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一桌

礼拜六上午九点多,我去车站接林晚。

她那趟高铁九点五十到。我在停车场等了二十来分钟,站在出站口那根柱子边上,看见她拖着箱子从人堆里出来的时候,抬手跟她招了一下。

她瘦了一点,嗓子还是哑的。她走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车停哪儿。

“你嗓子怎么了。”我说。

“讲多了。”她说,“最后一场我讲了两个半钟头,底下人问了四十多分钟。”

上车她把副驾的座往后放了半寸,安全带拉上,把箱子放在后座。

“这一趟四场。”她说,“头两场在一个城市,后两场分两个城市。最后一场讲完,主办的人请我吃饭,我没去,我赶车去了。”

“怎么不去?”

“我坐不住。”她说,“我在台上站着,底下几十个人看着我,我一天下来,回到房间就想躺平,谁跟我说话我都烦。”

她在车里把那四个城市说了一遍,说得很平,一条一条往下排;说到最后一站的时候她抿着嘴笑了一下。

“有个人当场问我,你们公司这两年裁过人没有。”她说,“我第一场被问的时候,脸是热的。最后一场我答得挺顺。”

“那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这个问题我不能代表公司回答。”她说,“我说完他就不问了。他其实不是要答案,他是要看我紧不紧张。”

“你紧张了吗?”

“第一场紧张。”她说,“第一场我站在台上,底下几十个人,我讲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还有一点抖。我就停了两秒,喝口水,接着讲。”

“停两秒不耽误?”

“不耽误。”她说,“底下人以为我在理思路。”

她把窗户开了半条缝,风一进来,林晚脖子上那点味道就散了——她换了洗发水。

“这一趟我瘦了三斤。”她说,“我回来在洗手间称了一下。我那头一件工作服松了一格。”

“你自己找的。”我说。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她说,“我今天在车上想了两个钟头,想的是同一件事——我干这一摊干得下来。干得下来我就干。”

车进小区的时候她说了一句。

“你那盆花浇得怎么样?”

“活得好好的。”

“我去看一眼。”

她上楼先看那盆花。

她蹲在阳台门口,两只手摸了摸土面,又搬了一下盆,看托盘里有没有积水。

看完她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

“它这半个月长了两片新叶。”她说,“你浇得比我勤。”

“隔三四天半杯。”

“我知道你会照做。”她说,“我下礼拜要去公司报到,培训那摊正式交给我。”

“你跑得过来吗?”

“跑得过来。”她说,“我这一趟出去半个月,回来才知道我能跑。以前我以为我离不开那间办公室。”

十一点多晓萌回来了。她背着那个帆布包,手里一袋栗子,进门第一句话问今天吃什么。

下午两点多,陶佳下楼去了小馆子一趟。

她今天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扎得紧,一根碎发都没有。

她在馆子里待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定金收据。

“定金两百。”她说,“老板娘说五个人四百八的标准,吃完再结。”

“你自己去的。”

“我自己去。”她说,“我说我请,我就得自己张罗。”

三点多,叶柔端着一个玻璃盆下来,盆里是她拌的凉菜:木耳、黄瓜、花生米,上头浇了一勺她自己炸的辣椒油。

盆上头还盖着一块干净的湿布,她说这样不带灰。

“你自己拌的。”

“我们科里聚餐都是我拌。”她说,“我们科有个规矩,谁带的菜谁负责,我带的菜从来没人拉肚子。”

“你拿什么洗的木耳。”

“开水泡了三遍。”她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在家做饭,菜叶子我都要过三遍水。不是我矫情,我是在科里看多了。”

六点钟,五个人到了楼下那家小馆子。

老板娘给我们留的是靠里那张圆桌,一张桌五个人坐得松快。

菜是陶佳点的,她拿着菜单一样一样报: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蒸鱼、一个豆腐、两个青菜、一个汤,报完把菜单合上。

我坐在那儿,眼睛不敢多停。

林晚坐在我右手边。

她今天头发刚洗过,吹得半干,脖子那一条线从耳后一直落到锁骨;她说话先给结论再给理由,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不动。

她那种好看不出声;她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脸比说话的时候耐看。

叶柔坐在她对面。

她今天没穿护士服,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着,耳朵后头落了一缕。

她那种好看是活的:眼睛亮,声音大,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动;她说话的时候会伸手指人,指到谁谁就得接她的话。

她这两年在科里熬出来的那点白,是那种不出门晒不着太阳的白;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昨天戴过表的地方。

晓萌挨着我左手边坐。

她那件校服外套洗得发白,袖口一圈淡淡的墨迹;她脸上一层学生气,皮肤白,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一下;她笑起来眼睛先弯,弯完才出声。

她那种好看是嫩的——刚下来的那种东西,碰一下就动。

陶佳坐在桌子靠里的那一边。

她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手放在桌沿上,指头上有几处小口子,是干活磨的;她脸上没有别的颜色,眉毛是生的,嘴唇也没抹东西。

她那种好看是硬的——你不看第二眼,看不出她好看;你看了第二眼,你就不敢随便跟她说话。

这四个人,都和我睡过。

这句话我不敢在脸上露一个字。

她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谁都不提,谁也不看谁:叶柔把那盆凉菜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晓萌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林晚把茶壶转到我手边,陶佳给我倒了半杯酒,倒完把瓶子放到她自己那边。

她们做得都自然。

这一桌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这四个人一起动筷子,忽然想了一件事:这一张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四个人各自的那点事。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谁说话我看谁,说完就把眼睛收回来,看桌上的菜。今天这顿饭我话少。

席上差一点出岔子。

晓萌给我夹鱼的时候,一块鱼肉从她筷子上滑下来,落在我手背上,连着一点汤。

她“哎呀”了一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隔着我手背按住擦了两下,擦完还把我的手捏了一下。

“你别动。”她说。

她说这话的口气很自然,像家里孩子给大人擦手。

桌上另外三个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叶柔先开的口。她说你这孩子还挺会伺候人。林晚没说话,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陶佳低头吃她自己的饭,一口一口的,没抬眼。

我把手抽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跟他们说了一句菜不错。

那一下不到半分钟,我背上出了汗。

我还看了桌上的杯子。

五个人的杯子摆在一个圈里,四个方向;给谁添水我都想过一遍:先林晚,再叶柔,再晓萌,最后陶佳。

我添水的顺序不能固定,固定的顺序他们会看出来。

今天这顿饭我话少,可这顿饭我心里说的话比谁都多。

第一句话是叶柔说的。她喝了两口酒,脸就红了,自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也跟你们说个大话。”她说,“我这个月排门诊。”

“什么门诊?”晓萌问。

“我们医院的门诊。”她说,“我跟护士长排了两年,前天她跟我说了,下个月一号开始我上门诊,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不用上大夜了。”

“大夜是什么。”

“半夜两点起来查房那种。”叶柔说,“你现在不懂。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嘴角翘了一下,笑完给晓萌夹了一块排骨。

第二个话题是林晚问出来的。她问晓萌这次考试怎么样,晓萌说考得还行,可实习的事还没定,班里四十个人抢六个名额。

叶柔放下筷子。

“这事我替你问过了。”她说。

晓萌一下抬起来看她。

“我上礼拜去问我们科那个带教的老师傅。”叶柔说,“她说今年市医院那边是要人,她们科里带教的位置空着一个。可人家要两个条件:一个是学校那个名单上你得排在前头,一个是院里得有老师傅肯带你。”

“肯带我的有吗?”

“我那不是说要问嘛。”叶柔说,“我还没问完。你先别高兴,也别跟人说。”

晓萌点头点得挺用力,耳朵根都红了。她端起杯子跟叶柔碰了一下,杯子碰得太使劲,水溅出来一点。

我坐在旁边一句都没插。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孩子要是真进了市医院,那就是叶柔带出来的人。

第三个话题是陶佳说的。

她今天吃得不多,酒只喝了半杯。到后半场,她把杯子端起来,站起来一点,又坐下去,最后坐着把杯举起来。

“我和大家说件事。”她说,“我月底走。”

桌上静了两秒钟。

“去哪儿?”林晚问。

“南边。”陶佳说,“一个电子厂,技术组,包住,包一顿饭。”

“什么时候走?”

“这个月二十八。”她说,“我提前三天跟组长说。”

她说完把杯里那半杯酒喝了,坐下来,两手叠在膝头。她一句原因都没解释,桌上也没有人问。

“你东西多不多。”林晚又问。

“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陶佳说,“家具都是房东的。”

“你那些书带走吗?”

“带走。”陶佳说,“那本《电工基础》是我跟房东借的,我看完给他寄回来。”

林晚点了点头,从包里把一个小本子拿出来,在上头记了两笔——她这个动作在今天这张桌上没人看得出来,只有我知道她记的是什么。

她记完把本子合上,抬眼看了看陶佳,没再说别的。她今天在桌上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是实的。

吃到一半,老板娘过来添了一次水,跟我们说了一句“今天这桌姑娘真俊”。桌上四个人都笑了。我端着杯子跟着笑了一下,没接话。

晓萌给我们讲她学校的事,说她这礼拜考试之前一夜没睡,背药理背到三点,第二天进考场的时候手都是凉的;叶柔听完说你这个不行,你这是熬夜熬出来的虚,回头我给你开两块钱的当归泡水。

晓萌问她当归是什么,叶柔说你别问,你喝了就知道。

叶柔还讲了一个她们科的段子。

她说前两天她们科收了个大爷,七十六,进来第三天,家属从他床底下掏出来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半瓶白酒。

“我问他这是啥。”叶柔说,“他说是漱口水。”

“我说行,你漱一个给我看看。”她说,“他拿着瓶子闻了闻,说今天先不漱了。”

晓萌“噗”地把一口汤喷回碗里。林晚也笑了,低着头拿纸巾按了一下嘴。

“第二天我查房。”叶柔说,“他跟我说,护士,我这个病是不是不能喝酒。我说对。他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喝。我说你出了院自己拿主意。他想了想,说那我明天就出院。”

“后来出了吗?”晓萌问。

“出了。”叶柔说,“他儿子来接的。走的时候那瓶子还搁在床头柜上,我当着他们爷俩的面扔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这个大爷还算好的。”她说,“我们科最横的那个能自己下床,还穿着拖鞋,我追他的时候跑得比他还急。”

那顿饭吃到八点多。

饭是陶佳结的:她先把定金收据拿出来,跟老板娘对了一遍,算完一百八十四的尾款,她从兜里掏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数完把小票按平,塞进兜里。

她端起最后一杯站着说了两句。

“我在这城里三年,”她说,“没人请过我吃饭,我也没请过人。今天这一顿是我请的,你们都吃了,我心里舒服。”

五个人一起上楼。六层楼道那点灯一层一层亮。

叶柔走在前头,拎着那个空了的玻璃盆,到六楼直接进屋,门带得很轻——她明天白班。

晓萌拎着剩下的半袋栗子,先去阳台上看了一眼那盆花,回来才进屋。

林晚拖着箱子回602,进去就把箱子摊开,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

陶佳进她那间屋,我听见里头纸箱响了一下,是她在把东西翻出来又叠回去。

我回屋没开大灯,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这一层里四扇门,一会儿这个屋里水声,一会儿那个屋里箱子响。

九点半,我手机响了一下。

是林晚:今天你在桌上话很少。你少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就有数。今天我早点睡,最近太累了。明天上午我下来冲咖啡。

隔了两分钟,又一条,是叶柔:哥,今天这顿吃得高兴。

你那件短袖我洗了,晾我家阳台了,明天给你放门口。

你有衣服收的时候别说不要,我洗都洗了。

再下一条是晓萌的:哥,叶柔姐说的那个事我记着了。我明天下午走,你别忘了给我煮两个鸡蛋。

最后一条是陶佳:哥,我回屋了。今天这顿饭我记着。你要是哪天去南边,你找我。

回林晚:明天上午你有空就下来。

回叶柔:衣服别洗了,我那不是好衣服。

回晓萌:鸡蛋煮两个,我记住了。

回陶佳:账记着。走之前有事说话。

回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点多,楼道里有人敲门。是陶佳,她穿着家常那件T恤,头发已经散了。

“哥。”

“嗯。”

“我今天在桌上有一句话没说。”她说,“我走的原因我不说,那是我自己的事。可我走之前有件事要托你。”

“你说。”

“我走了以后,这层楼你多看着叶柔姐。”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不经事。”陶佳说,“我们俩住一个屋半年,她半夜回来,先把鞋摆在门口、把保温杯灌满,再进屋里躺着;她难受的时候不出声,就把窗帘拉上。我走了以后,这层楼就她一个人在这头了。”

“行,她的事我管。”我说,“这楼里住的都是我的人。”

“那就行。”她说,“我这就回去了,明天早班。”

晚上,我等到十点半。

晓萌那间屋的灯灭了有一会儿了,门虚掩着,她一直这样,从来没锁过。我推门进去,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

她没睡着,就是躺着。她翻过身来贴到我这边,一条腿搭在我腿上,脸埋进我肩窝,手搭在我腰上,几秒钟就不动了。

她身上是暖的。

她那间屋比别的屋小,窗子朝西,白天晒了一整天,墙都是热的;被子底下那点温度一会儿就起来了,她软在我这边,手在我腰上挪了半寸,找着个舒服的位置就停住。

“哥。”她闷着声音说。

“嗯。”

“我今天吃的那个鱼,刺多。”

“你别吃那种。”

“我吃了两块。”她说,“我怕她们笑话我。”

我们俩裸着,什么也没做。她今天晚上不想,我今天晚上也不想。

这几年里,我搂着,睡得最舒服的是晓萌。

别人跟我睡,睡着都像在守着什么:手放得很规矩,翻身轻,睡着了也留着一份心;林晚睡着不出声,翻身的次数少得能数出来。

只有晓萌是整个人贴上来的:她体温高,肉是软软弹弹的,呼吸匀,睡着的时候脸上什么都不守。

她睡着以后,我一只手压在她胸上,没动。

这一个晚上,陶佳在那间屋里收拾东西,林晚在602摊开一箱子衣服,叶柔明天早上要去门诊报到。

这一层里四扇门,谁也不知道我今天晚上躺在哪一扇门后头。

我也没打算让谁知道。

窗外那条街上车一辆一辆过去,走一辆,屋里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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