻,殿下肯不肯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