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刘老三之死

刘老三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东头静得只剩下蛐蛐叫。秀蓉刚把灶房的门掩上,就听见有人走到门口,咳嗽了两声。

她知道是刘老三,她没动,今天两条肉腿去了一趟镇上,让李校长干了一次,有点累,没心情伺候刘老三,她手里攥着擦灶台的抹布,竖着耳朵等。

刘老三没敲门,只轻轻一推——门从里头闩着。外头的人等了一会儿,又绕到侧墙,翻墙进来了。鞋底落在青砖地上,啪的一声,不轻不重。

“也不怕摔死。”秀蓉站在堂屋门口,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刘老三嘿嘿笑了,拍着身上的土,朝她走过来。他今天喝了点酒,不大,刚好够胆。

“进去。”她侧开身子,让刘老三进了堂屋。

屋里没点灯。刘老三摸着黑往炕上一坐,熟得跟回自己家一样。秀蓉把堂屋门关了,门闩插上,又去把卧房窗子掩了。

“你咋不给我留门。”刘老三在黑暗里说,声音发闷。

“你当我天天等着你?”秀蓉把煤油灯点上,在炕沿坐下来,背对着他脱鞋。

鞋从脚上掉下来,砸在地上,两声轻响。

她一条腿盘上炕,另一条还垂在炕沿下。

刘老三从后面摸上来,手先落在她腰上,又往上挪,从褂子下摆伸进去。

他那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一样,掌心全是裂缝,滑过她的皮肉时带起一阵细密的麻。

“不留门我就爬墙。”他在她耳朵后头说,嘴里热气喷上来,带着酒味。

“你也不怕摔死。”秀蓉偏了偏头,躲开他的嘴。可他两只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腰,不让她动。

“有句戏文怎么说的,死在花裙下,做鬼也风流。”刘老三的手从她腮帮子滑到脖子上,指头在她锁骨上停了一下,顺着领口往下探,摸到那两颗没扣的扣子中间,把手指头塞了进去。

秀蓉身上一紧,吸了口气。

刘老三的手指头碰到了她的胸罩边沿,硬硬的,他用指甲抠了一下那根松紧带。

“脱了。”他说。

秀蓉没动。

刘老三又说了一遍:“脱了。”秀蓉慢慢抬起手,把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碎花衬衫敞开了,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胸罩,洗过太多水,已经发黄了,肩带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她把胸罩从肩头褪下来的时候,两个奶子坠了下去,软塌塌的,垂在胸前。

刘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抓过去,两只手各攥一个,手心扣住奶头的位置,用掌根使劲揉了几圈。

“真软。”他说,声音哑了半截。

秀蓉的奶子被攥在他手里,涨涨的,有点疼,又有点麻。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只粗糙的手,手指缝里挤出来的白肉一鼓一鼓的,像揉面团。

她没说话,只是把腰挺了挺,让两个奶子往他手心送得更深一些。

刘老三的手从奶子上滑下去,解开她裤腰上的那根红布条,往下一拽,裤子褪到了大腿根。

秀蓉配合地抬了一下屁股,裤子就掉到了炕上。

她只穿着一条碎花裤衩,裆部那块布洇出了一小块湿印子,圆圆的,铜钱那么大。

刘老三用指头戳了一下那块湿印子,嘿嘿笑了。

“湿了。”秀蓉脸一热,把腿夹了夹。

刘老三用两只手掰开她的膝盖,让她把腿张开。

裤衩中间那块布被撑平了,贴在大阴唇上,勒出一道缝。

他用大拇指顺着那道缝从下往上刮了一下,刮到顶的时候停住了,指头肚按在那个小颗粒上,轻轻一揉。

秀蓉的腰猛地一挺,嘴里“嗯”了一声。

“别……”她说。

“别啥?”刘老三的手指头继续揉,打着圈揉,越揉越快。

秀蓉的呼吸乱了,胸口一起一伏,两个奶子跟着晃。

她伸手去抓刘老三的手腕子,不是要推开,是攥着。

“哎呀,别、别揉那儿……”,“不揉哪儿?”刘老三的手指头滑下去,从裤衩边沿钻了进去,摸到那片湿漉漉的肉,软软的,滑滑的,黏糊糊的爱液沾了他一手指。

他把手指头抽出来,送到秀蓉眼前,指头尖上拉着一根亮晶晶的丝,在煤油灯底下发着光。

“你看。”他说。

秀蓉别过脸去不看他。

刘老三把手指头塞进自己嘴里嘬了一口,啧啧两声,说甜的。

秀蓉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骂道老不正经。

刘老三笑着把她裤衩往下拽,秀蓉抬了抬屁股让他拽掉了,裤衩团成一团扔到炕脚。

她两条腿露出来,白花花的,大腿根上有一片被裤衩勒出来的红印子,一圈一圈的。

刘老三把自己裤子也蹬掉了。

他那根东西翘起来,歪歪地斜向左边,颜色发暗,皮皱皱的,像一根晒蔫了的茄子。

龟头露了一半,另一半还包在皮里,马眼上沁出一滴透明的珠子,挂在尖上,颤颤巍巍的。

秀蓉看着他那个家伙,想说自己累了,明天再干,但她还是把腿张开了,往两边敞着,膝盖弯起来,脚底板踩在炕上。

刘老三趴上去,肚子压在她肚子上,那堆软肉摊开来,热烘烘的。

他用膝盖顶开她的大腿,把家伙凑到洞口蹭了几下,龟头沾了沾那汪水,滑溜溜地在阴唇上来回划。

秀蓉被他蹭得心头发痒,伸手下去握住他的肉棒,往自己那个水洞里引。

“进来吧。”她说。

刘老三一挺腰,整根东西捅了进去。

秀蓉“啊”了一声,感觉那根弯弯的家伙在她里面拐了个弯,顶着侧壁往里头拱。

她吸了口气,把两条腿架到刘老三腰上,脚后跟勾着他的屁股,一用力把他往深处带了带。

刘老三开始抽送,不快,一下一下的,噗嗤噗嗤的水声从俩人贴在一起的地方传出来。

“舒不舒服?”刘老三喘着粗气问。

“嗯。”秀蓉半闭着眼睛。

“大声点。”,“舒服。”,“哪儿舒服?”秀蓉睁开眼,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这个男人。

他出了汗,脑门上亮晶晶的,那层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腮帮子上,一滴一滴掉在她胸口。

他的嘴张着,呼出来的气喷在她脸上,一股子白酒味混着烟味,冲鼻子。

秀蓉忽然有点恍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又老又邋遢的男人干这事。

她想起来赵大柱,她心里一酸,说不清楚是委屈还是什么,然后刘老三猛地顶了一下,把她那点酸顶散了。

“夹紧。”刘老三说。

秀蓉把里面的肉收紧了些。

刘老三“嘶”了一声,抽送更快了。

秀蓉的两个奶子在他胸口下面来回蹭,奶头像两颗硬豆子抵着他的肋骨。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说你别压这么重,喘不上气了。

刘老三没理她,两只手撑在她肩膀两侧,把上半身支起来,腰上的动作没停。

秀蓉看见他肚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汗珠子顺着肚皮流下去,流到交合的地方,混在那片黏糊糊的液体里分不清了。

“哎,你慢点。”秀蓉说。

“慢不了。”刘老三的喘气越来越粗,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拉风箱。

秀蓉感觉他里面那根东西胀大了些,把她的洞撑得更满了,龟头一下一下杵在最里头那个软肉上,杵得她酸酸麻麻的。

她的水越流越多,屁股底下那片床单洇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着肉。

她自己也开始哼起来,呜一声呜一声的,不高,压在嗓子眼儿里。

“再快点。”她没忍住,说了一句。

刘老三听了这话,跟上了发条似的,屁股耸动得飞快。

啪,啪,啪,肉撞肉的脆响在屋里回荡,炕板子跟着嘎吱嘎吱叫。

秀蓉两条腿从他腰上滑下来,架到他肩膀上,脚丫子悬在半空一颠一颠的。

她的头仰在炕上,脖子抻得老长,奶子一上一下的动。

“要射了。”刘老三说,嗓子眼里的呼噜声更重了。

“射里头。”秀蓉说。

刘老三猛地加快速度,整根肉棒在她里面横冲直撞,龟头杵着最深的那个地方不放。

秀蓉觉着那根东西在里头一跳一跳的,跟着他的心跳一起抖。

她使劲把屁股往上顶了顶,好让他进得更深。

然后她觉出不对了。

刘老三的动作忽然僵住了,腰停在了半空,没往前顶也没往后撤。

他的脖子梗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嘴张着,但呼噜声没了,一点声音都没了。

他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下去,嘴皮子发白,那层汗还挂在额头上,但不动了,一滴一滴悬在那儿。

“老三?”秀蓉说。

刘老三没应。

“老三!”秀蓉推了他一把。

刘老三的身体往前一栽,整张脸埋进她胸口,鼻尖杵在她奶子中间。

他的肉棒还插在她里面,但软了,一点一点往外滑,像一条泥鳅从手里溜走。

秀蓉慌了,推他的肩膀,推不动。

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死沉死沉的。

她从他身底下拱出来,拱到一半发现他那根东西还连着,滑出去的时候带出一股黏糊糊的白浆,淌在她大腿根上。

她顾不上了,把他翻过来,脸朝上。

刘老三的眼睛没闭上,直直地盯着房梁。

眼珠子不动,瞳孔散开了,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子。

他的嘴半张着,舌头歪到一边。

胸口不动了,肚子不动了,哪儿都不动了。

炕上铺着的那张格子床单被他俩折腾得皱成一团,湿了一片又一片。

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灯芯上跳,把刘老三那张脸照得黄一阵白一阵。

秀蓉坐在炕上,光着身子,两条腿分开着,大腿根上那片白浆慢慢往下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胸口有刘老三的脑袋压出来的一个红印子,两个奶头上还沾着口水,亮晶晶的。

她伸手抹了一把,手心黏黏的。

她叫了一声刘老三的名字,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没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带了哭腔了。

她伸手去拍他的脸,拍了两下,啪,啪,皮肉的响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刘老三的嘴角被她拍得歪了一下,又弹回去,还是那副半张着嘴的表情。

秀蓉从炕上跳下来,两脚踩在地上,地上凉,她打了个寒战。

她找到自己的裤衩套上,又找到裤子往腿上蹬,裤管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套不进去,她急了,使劲一扯,嗤啦一声撕了一道口子。

她顾不上,把衬衫往身上披,扣子扣了两颗,第三颗怎么也扣不上,手抖得厉害。

她站到炕前,看着躺在那儿的刘老三。

死了。

咋就死了呢?

她想起刚才他最后那几下,脸白了,眼瞪了,呼噜声没了。

她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那档子事的高潮到了。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子,指尖凑到鼻孔前头,没有气。

她又把手按到他胸口上,按了好一会儿,掌心底下那层皮肉凉下去的速度快得吓人,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马上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敞着,裙子翻到腰上,大腿上还沾着黏糊糊的东西。

她拿过枕巾,狠狠擦了两把,又去扯刘老三的裤子,把他那还半软不软的东西塞回去,再把裤子提上,扣子扣了。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可她咬着牙,一件一件做完了。

给他穿好衣服,把他翻过来,脸朝上,捋了捋他胳膊腿脚,让他看起来像睡死了。

又拉过一条被单,盖到他胸脯。

“刘老三。”她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像要确认什么。没有回应。她知道没有回应。可她必须再叫一声,不然她过不去。

她下了炕,摸黑打水,擦洗。

水是凉的,浇在身上像细针扎。

她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井里打上来的水把她脚边的地都浇湿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脏衣裳卷成团塞进灶膛最里头,用灰埋了。

然后她站在堂屋门口,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她得把刘老三送回去。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可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不能让人知道他死在她炕上。

这村里的人,嘴比刀还快,不出半天,她秀蓉就再也没脸待在柳河村。

赵大柱也不会容她——他刚在巷子里对她那点好脸色,这点刚暖起来的东西,全得完。

她才跟他哭过一场,把自己那些半真半假的话说得那么真。

要是让他知道刘老三死在她身上,那她这些天所有的力气、所有的软话、她掉的每一滴眼泪,就全白费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刘老三不重,瘦,一身的骨头。

刘老三就住隔壁,从秀蓉家院门到刘老三家院门,满打满算不过十来步路。

可这十来步,秀蓉走得比一辈子都长。

她先把院门推开一道缝,探出头往巷子里看。

天还是黑的,月亮还叫云压着,巷子里没有狗,也没有谁家亮灯。

她回身把刘老三从堂屋拖出来。

人死了发沉,两条腿软塌塌地拖在地上,布鞋后跟在青砖地上蹭出沙沙的响。

秀蓉弓着背,两手抄在他腋下,一步一步把他拖出院子,拖进巷子里。

她的汗塌透了衣裳,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她也顾不上,只咬着牙往隔壁挪。

十来步。

她数着自己喘气的声,像拉着一头死猪。

到了刘老三家门口,她把他先靠在门框上,回手去推他家院门——没闩。

刘老三向来不闩门,这倒救了她。

她把门推开一条刚能过人的缝,又把他往里拖。

地面从青砖变成了泥土,刘老三的脚后跟划出两道浅沟,她停下来拿鞋底把那两道印子蹭了蹭,才接着拖。

拖过院子,拖进堂屋,拖到那铺乱糟糟的土炕前。

她把他掀到炕上,脱了鞋,摆正腿,拉过被单盖到胸口。

刘老三的眼睛还半睁着,她用手去抹他的眼皮。

那眼皮又凉又软,像两片放了夜的肉皮。

她抹了好几下,他才合上眼,像睡着了。

“你是自己睡过去的。”秀蓉低声说,像念给死人听,“喝多了,睡过去了。跟我没关系。”

她把他的鞋在炕跟底摆好,单只那只左脚的鞋她没留下。

她屋里没有他的鞋。

她把自己落在他屋里的东西都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屋,退出来,把堂屋门从里头轻轻别上,再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她站在门里,最后把院门从里面拨了一下,又虚掩上,像是他从里头睡下,门是被风带上的一样。

然后她贴着自己家的墙根,快步回了屋。

关上家门,她才靠在门板上喘出来,两条腿抖得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到地上。

她在地上坐了好久,直到天擦亮。

地上凉,凉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

她打水,擦洗,换了衣裳,把夜里拖人时沾了泥的鞋刷了,又把院门前到巷子之间的地面扫了一遍。

扫到刘老三家门口那两步的地方,她多扫了两下,把可能留下的拖痕全扫干净了。

天亮了,秀蓉锁了自己家的门,朝赵大柱家走。

巷子里开始有动静了,赵婶在门口泼水,刘老三家的院门还虚掩着,像这村里最平常不过的早晨。

秀蓉不往那边看,目不斜视。

她心里只想着刘老三那两只鞋整整齐齐摆在炕跟底,像他自己脱了鞋睡下的样子。

她不能回头。

一回头,昨晚那十来步,就全白走了。

刘满堂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他在县里建筑队上干活,一个月回一趟家。

这回回来,是给刘老三送东西。

走到巷子口,天已经擦黑了,他肩上挂着个蛇皮袋,嘴里哼着从工地上听来的歌。

到了自家院门口,他一推门,门没闩,虚掩着,他还说爹怎么太阳没落就睡了,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上提了提,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院里没人应。

猪圈里的猪饿得直拱圈门,鸭子在水盆边嘎嘎叫。

刘满堂把袋子搁在门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他进了堂屋,屋里一股闷馊味,又潮又酸。

他皱着眉走到炕前,看见他爹仰面躺着,身上搭着被单,胳膊搁在胸口,脸是青的,嘴微张着,眼睛闭得不实。

他推了推他爹的胳膊。

“爹,你咋睡这么早,这屋子怎么一股味。”

刘老三没动。

刘满堂又推了一下。

这一推,他才觉出不对。

胳膊硬了,凉得像井台边的石头。

他脑袋里轰的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

他张着嘴,想喊,嗓子眼像被谁捏住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爹!”

这一声又尖又破,把巷子里的狗全招来了。

赵婶端着簸箕从家里出来,往刘老三家这边探了探头。

秀蓉正在自家院子里择菜,听见这一声,手指头一抖,一根韭菜落在地上。

她没动,也没抬头,继续择,只是动作慢了下来。

她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她只是没想到,刘满堂喊得这么响,响得她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拉了一下。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那天晚上,门是从里头掩的,窗户也不透风。

天这么热,三天了。

能查出来吗?

她在那屋里留下什么了?

她不敢再想,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撂,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刘老三家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里已经聚了几个人,赵婶正拉着刘满堂问咋了咋了。

刘满堂蹲在门口,两眼发直,说爹没了,我爹没了。

赵大柱家那边也听到了动静。

赵大柱刚卖肉回来,肩上还搭着条脏毛巾,走到秀蓉家门口,看见她站着,说那边怎么了。

秀蓉看他一眼,那一眼很平稳,像是她等了好久。

“听喊声,像是刘老三不在了。他儿子回来了,正哭呢。”

赵大柱皱了下眉,把自行车支在墙边,说我去看看。

秀蓉站在门口,看着他往刘老三家走。

她的心在腔子里突突跳,可她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我也过去搭把手。

刘老三家门口围了半条巷子的人。

刘满堂蹲在地上哭,赵婶在里面张罗着,喊男人们把刘老三抬到外间来。

赵大柱进去帮着抬,刘老三从他眼前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说人走了有两天了,都有味了,天热,得快办。

赵婶说刘满堂在县里干活,家里也没个女人,这丧事还不定怎么张罗。

有人朝院门外头喊:“秀蓉,你不是会操办吗?进来帮着看看。”秀蓉应了一声,跨进院子。

她站在堂屋外头,没往里走,只拿眼睛扫了扫。

刘老三被人用一块旧门板停在堂屋当间,身上搭了块蓝布,脚头点了一盏长明灯。

他的脸被布遮住一半,只露出下巴和一双脚。

那双脚上穿着秀蓉那晚给他套上的布鞋。

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没有进去过。

他前儿还跟你借过盐。

后来再没见过。

你什么都不知道。

“秀蓉,你拿个主意。”赵婶说。

秀蓉定了定神,说:“白事不能拖。满堂刚回来,也不懂这些。赵婶你带着几个媳妇扯孝布,大柱你帮着去刘老三家祖坟上看地方。我去找德厚家的借两条长凳,再问问谁家还有白蜡烛。天热,明儿一早就该去火化,晚了怕是要有味儿。满堂,你进屋把你爹的干净衣裳找出来——得给他换上,不能穿着旧衣裳走。”

她说得有条有理,不慌不忙,屋子里的人听了,都各自去张罗。

赵大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像认了,又像没认。

秀蓉没接。

她得在这个时候站得比谁都直。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会办的事,除了唱戏,竟是白事。

戏里哭,戏外也哭。

她跪下来给刘老三烧纸,纸钱在火里卷起来,又落下去。

她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投,嘴里念着:“老三走好,早投好人家。”旁人听了,都说秀蓉心好,邻居一场,也不嫌晦气。

秀蓉没抬头。

她知道刘老三那双半睁的眼还在她脑子里,投多少纸钱也烧不掉。

但路还得往下走。

刘老三被火化,送葬,埋了。

全村人都说他是夜里喝多了,一个人死在自己炕上,儿子回来才发现。

有人说他这么大年纪了还一个人住,真可怜。

也有人说他是醉死的,可惜了。

没有人提秀蓉。

秀蓉在丧事上忙前忙后,比刘家亲戚还上心。

她给刘满堂做饭,帮他收拾他爹的遗物。

刘满堂红着眼说谢谢秀姨,说要不是秀姨,他都不知道咋办。

秀蓉说邻居一场,说啥谢。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回从刘老三家门口过,每回看见那扇虚掩过的门,每回在赵大柱家端起饭碗,心口就突地紧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能瞒到什么时候。

也许能瞒一辈子。

也许哪天夜里,她自己说梦话,就把什么都抖出来。

赵大柱这些天跟她说的话比以前多了些。

办丧事那几天,他在刘老三家进进出出,秀蓉也跟着进进出出。

两个人有时候在巷子里碰上,赵大柱会问一句“吃了没”,秀蓉说吃了,你衣裳该洗了。

就这么几句,她便觉得日子还能过。

她要的就是这个。

她要用一场白事,把自己洗成柳河村里一个会操持、懂规矩、能办事的女人。

她不是刘老三的什么人,她是赵大柱名义上的继母,是陈桂芝嘴里喊一声姐的人。

她得把这个身份坐实。

只有这样,她才能睡个安稳觉。

虽然现在,她还睡不着。

但日子长,她愿意熬。

她比谁都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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