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晓窗拢鬓试机锋,暗理经纶掩玉容

【当前地点:大观园·怡红院内室】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暮春·卯时一刻】

天光破晓,青灰色的晨雾顺着雕花窗格的细缝漫进来,将内室里残留的浓重麝香与体液腥气冲得淡薄了些。

外间传来了轻微的铜盆碰击声与低碎的漱口水响。

袭人早已换了身整齐干爽的秋香色窄裉小袄,系着一条豆绿宫绦,鬓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是眼底还带着熬夜与过度承欢留下的微青。

她低着头,捧着一白定窑的漱盂和青盐盒,轻手轻脚地挑开茜纱软帘走进来。

床上的人拥着海棠红的绫被坐着。

斌哥揉了揉眉心,将眼底原本锐利森冷的审视彻底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大病初愈、带着几分倦怠与娇憨的疲软神态。

他抬手拉了拉滑落的中衣领口,露出细白单薄的肩头,嗓音也压回了那副略带沙哑的软糯少年声腔。

“好姐姐,渴得很,嗓子干得像要冒火了似的。”

袭人脚步顿了顿,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见眼前的人靠在软金弹墨的大引枕上,神色恹恹的,嘴角挂着熟悉的娇痴,仿佛方才丑时三刻床帐间那条如生铁般冰冷暴戾的身影只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袭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头那股悬着的惶恐稍稍落下,连忙快步走至床沿,将漱盂搁在小几上,取了青盐递过去。

“二爷昨儿出了那样一身透汗,又……折腾了半宿,自然是燥得慌。”

袭人一面服侍他用青盐擦了齿,又捧过温水让他漱了口,嘴里忍不住低声絮叨:“好歹神佛保佑,这邪祟总算是退干净了。只是一会儿老太太和太太打发人来瞧,二爷可万万别再提昨儿夜里那些胡话。”

斌哥吐了漱口水,拿雪白的杭绢擦了擦唇角,顺势拉住了袭人的衣袖,晃了两晃。

“什么胡话不胡话的,我不过是昨儿梦见太虚幻境里的警幻仙子,拿金刚杵在脑门上重重凿了一下子,醒来便觉得脑子里空落落的吓人。”斌哥眨了眨眼,眼眶微红,带着原身惯有的混账神气,“我想着,前日被马道婆那起子下作东西魇住了,差点连命都丢了,可见是平日里不用心,没个正气护体。老母和太太为了我操碎了心,老爷前儿看我那眼神,跟要活剥了我似的……若再不装模作样翻两页破书,改日老爷叫我去前厅,我拿什么搪塞?”

袭人听了这话,原本还悬在半空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

她就说,平日里视八股制艺如仇雠、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骂作“禄鬼”的宝二爷,怎会真的一夜之间变了性情。

原来不过是吓破了胆,想在这关口捡几本正经书摆在案头,做个样子给贾政和王夫人看,好逃过下一顿板子。

“阿弥陀佛,我的爷,您能明白这个道理,就是老天开眼了!”

袭人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眼眶一热,语气里满是苦口婆心的关切:“哪怕只是为了哄哄老爷太太,在案头上摆摆样子,也不枉奴婢日夜替您提心吊胆。方才奴婢已经悄悄去后头夹道,将那几箱子杂书先收起来了,又把大老爷那年送来的《四书集注》和两本前科的程墨摆在了多宝格最显眼处。一会儿太太打发周瑞家的送燕窝粥来,瞧见了必是欢喜的。”

“还是袭人姐姐疼我。”斌哥咧嘴笑了笑,顺势歪倒在她丰软的怀里,额头抵着她胸前饱满的软肉蹭了蹭,“昨儿夜里我昏了头,没轻没重的,没伤着你罢?”

袭人身子骤然一僵,脸颊腾地一下烧成了大红布。

昨夜那沉重如生铁般的顶撞、被强行撑到极限的酸胀,以及深处被滚烫精水浇灌时的痉挛抽搐,此刻随着斌哥额头的磨蹭,排山倒海般在骨盆深处泛起一阵阵酸麻发软的余悸。

下身那处被撑得合不拢的穴口,此刻还隐隐沁着丝丝黏滞的药膏凉意,连并着腿走路都发颤。

“二爷……大清早的,晴雯她们都在外间呢,别混闹……”袭人慌忙按住他在自己腰侧乱摸的手,气息有些微乱,压低了声音啐道,“没伤着……就是腰酸得厉害。二爷身子才见好,可千万得养着,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了。”

正说着,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挑开。

晴雯手里端着一盆新打上来的温水,穿着一件水红绫子短袄,系着葱黄撒花绫裙,风风火火地跨了进来。

她生得眉如春山,目含秋水,身段苗条柔韧,一进门就拿眼角斜斜地睨了床上的两人一眼,嘴唇微微一撇。

“哟,这大清早的,两个人就黏在一块儿嚼什么舌根子呢?”晴雯把铜盆往花梨木盆架上重重一搁,溅起几点水珠,水葱似的指甲在毛巾上擦了擦,冷笑道,“外头满园子的人都在传二爷大好了,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姐姐才刚打发了小丫头来问安,偏咱们屋里的大总管伺候得这般周全,连门都不开,倒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稀罕事瞒着人似的。”

袭人连忙从床沿站起身,整了整微乱的衣摆,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温和,低声道:“晴雯,少浑说两句罢。二爷昨儿夜里才退了热,身上乏得很,我不过是服侍二爷擦擦汗,换身干净里衣。”

“我也没说什么呀,花大姐姐何苦忙着分辨?”

晴雯轻哼了一声,走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瞧着斌哥。

见他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不像前几日那般呆滞如死人,心底那一层悬了数日的焦灼这才彻底烟消云散,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不饶人的傲气:“二爷既然大好了,也该起来走动走动。林姑娘打发了紫鹃来问过两遭了,嘴上不说,昨儿夜里潇湘馆那边的灯可是亮了整整一夜呢。”

斌哥靠在引枕上,眼皮微微一跳。

【万物扫描微调·目标:晴雯】

【身体状态:气血微虚,外感风寒初起,肺气郁滞;情绪表象尖刻,内在依恋与戒备共存】

【心智弱点:心比天高,性如烈火,最恨被当做轻贱狐媚之人,极度渴求被真正尊重与平视】

视界中的信息一闪即逝。

斌哥收回目光,掀开绫被的一角,赤着足踩在脚踏上,像往日那般带着几分讨好与无赖的笑意,朝晴雯伸出手去。

“好晴雯,这一大早的吃了枪药不成?林妹妹惦记我,难道你就不惦记我?这两天我躺在床上跟挺尸似的,隐约听着你在床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这会儿倒摆起这冷脸子来吓唬我。”

晴雯脸上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拍开他的手:“哪个为你哭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那是被屋里的安息香熏着了眼睛!”

话虽如此,她手上的动作却缓了下来,嘴里一边咕哝着“没良心的混账东西”,一边顺手取过一旁搭着的月白绣竹叶中衣,抖开了替他披在肩头。

斌哥顺从地任由她伺候着穿衣。

他的手掌垂在袖子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系在腰间的通灵宝玉。

眼下的怡红院看似繁花着锦,实则是暴风雨前最脆弱的温室。

王夫人的眼睛、赵姨娘的怨毒、大房邢夫人的冷眼,还有那不可逆转的宗族倾颓,全悬在头顶。

要保住这几个丫头的命,保住潇湘馆里那个多愁多病的身子,光靠以往宝玉那种在脂粉堆里打滚的眼泪和撒娇,半点用处都没有。

“袭人,晴雯。”

斌哥任由晴雯替自己系好衣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缓和。

两个丫鬟同时转头看向他。

“一会儿用了早饭,你们把院门合上,就说我身子虚,遵太医的嘱咐静养,除了老太太、太太和林妹妹那边打发来的人,旁的人一概挡了。”斌哥系紧了袖口,走到书案旁,伸手抚平了那本摊开的《大学章句》,指腹在冰凉的书页上轻轻压了压,“我要在这儿看半个时辰的书。”

晴雯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双杏眼瞪得滚圆,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脑门:“我的爷,你这怕不是魇魔还没除干净,伤着魂儿了罢?”

斌哥偏头躲开她的手,抓起桌上的紫毫笔,蘸了蘸微干的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沉稳地落下了四个筋骨内敛、法度严谨的楷书大字——

【格物致知】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全无往日那种飘忽浮滑的风流体态。

晴雯和袭人立在案旁,看着那四个字,一时竟都屏住了呼吸,满室只余窗外渐起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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