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无声流转,空气中只剩一人一狼静静对峙的沉默。
他仔细打量了这两头鬣影狼许久。
最终,还是决定放过它们。
自己从小在街头流浪,见过太多家庭支离破碎后的无力与悲惨,直到一次偶然捡到那枚白色玉牌,里面传出优美的声音,这才踏入修真界。
此刻心中竟隐隐浮现一丝愧疚——仿佛亲手毁了一个家庭。
哪怕对方不是人类,可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先发动攻击,杀死了它们的同伴。
它们只是在本能地反击。
可在灰雾之中,若对妖兽轻易留存善意,死的往往是自己。
念头至此,他拱手行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先前那头惊恐的狼妖忽然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角,抬眼望着他,神情既可怜又害怕。
它身后那头较弱的则迷茫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同伴,又抬眼看了看荆野,眼神复杂难辨。
“你还要做什么?”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脚边这副可怜模样的鬣影狼,开口问道。
它在地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请你带上我的孩子离开这里,求求你。”
写完后,它四肢跪地,闭上眼睛,姿态满是哀求。
“若是你们对我不利呢?我可不轻易相信一面之词。”他扫了那头修为较弱的一眼,声音放得很低。
“仙长乃是符修,可以在我的孩子身上贴上禁锢符。若是它妄图取下,您大可瞬间激发,将它制止。”
它赶忙抬起上身,飞快写完这些,随即又跪了下去。
他再次一愣。
完全没想到这妖兽竟然认得符箓,而且还是自己尚未施展过的禁锢符。这让他感到深深的诧异,不由得追问:
“你……认得我所用的符箓?”
“仙长所用乃是篆云谷清潭子所创符箓。以前在下见过几次,对比下来,应当属于同一种。”它站起身,像是在解释般写下这些字。
眼中的恐惧已褪去大半。
“你还知道篆云谷?”他眼睛骤然睁大,再一次被震惊击中。
“多年以前,跟随一个修士去过几次。”它在地上写着。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不受灰雾影响?”他带着满脸的好奇,继续发问。
“在下被阵法石化,关押在洞穴内,被迫为一个清丹庐的修士守护药园。前几日破阵脱困,才游荡到此处。”
它抬头见荆野点了点头,已知晓大致情况,便伸出爪子将地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全部擦除,重新写道:
“我们一出生便已在那修士的阵法内。母亲吃下沉魂穗才未被影响,而后我们也被迫吃下。之后灰雾涌进洞穴,他与母亲双双战死。我们留在阵法内,才得以留存。”
看来这两头妖兽,早在六百年前篆云谷还存在时便已出生,被石化后一直活到了现在。
那名修士着实厉害,竟能让妖兽保留神志,甚至生下子嗣。
他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
“应当是我宗四长老的弟子邱鸿做的。”识海中传来师傅优美的声音,带着猜测的口吻,“不知道他从哪里寻到这几头仍保留神志的妖兽。以他的孤僻与好奇,八九不离十了。”
“那现在如何打算?我的储物袋并不能装下活物。将它们带在身旁又太引人注目,或许连我一起杀了也不一定。”他在心中询问道。
“你要带它们走?”师傅先是一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随即又柔和下来,“也不是不可以。我的玉牌可以装下活物。而且,没有被灰雾影响的妖兽实属罕见,或许天底下只剩这两头也说不定。”
“这么说,你同意我带走它们?”他声音里已带上几分喜悦。
他对这件事同样极感兴趣,而且自认有足够的能力保证自身安全。
“三个条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缓缓开口。
“第一:你们必须接受锁灵符的压制。自身依然可以吸纳灵气,但体内灵力会被锁住,与没有灵力的妖兽无异,以防被人发现异常。”
那头年长的鬣影狼见他用手抵着下巴久久不语,身体本已重新开始颤抖,满心忐忑。听完第一句,却瞬间抬起头,眼中闪过明显的期待。
“第二:身体必须时刻贴着禁锢符。”
“第三……”他顿了顿,随即有些无奈地脱口而出,“我还没想好。”
说完,他看着眼前两头神情满是期待的鬣影狼,嘴角微微上扬,从怀中取出那枚白色玉牌,递到它们眼前。
“嘟嘟……嘟。”
跪着的那头妖兽眼中瞬间爆发出大喜过望的光彩。
它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眼眶已微微湿润,随即转身走向身后仍有些迷茫的同伴,把它带到自己身前,一同跪下,安静地等待禁制落下。
见此,他取出禁锢符,分别贴在两头狼的身上,又各自打入一道锁灵符,这才将它们收入玉牌之中。
实力较强的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它原本只是请求对方带走自己的孩子,却没想到连自己也被一并收下。
它没有再做多余的反应——对方已经明确表达了善意。
若继续在灰雾中待上一个月,它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保住神志。
至少现在,它们两个都有了希望。
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也并非心怀叵测之辈。
“嘻嘻,安静点哈。你们就在这里修炼和生活吧。要是心怀歹意……”
玉牌内忽然传来师傅轻快却明显带着威胁意味的声音。
两头狼妖进入玉牌后,先是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镇住——脚下是一片静止如镜的清水,周身有点点星光不断从水中浮起、向上飘散。
整个空间宽敞而明亮。
它们正四下张望,就听见了那句话,随即眼前浮现出一道成熟艳丽的灵体。
它们下意识后退几步,满身戒备。
“我是他的师傅,你们大可放心。”见它们如此紧张,她连忙柔声解释。
两头妖兽这才稍稍放松,向她跪下行礼。
“是夫君,别搞错了。”他在外面戏谑地对玉牌开口道。
下一瞬,一道细细的灵气精准打进他的额头,让他一阵眩晕,再也不敢多言。
灰雾中重新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他指尖一弹。
死去的那头鬣影狼的妖丹应声浮现,缓缓飞入他掌心。他复杂地看了它片刻,最终还是将整具尸体点燃焚烧干净,这才转身飞回梧桐叶。
“荆野哥哥!”
一直不停四下张望的云知袖,一眼就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兴奋地大喊出声。
“怎么样了?”见他安然无恙,她紧绷的心瞬间放下,带着期待问道。
“都解决了。只是袖儿这次没机会亲自历练了。”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很轻。
“你没事就好。”她直接扑进他怀里,完全不再在意之前说好的计划。
“我们去别的地方吧。”他伸手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说道。
“嗯。”她把整张脸都贴在他的胸膛上,娇声应道。
灰雾依旧层叠浓郁。
一片梧桐叶载着两人,缓缓转向右侧,身影在浓雾中渐渐模糊,向着更深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