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云乘风,离开极北荒墟已有半程。
长空云浪连绵翻涌,澄澈灵气铺满天际,曾经压盖四海的混沌浊气彻底消散,山河清明,风暖天阔。
五道身影并驰云海,前路归宗迢迢,北境血战的凛冽肃杀,被徐徐长风一点点吹散,余下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与安宁。
慕无澜一路随行,鎏金眼眸几乎大半时间都落在陆岑桓与沈潇身上。
她本是偷偷从无情宗溜出来贪玩,只为排解宗门枯寂、大比乏味,纯粹抱着吃瓜看热闹的心态尾随至此。
可这一路亲眼见证荒墟倾覆、天道沉眠、献祭逆天、神魂相拥——那一场跨越生死、以命相抵的深情,彻底勾住了她全部心神。
无情宗修斩断七情,戒贪戒恋,她从小到大所见皆是冷心绝情、淡漠疏离,从未见过这般滚烫、纯粹、宁死不负的情爱羁绊。
她看得入迷,看得失神,竟将自己偷跑离宗、逾期不归的大忌彻底抛之脑后。
直到风掠发鬓、云路归程渐近,她心底猛地一慌,后知后觉想起宗门戒律森严,师尊萧寂寒最厌弟子私逃。
若是被查出她擅自离宗多日,还全程蹲在旁边围观别人谈情劫恋,少不了一顿闭门罚规。
傲娇小妖女的矜持,绝不允许自己露怯慌乱。
她强行压下心头发虚,佯装漫不经心,金发被风吹得张扬肆意,下巴微抬,语气带着几分嘴硬的别扭:“算我识趣,再不走,怕是要被师尊抓回去禁足百年。本来还想继续看看你们后续的热闹,委实可惜。”
陆岑桓见她神色别扭、口硬心虚,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温雅拱手:“此番多谢慕姑娘一路相助,归途保重。”
沈潇亦柔和颔首:“多谢姑娘数次援手。”
慕无澜鎏金瞳一转,目光深深扫过陆岑桓,心底已然刻下这一对生死情深的浅浅印记,嘴上却依旧傲娇冷淡:“不必谢,我只是闲来无事。陆岑桓,你这人不太一般,来日我定会再来找你求证,情劫缠身,你究竟能不能扛住大道天命。”
话音落,她不待多言,身形化作一道璀璨鎏金流光,破开层层云海,转瞬远去,匆匆归宗去了。
目送她身影彻底消散,一旁的秦芜琯微微抬眸,青衫临风,神色淡静悠远。
“窥天宗典籍星图异动频繁,余下三方上古封印天机紊乱,我需即刻归宗核对上古星轨、勘算劫数,不可延误。”
她看向陆岑桓,字字稳妥郑重,皆是大局叮嘱:“北境虽定,乱世未终。东、西、南三封裂纹暗生,混沌暗流蓄势待发,你天道本源初醒,根基虽盛却尚未稳固,切忌强行透支。日后遇天机难测、劫数难断之处,可传讯于我。”
“谨记秦宗主叮嘱。”陆岑桓认真应下。
秦芜琯浅浅颔首,不再多留,一袭青衫轻晃,化作清碧遁光,消融在辽阔云海之间。
转瞬须臾,五人同行的热闹散尽。
万里长空,风清云静,天地之间,只剩陆岑桓、玉挽凝、沈潇三人。
外人尽去,无旁观、无顾忌、无拘谨。
一路克制的分寸、刻意维持的疏离、端着的体面,在这一刻尽数松弛下来。
方才并肩作战的沉重大局褪去,属于三人之间独有的温柔暧昧、细腻拉扯,缓缓在风里滋生、蔓延、发酵。
玉挽凝素裙曳风,仙姿清冷脱俗,她放缓踏云步伐,悄然落至陆岑桓身侧。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焦灼、惶恐、彻夜悬心的担忧,在彻底确认他安然无恙、道体圆满、神魂无虞之后,尽数化作一丝柔软的、带着几分独占意味的小情绪。
她素来通透大度、清冷自持,从不争风、从不狭隘。
可再通透的人,在亲眼看着另一个女子为自己的道侣赌命献祭、碎道忘忆、倾尽余生,亲眼看着他们在绝境幻境里相拥缠绵、彻底打破所有世俗桎梏之后,心底也会生出一丝浅浅的、温柔的在意。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少年清隽温润的侧脸,云风拂动她细长的睫羽,眼底含着浅浅打趣,温柔却暗藏试探。
纤细白皙的玉指悄悄抬起,避开衣袖遮掩,轻轻勾住了陆岑桓的食指。
指尖微凉,细腻软嫩,轻轻缠绕、微微蹭蹭,动作极轻极柔,带着师尊独有的端庄克制,却又藏着道侣间才有的亲昵缱绻。
“桓儿。”她语声清浅温柔,慢声开口,“荒墟绝境那几时,我亦听说你全程心心念念、拼命护住潇潇,倒是全力以赴,半点不留余地。”
“往日在倾剑阁,你修剑、悟道、守礼、安分,从来克制端方,谨守师徒分寸。我从未见过你这般不管不顾、为一人逆天抗命的模样。”
这话听似打趣,实则藏着几分细腻的、软软的醋意——
你从未为我这般疯狂。
你最滚烫、最不顾一切、最逆天偏执的一次温柔,给了别人。
陆岑桓指尖被她微凉玉指勾缠,心头微动,侧目望向她清冷含柔的眉眼,刚欲开口温柔解释。
身侧另一边,沈潇已然悄然上前。
劫后余生,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一场生死绝境,让她彻底明白——真心不必退让,深情无需卑微。
她好不容易赌命换来相守,好不容易被他逆天护住所有记忆、修为、余生,好不容易挣脱十年桎梏,此刻再不会故作大方、默默退后。
沈潇抬眸,眼底带着浅浅水光与劫后温柔,顺势上前半步,柔软双臂轻轻环抱住陆岑桓另一侧坚实臂膀,整个人微微贴近倚靠上去,温热身躯紧贴着他的衣袖,发丝轻扫他肩头。
她抬头看向玉挽凝,语气温软,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甜甜的小得意,不争不抢,却自有胜算:
“师尊莫打趣岑桓。彼时绝境献祭,我命悬一线,他自然要拼尽全力护我。”
她轻轻抱着他手臂,力道温顺却笃定,笑意浅浅:
“只是我心底难免偷偷欢喜。生死关头,天地倾覆、大道无情,他第一个放不下、第一个冲过来护住的人,是我。”
一句话,温柔却戳心。
是独属于沈潇的、劫后得胜的小骄傲。
玉挽凝闻言,清冷眉眼微微一扬,非但不恼,反倒轻笑一声,指尖依旧勾着他的食指,轻轻捻动他的指腹,温柔回击,从容而大气:
“潇儿倒是越发胆大俏皮了。”
“可你莫忘,他身陷空我沉眠、神魂断绝、无人可近、无人可救之时,彻夜立在云端、不眠不休、整整数日悬心死守、半步未离的人,是我。”
“你得他绝境一护,我守他濒死全程。”
她眸光温柔清澈,坦然坦荡:“你有你的生死相付,我有我的岁岁守候。各有因缘,各有不负。”
这一番拉扯,无尖锐争执,无刻薄醋意,只有双姝各自温柔、各自拿捏、各自坦然展露出属于自己的独一份深情。
甜而不腻,柔而不撕,是最舒服、最养眼的三人嬉闹小修罗场。
陆岑桓立在中间,左拥右伴,左右皆是温柔。
左腕被沈潇温热柔软的双臂紧紧环抱着,贴身相依,暖意绵长;右指被玉挽凝微凉细腻的玉指轻轻勾缠摩挲,缱绻不休。
他看着身前两个各有风华、各有深情、皆为他倾尽所有的女子,心头温软泛滥,无奈又宠溺地低笑出声。
“你们啊。”
他先侧眸看向怀中乖巧依偎的沈潇,声音温柔缱绻:“荒墟献祭,你以命赌我余生,我若不拼命护你,何颜见你十年痴心、一场孤勇?”
随即他转头,望向身侧浅笑安然的玉挽凝,指尖微微反扣,牢牢握住她纤细玉指,态度坦荡珍重:“可我从未敢忘,云端之上,师尊彻夜坚守、满目忧惧、寸步不离。我神魂飘摇、近乎寂灭之时,唯一为我忧心垂泪、默默祈愿的人,也是师尊。”
他目光平分两人,字字真诚,句句不偏不倚:
“潇潇予我绝境奔赴、以命相守。”
“师尊予我岁岁养育、生死相伴。”
“于我而言,一者是劫后余生的执念圆满,一者是此生不变的初心归处。我从不会厚此薄彼,更不会辜负分毫。”
沈潇听得心头甜软,抱着他手臂的力道又轻轻紧了紧,脸颊微微贴靠在他肩头,眼底尽是安稳欢喜。
玉挽凝被他牢牢回握指尖,心底那一丝浅浅醋意与微澜瞬间消散无踪,余下满满妥帖与释然。
她眉眼含笑,轻轻嗔道:“嘴倒是越来越甜,这般周全哄劝,是怕我们二人闹别扭么?”
“不是哄。”陆岑桓摇头,眼底温柔澄澈,“是真心。”
沈潇抬起眼眸,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俏皮,轻轻开口:“就算会闹,我也不退让啦。从前我懂事、我隐忍、我成全,已经让了十年。往后我只想陪着岑桓,好好欢喜,好好相伴。”
玉挽凝闻言莞尔,风华温柔,淡淡应战:“你不退,我亦不让。我教养他长大,与他私定终身,等候至今,也不是为了退让的。”
两句软声对答,轻轻碰撞在风里,没有火药味,只有满满的甜度与宠溺。
陆岑桓看着两人一左一右、各执温柔、各守心意的模样,只觉心头圆满得快要溢出来。
风过流云,衣袂翩跹,长空温柔无边。
几番细腻拉扯、软声较量过后,双姝相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软下心来。
玉挽凝眸光柔润,微微倾身凑近,青丝轻垂,香气清雅。
她避开沈潇视线,又似全然不在意,只温柔看向身前少年,轻轻抬手,拂过他鬓边微乱的发丝,随后微微低头,柔软唇瓣轻轻落在他右侧脸颊。
一吻极轻、极软、极淡,如清风落雪,似兰息浅沾,温柔端庄,却藏着独属于她的占有与许诺。
“这一吻,谢你劫后安然归来,不负我连日守候。”
几乎同一时刻,身侧的沈潇亦不肯落后。
她踮起脚尖,依旧牢牢抱着他的手臂,身子微微前倾,眉眼弯弯,带着劫后圆满的欢喜,轻轻凑近,在他左侧脸颊落下一记清甜柔软的吻。
气息温热,软嫩缱绻,带着少女纯粹的欢喜与得偿所愿的满足。
“这一吻,谢你逆天改命,不负我舍命相随。”
左右双颊,一凉一暖,一清雅一清甜。
两记轻吻浅浅叠落,落在少年眉眼余生里。
陆岑桓僵在原地,唇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左边是十年痴心、绝境不负。
右边是岁岁情深、初心不负。
风卷流云,前路玉剑宗山门轮廓已然清晰可见。
北境风波已定,四方封印待勘,大道前路漫漫。
可此刻云途之上,没有浩劫沉重,没有天机凛冽,只有三人温柔相依、嬉笑拉扯、两两不负的圆满时光。
他心底笃定无比——
他日归宗定约,双心皆纳,两情不负,此生安稳,岁岁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