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地点:大观园·潇湘馆至北角抱厦】
【当前时间:大观园二年·夏·五月初十一·卯时初刻】
远近庄子上的第一遍鸡鸣穿过高墙,闷闷地沉在竹林深处。
窗纸由浓黑转成冷青,透进来的晨光将案头那一柄落下的凤尾竹叶照出微黄的脉络。
榻上的锦被微动,丝缎滑过皮肉,发出极其干脆的摩挲细响。
黛玉蜷在软榻内侧,锦被拉至颌下。
手腕上那只宽大的羊脂白玉龙凤镯贴着锁骨,被体温烘得滑润,压出一小片淡红印子。
她眼皮沉重,呼吸绵长,唇瓣带着宿夜承欢留下的微肿,整个人深陷在引枕里,尚未从沉睡中挣扎出来。
斌哥赤足踏下脚踏板,没有惊动身侧的人。
他伸手抓起搭在酸枝木衣架上的月白杭绸长衫,两臂舒展套进袖管。
腰间的五色丝绦随手打了个利落的如意双扣,通灵宝玉落在大带正中,玉质温润,里头那一抹朱红血丝在微明的天光里凝固得如同冷硬的蜡油。
眼底深处,沉滞已久的极淡微光如潮水漫开,无声笼住院落内外的方寸虚实。
【万物扫描已激活:晨曦环境与人事流向】
【潇湘馆内:紫鹃候于东耳房,铜铫内滚着参须麦冬汤,神思专注无杂念;雪雁于后廊洒扫落叶,脚步迟滞】
【周遭动向:大观园东侧角门已开,各房采买杂役入园;贾母上房已打发小丫头往北角抱厦送早点蒸食】
【宿主自身状态:精血充沛,神魂与肉身契合度达至化境;生员功名所携士林法度自然附体,避退宵小邪煞】
微光敛去。斌哥回身,替黛玉掖紧了漏风的被角。
黛玉眼睫动了动,似乎在半梦半醒间觉察出锦被的拉扯,纤细的手指自被沿伸出来,无意识地在虚空中抓了一把,指甲蹭在冰凉的床沿硬木上。
斌哥握住她的指尖,放回被窝里,转身挑开湘妃竹帘,跨出外厅。
外廊下的穿堂风极凉,拂在面上,将宿夜交缠的温软气味冲散了大半。
紫鹃正端着一只黄铜洗脸盆自东耳房拐出来,见帘栊动处走出那一抹挺拔的青白身影,脚下慌忙收住步子,铜盆里的水激起一圈急纹。
她低下头,屈膝敛衽,声音压得极稳:
“二爷这就要走了?后头小铫子里煨着麦冬汤,二爷用了再走罢,省得顶着早雾落了胃气。”
“不必。”
斌哥步下青石台阶,靴底碾过落了一地的湿润竹叶,脚步未停:
“屋里的蜡油全换新的。她今日起得迟,不许叫旁人进内室扰她。”
“奴婢省得。”
紫鹃应了一声,直起腰目送着那道身影穿出竹林。待人影彻底隐在晨雾后,她才吐出一口长气,快步掀帘进了卧房。
晨雾弥漫,大观园里的池水泛着白茫茫的水汽。
走过沁芳桥,西北角原本空置的三间抱厦已彻底换了气象。
那是昨岁冬里贾母发了话、命贾政亲自督工收拾出来的经史书房。
抱厦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坐北朝南,门前一溜汉白玉栏杆,廊柱全刷了沉稳的生漆黑油。
正门上方高悬着贾政亲笔题写的“明德堂”三字黑漆金字匾额,笔力沉方,气格森严。
袭人穿着一身半新的秋香色窄裉小袄,正领着两个粗使小厮在廊下安放红木长案。
见斌哥自夹道里转出来,袭人将手里的抹布递给旁人,快步迎下台阶。
她面颊被晨雾浸得发润,眉眼间虽带着整夜理事的疲色,腰肢却挺得端正:
“二爷可回来了。昨儿前头散得晚,老太太那边送来了一整套宋版《十七史》,单聘仁单相公也打发长随送来了三部顺天府前科的乡试墨卷,全堆在东梢间的书架底下,单等着二爷亲自过目点收呢。”
斌哥踏上石阶,目光落在大敞的堂屋内。
屋里陈设极疏朗,四壁未挂字画,唯有两溜顶天立地的紫檀大书架。
正中设着那张巨大的花梨木大案,案头端正摆着先荣国公赐下的九龙端溪古砚与金错刀,御赐的朱红生绢整齐码在侧旁,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冷硬文气。
晴雯自东侧暖阁打帘出来,手里捧着一领簇新的天青色细布直裰。
她下身换了一条利落的灰鼠缎裙,步履虽仍有些微滞,但面色红润,眼角眉梢带着掩不住的自豪。
见斌哥跨进槛内,她上前伺候着脱下外衫,换上这领专为读书裁就的便袍。
“二爷瞧瞧可合身?”
晴雯拿软尺替他量着腰身,嘴里快言快语:
“方才大房那边,平儿姐姐亲自走了一趟后角门。她没敢大张旗鼓地进来,只在抱厦外头把这个塞给了袭人姐姐。”
晴雯从袖中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铜匙在晨光下泛着陈旧的暗光,底下压着两张薄薄的印花纸条。
斌哥伸手接过钥匙,指尖在平滑冰凉的铜齿上碾过。
【万物扫描已激活:物证因果鉴定】
【物件:大观园东角库房总钥】
【伴随票据:两淮盐运借银抵押作废销账字据、凤姐私印注销红戳】
【判定:大房暗账彻底自清虚观私铜案中剥离,王熙凤断腕自保,将东角三间库房及地契实权全数让渡】
微光自指间消融。
这一串铜匙,是凤姐低头的降表,也是大观园东侧门户彻底易主的实据。
斌哥将钥匙随手撂在大案的铜镇纸旁,发出“当”的一声清脆闷响。
他走到花梨木大案后坐下,宽大的袖口搭在桌沿上。晨光穿透雕花长窗,将案上那一叠刚送来的顺天府乡试墨卷照得明晃晃一片。
“袭人,把院门落锁。”
斌哥抽出一卷嘉靖年间的北闱乡试首卷,展开在九龙古砚旁,声音清平冷定,压住了满室晨雾:
“八月北闱开闸前,不论哪房送礼拜谒,一概挡在大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