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万顷,风絮自流。
辞别仙市喧嚣,陆岑桓携两女踏风凌空而起。
山风拂面,吹得衣袂猎猎轻扬,烟青色广袖流云翻飞,墨发随晚风微微浮动。
他身姿挺拔如松,背脊端直却不凌厉,踏云步履从容舒缓,每一寸姿态皆是温润有度、风雅天成。
褪去圣子执掌山河的凛然威压,此刻的他,只是一位眉目清和、气质如玉的翩翩少年,清淡、雅致、温柔,藏尽世间所有温润风华。
玉挽凝与沈潇一左一右随他身侧踏空而行,眸光不由自主牢牢黏在他身上。
仙门之中,世人皆知陆岑桓天资绝世、道心通天、杀伐果断、身负天命重担,知晓他剑破云霄、力镇荒邪、稳压群雄,却无人知晓,他心底还藏着这般闲散温柔、风雅恬淡的一面。
一路御剑前行,远离市井繁闹,越过层叠青山,避开宗门人流。
不多时,前方云海深处,浮出一座孤立绝尘的清峰。
此峰不高不峭,不险不奇,孤零零悬浮于云海中央,四周云涛隔绝凡尘,无路径通山,无修士登临,草木清幽,溪泉潺潺,整片天地静得只剩风声与泉响,干净得不染半分烟火俗气。
正是陆岑桓寻得的无人秘境,最适合藏风月、寄弦音、诉深情。
三人稳稳落足峰顶青石板。
峰顶平整开阔,遍地软草如茵,零星仙花点缀,中央生着一棵千年古木,枝繁叶茂,绿荫如盖,树下青石平整如案,天然便是抚琴落座的绝佳石台。
落地之后,山风轻轻拂过三人衣裙,温柔缱绻。
沈潇眨巴着清亮眼眸,好奇环顾四周,鼻尖萦绕着清浅草木幽香,心底满是清甜欢喜,侧头看向身侧的陆岑桓,软糯开口:“岑桓,你何时寻得这么僻静的地方?”
她身姿轻晃,裙摆随风轻摇,眼底盛满纯粹的雀跃与依赖,自始至终,目光未曾离开他半分。
玉挽凝静静立在一旁,月白衣裙随风微动,清冷眉眼柔和舒展。
她见惯名山大川、仙宗盛景,可此刻立于这座无人孤峰,伴着凉风、良人、繁花,心头却生出从未有过的安宁松弛。
她垂眸轻敛心绪,再抬眸时,眸光温柔落于陆岑桓清隽侧脸,静静等候他口中的惊喜。
陆岑桓看着两女明媚温婉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眼底宠溺流淌,温柔得能浸化山间清风。
他缓缓解开腰间储物纳戒,指尖灵光一闪。
下一瞬,一方古朴沉雅的琴匣凭空浮现,稳稳落于树下青石案上。
木色琴匣纹理沧桑,是千年梧桐老木打磨而成,周身萦绕淡淡清雅灵韵,无需开启,便有浅浅道韵随风漫溢,清冽绵长,一听便绝非凡俗器物。
两女眸光同时微微一凝,心底生出几分讶异。
方才在聚宝阁,他独身入宝库,空手而出,无物随身,原来早已将珍宝妥帖收纳戒中,藏得这般隐秘。
不等两女细思,陆岑桓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抚上琴匣边缘。
指骨匀称,指尖温润,动作轻缓雅致,一举一动皆是文人雅士的端方气韵,没有半分杀伐锋芒,全然是温文尔雅的翩翩风度。
咔哒一声轻响,琴匣应声开启。
一架古朴灵琴静静卧于匣中。
琴身温润流光,桐木沉敛,七根冰丝琴弦澄澈透亮,隐有流光流转,琴身天然镌刻流水浅纹,蕴着千百年山川灵秀、古曲道韵,清雅绝尘,风雅无双。
正是那架聚宝阁珍藏千年的流徽蕴道琴。
陆岑桓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规整,将灵琴平稳取出,端正安放于青石琴案之上。
他身姿微躬的弧度温润好看,广袖垂落,轻贴石面,墨发垂落颊边,眉目低垂认真,周身气质恬淡安然,仿佛天生便与琴韵、清风、山河相融一体。
这般雅致风雅的模样,是玉挽凝与沈潇从未见过的全新模样。
在她们眼中,陆岑桓或是执掌天道、沉稳可靠的圣子,或是温柔宠溺、细心周全的良人,或是杀伐凌厉、镇尽邪祟的强者,却从未想过,他亦有抚琴弄曲、风雅闲逸的雅士一面。
沈潇瞬间看怔了,睁着圆圆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他的侧脸,眼底满满都是新鲜与痴迷。
她素来知晓阿桓无所不能,可剑术通天、修为盖世、智谋无双,却从不知,他竟还通晓琴艺,这般温雅动人。
少女心头软软发烫,眸光亮晶晶的,眼底倾慕几乎要满溢而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幅绝美的画面。
一旁的玉挽凝素来沉静自持,此刻心口亦是悄然轻轻一颤。
她阅人无数,见过无数仙门雅士、抚琴公子,可从未有一人,能如陆岑桓这般,一身风骨、万般温柔,杀伐时可镇山河,温柔时可融风月,文武风雅,万般皆绝。
她立于原地,静静等候,心底暗自猜想,他要弹奏何等仙曲。
陆岑桓并未立刻落弦。他抬眸,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心底掠过一层无人知晓的波澜。
自极北荒原,坠入空我境界,重演前世今生之后,许多尘封在神魂最深处的记忆便缓缓苏醒。
那些记忆不属于这片修仙天地,是他尚未降生为陆岑桓之前,在另一方凡尘世间,听过的一曲曲人间弦歌。
往日被天道枷锁层层封存,如今尽数忆起。
今日寻来这架灵琴,便是想将独属于他前世的珍藏,化作一场惊喜,弹与眼前二人听。
他微微端坐于青石琴凳,身姿端正挺拔,却无半分僵硬凌厉,广袖轻拢,姿态悠然风雅。修长五指轻抬,悬于琴弦之上。下一瞬,指尖轻落。
叮咚——
第一声琴音清泠通透,破冰而出,似山涧初融春水,似林间拂过清风,清柔绵长,缓缓漫过整座孤峰。
琴音不烈、不躁、不悲、不狂,温柔恬淡,却蕴着深沉绵长的情意,一瞬间铺满山河,抚平峰顶所有细碎风声。
两女心神齐齐一震。初声入耳,清雅入心,涤尽尘烦,让人心头骤然安宁沉静。
琴声渐次铺展,婉转绵长,陆岑桓垂眸抚弦,薄唇轻启,清润歌声随琴音缓缓漫出,嗓音清冽温柔,低沉磁性,不染半分烟火俗气。
“踏过千重浪,仍有故人同往。”
字句随风散落,沉缓厚重。
玉挽凝身形微僵,长睫骤然轻颤。
极北荒原那场死战,多少回她以为彼此将要永别,一路千难万险,劫波重重,可兜兜转转,她与沈潇依旧伴在他身侧。
她心念微动,素白指尖轻轻抬起,不动声色催动体内灵气。
山间微风随琴音起伏,枝头细碎的浅白野花脱离枝桠,悠悠飘起,绕着琴台缓缓回旋飞舞。
风随曲调快慢流转,落花随弦声起落,无声地和着这一曲,以天地风物为乐,伴他弦歌。
她不会抚琴,却以灵气引风月,与他的琴音遥相应和。
沈潇望着漫天飞花,心神沉醉,眼底漾起柔光。
她也轻轻凝神,牵动自身体内灵气,腕间潇桓珠微光流转,点点莹白细碎光粒自珠中溢出,悬浮半空。
星子一般的光点跟着旋律忽明忽暗,上下浮沉,缠绕在飞花之间。
她静静站在光斑之中,目光一刻不离抚琴之人,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琴音并未就此停歇,上一句余韵还在云海间萦绕,曲调便自然而然缓缓转调,无痕无迹,没有半分停顿割裂。
一曲未尽,新韵自生,这般随心转调、数曲相融的本事,便是世间顶尖乐修也难以做到。
足见他的造诣早已超越凡俗苦练,乃是神魂深处万千旋律信手拈来。
陆岑桓指尖捻动琴弦,调子转为清浅安宁,歌声再度响起:
“此生有幸,与共清光。”
沈潇鼻尖微热,眼底水光晃动。
清光便是此刻孤峰清风,云海漫卷,是往后岁岁朝夕,三人一同共享的人间光景。
她抬手,任由莹白光点自指尖流淌而出,随琴声摇曳,痴迷地凝望着琴前那道烟青身影。
弦音再一转,柔婉绵长,旧韵层层接续,仿佛心底封存的另一首凡尘古曲顺势流淌而出。
“历尽风波,未负相逢。”
玉挽凝望着琴前少年,心绪翻涌。
当年师徒名分横亘在前,礼法如无形高墙,原以为缘分已尽,可历尽风波,终究没有辜负这场相逢。
她指尖微运灵气,一阵柔风卷起更多花瓣,盘旋在琴身四周,落英簌簌,与琴声缠绕一处,无声应和。
陆岑桓长睫低垂,目光落在琴弦之上,唇角含着浅淡暖意,继续轻吟,曲调愈发恬淡闲适:
“春山同坐,风月同收。”
峰顶草木轻摇,云海缓缓流动,飞花与莹白光点交织成一片朦胧梦幻的图景,一琴、两人灵韵相伴,清风为衬,云海为幕。
琴声再做一次婉转变换,旋律变得轻盈温柔,又是一支藏于神魂深处的旧曲缓缓接续,前曲余音久久不散,新声缓缓叠上,层层交融,浑然一体。
“便纵有千般风月,不如此夜相逢。”
沈潇心头一颤,心底甜意漫开。
世间有万千美景风月,可全都比不上今夜孤峰之上,三人相伴,听他抚弦轻歌。
她微微歪着头,眸光灼灼,细碎星光在她身侧不停浮沉,随着乐句起伏。
曲声行至末尾,调子归于平缓安然,陆岑桓指尖轻揉琴弦,清浅歌声缓缓收尾:
“灯前共话,岁岁从容。”
最后一字落下,琴弦震颤,悠长余音漫向云海,久久不散。飞花缓缓飘落,莹白光点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
陆岑桓缓缓收回手,抬眸望向身前二女,眼底盛满缱绻温柔,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玉挽凝收回灵气,垂落手臂,长睫微颤,目光凝在他身上,声音轻软,带着一丝惊叹:“桓儿,我竟不知,你精通琴乐至此。数首曲调无缝相连,随心而转,世间乐修怕是难及你分毫。”
沈潇快步上前半步,眼眸亮晶晶的,满是仰慕痴迷:“阿桓,方才曲子真美!那些旋律,仿佛本就藏在你神魂里一般。”
陆岑桓抬眼,望着她们,轻声道出藏在心底的秘密,语气温柔:“这些曲调,并非我在此世习得。昔日坠入空我之境,前世记忆尽数复苏,这些旋律,是我另一生凡尘岁月里,深埋灵魂之中的旧物。今日寻来这架灵琴,便是特意将这份独属于我的珍藏,当作惊喜,弹给你们二人听。”
山风穿过古木枝叶,簌簌作响。
玉挽凝与沈潇静静伫立,心中震撼难言。
她们早知晓陆岑桓身世非凡,身负天命,神魂异于这片天地的所有修士,可从未料到,他竟带着另一世完整的记忆。
万千疑问在心底翻涌——那一方凡尘世界是什么模样?
他在那里度过怎样一生?
那些歌谣背后藏着何等故事。
可二人都默契地缄口不言。
她们心里清楚,前世种种,是深埋在他神魂最深处,极为私密的心事。
若是他不愿说,旁人不该贸然追问。
不必急着探寻全部过往,只静静等候,等候未来某一日,陆岑桓心甘情愿,主动向她们敞开心扉,娓娓道来那一段独属于他的凡尘旧事。
沈潇微微仰头,望着他,眼底满是欢喜,伸手轻轻挽住他手臂,脸颊轻贴在他肩头,将心底的好奇妥帖收好,只余下满心柔软。
玉挽凝缓步走近,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手指,眸光温润似水,静静凝视少年清隽眉眼。
云海漫漫,孤峰清静,两世弦歌,尽数交付眼前心上人。
陆岑桓抬手,一手轻覆玉挽凝勾着自己的指尖,另一手顺势搭在沈潇挽住自己臂弯的手背上。
晚风掠过古木,余韵依旧萦绕在山间,三人并肩立于云海之巅,不言前世,只惜此刻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