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掉的内裤卷成一团,我把毛巾在洗手台里蘸了凉水,拧到半干,先把小腹和大腿内侧擦了一遍。凉意让皮肤绷紧收缩,睡意彻底散了。
又换了一面毛巾重新蘸水,把残留的东西擦干净,然后把湿毛巾搭在阳台的晾衣杆上。
家里有独立的屋顶水箱,供水暂时还没断。但以后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能省就省。从今天起,每一滴水都要当作最后一滴来用。
换上干净的衣物后,我推门出去。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几样东西,妈妈背对着我在厨房和餐桌之间走了一趟。
见到我出来,妈妈的目光与我撞在一起,那两团早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红晕又从颧骨底下渗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把双腿并拢,膝盖紧紧贴在一起,手上的托盘端得更稳了一些。
看见妈妈这副反应,我也不太好意思,喉咙里干干地咳了一声,假装低头去看桌上的东西。
“妈妈,米面吃完了吗?”
“还没有,”妈妈把托盘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但米饭比较费电,电饭煲功率大,煮一次要不少电,煮面条又担心烟雾飘到外面被人发现,所以先吃些简单干粮吧。”
我往桌面上看,鸡蛋粉冲成的一盆糊状物,颜色淡黄,质地浓稠。
旁边是一袋压缩面包片,就是超市里那种真空包装的切片面包,面包片边缘有些压瘪。
一小罐即食燕麦,一板维生素C片。
鸡蛋粉和面包补充蛋白质与糖类,燕麦片提供能量和膳食纤维,维生素片补充抗坏血酸和微量元素。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这几样东西的营养构成,不得不承认搭配还挺全面,虽然口味上确实差了点意思。
我拉开椅子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口鸡蛋粉糊送进嘴里。
淡淡的蛋味,加了点盐,口感像是稀释过的炒鸡蛋。
燕麦用温水泡开,黏稠,嚼起来有韧劲。
面包片和着鸡蛋糊一起咽下去,勉强能吃饱。
吃到一半,我起身去卧室叫苏酥起床。
小丫头缩在被子里,整张脸埋在枕头下面,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苏酥,起来吃饭了。”
“唔……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你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
闻言,苏酥猛地从被子里弹起来,整个人坐直了,两眼睁得老大,像一只被惊到的猫。
“不行!哥哥你别走!我马上起!”
小妮子一向比较胆小,眼下是末日,自然要身边陪着人才安心。
妹妹以平时根本见不到的速度套上外衣,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蓬蓬松松地散在肩上,踩着拖鞋从地板上一路小跑到餐厅,抱住妈妈的胳膊。
“妈妈早。”
“慢点跑,地板凉。”妈妈抬手帮她把领口拉正,又顺手把她散开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早。”苏酥一边吃一边往我这边靠,好像离我近一点能更安全一些。
妈妈坐在对面,慢慢喝着燕麦粥,偶尔抬眼和我对视一下,又很快移开。
很祥和,但我知道外面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吃完饭后,我把碗碟收进厨房,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盘腿坐好。
昨天夜里第一轮融合完成的战斗记忆,还差最后一段,也是最重的一段。前世十年流浪生涯里,在无数次被追杀和反杀中锤炼出来的本能反应。
这段融合完之后,我的格斗技巧就能达到所谓兵王的层次。
我闭上眼,催动体内的魔力,沿着手臂和腿部的经络一点一点扫描。
经历了昨天下午紧张刺激的“跑酷”和对幽魂因子吸收后,我魔力明显强了不少,算是正式迈入一阶初期的范畴。
魔力在肌肉里流动的感觉像温水从内部渗透,微弱的电流般酥麻。那些前世的肌肉记忆被唤醒,一段段灌进现在的身体里。
转身、撤步、重心切换、发力角度。每一个细节被拆解成几十个微小的指令,刻在肌肉纤维上,成为本能的储备。
妈妈和苏酥感受到我身上轻微的魔力波动,都安静下来,好奇在旁边看着,但都轻手轻脚、小心翼翼,没人敢打扰我。
五分钟后,我睁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舒展身体。
四肢比之前多了一股从容感,重心往哪边偏、步伐怎么迈,身体会在思考之前就自动做出调整。
虽说当下记忆异能在战斗方面偏弱,但在格斗搏杀经验加持下,我足以战胜大部分一阶初期的异能者。
只要对方不是前世姐姐那种品质的异能,前世某些高危异能者实在是太吓人了。
“妈妈,我打算看看外面的情况,然后去接姐姐。”
虽说苏紫寒前世成了大人物,但说不准我的蝴蝶效应会产生意外,在外面多待一天都是意外。
保险起见,还是一家团圆的好。
妈妈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地板,却被自己的硕乳挡住了视线,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你小心点。”妈妈转身走进杂物间,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深绿色的帆布包。
打开,里面包着一副双筒望远镜,金属外壳光泽有些黯淡,但很干净。
“你爸年轻时候买的,说是和朋友登山用的,后来就没用过了,能看很远。”
我接过望远镜,入手沉甸甸的,镜片没有划痕,保养得还不错,可以看出妈妈平日里一直在收拾这个可能早就被爸爸忘在一边的望远镜。
接过后,走到杂物间的窗边,我把窗帘拉开一道窄缝,把望远镜贴在镜片上面观察。
外面已经成了炼狱!
小区里的道路上看不到什么活人,只有丧尸在游荡。从三楼往下看,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东西的细节。
有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半边脸的肉被啃掉了,露出白森森的颧骨。
他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膝盖以下的右腿只剩下骨头架子,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拖出细碎声响。
另一个穿着红色睡衣的女人趴在花坛边上,只动头部,脖子以一种折断的角度歪向一边,头发沾满了泥和血。
最刺眼的是花坛旁边那个孩子,小男孩,七八岁,穿着蓝色的校服,趴在地上。他的双腿自膝盖以下都消失了,伤口处已经发黑干涸。
他只能用两只手撑着地面往前爬,爬两步就停下来朝空气咬一口,再接着爬。
只要不伤及大脑,哪怕身子骨被啃空了,也不妨碍尸变。
看到这副场景,我不禁沉默了。
如今的我对血腥场景已没太过感触,只是更加担忧姐姐的安危。
妈妈站在杂物间门口,双手环在胸前,手指攥着衣角。苏酥躲在她背后,只从妈妈肩膀下面探出一双眼睛。
两人显然自己待着也害怕,而我是家里唯一男性,在我身边更有安全感。
“姐姐学校走路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我把望远镜放回帆布包里,“路上情况比这里糟,但只要走小路绕一绕,问题不大。”
苏酥颇为担忧,攥住衣角不说话。而妈妈见我去意已决,也只好顺从,心里想着要给我准备什么物资。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铃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叮咚!”
门铃,有人在按我们家大门的门铃!
我、妈妈、苏酥同时僵住。
妈妈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手臂,苏酥则从身后抱住了妈妈的腰,整个人缩成一团。
见此,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眼睛凑回望远镜,把镜头对准大门的方向。
伸缩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中年女人,一米六出头,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泪和土混在一起。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衣服上有几处明显的破损。
是李静李阿姨,妈妈的朋友,住在隔壁那排别墅。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男孩,瘦瘦的,穿着灰色连帽衫,整个人缩在女人身后,双手死死抓着女人的衣服下摆。
李阿姨一只手按在门铃上,另一只手用力拍门。
拍了两下,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没听到回应,又急急地按门铃,边按边压着声音喊:
“秋婉!秋婉你在家吗?我是李静!开开门!”
声音不大,但隔着院墙也能听出绝望的感觉。
我放下望远镜,走到客厅中央,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
“是李阿姨,带着她儿子,在门外求救。”
妈妈抿紧嘴唇,手指在下颌线上来回摩挲。她呆站几秒钟,美眸中闪过明显的挣扎犹豫。
李阿姨是她多年的朋友,两人经常一起逛街、聊天,苏酥小时候还和李阿姨的儿子一起玩过。
“被外面的怪物抓到会感染吗?”
“会。”我回答得很快,“被抓伤咬伤,感染率接近百分之百。”
剩下不到百分之一的概率是成为异能者,但指望这点概率还不如去买彩票。
妈妈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一把,然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把话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明明,那就不管他们了。他们从外面进来,不知道身上有没有感染的伤口。况且我们物资也要省着用,先照顾好自己吧。”
说完这句话,妈妈的眼眶红了,嘴唇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她别过头去,身体不住发抖。
这是末日之后妈妈做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存取舍,对象还是自己的朋友。
忽然间,我想起昨天回家的时候也是狂按门铃没人开门,打妈妈电话才行得通。
妈妈是个善良的人,但为了孩子的安全,她不会冒风险去干没意义的事。
心里再度困惑如此谨慎的妈妈前世到底在哪里?然后我没有说话,重新拿起望远镜看向大门。
李阿姨还在拍门,这一次用力更大,掌心拍在钢制防盗门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手都拍红了。
这时,小区道路的拐角处传来了低沉的嚎叫。两只丧尸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被拍门的声音吸引,开始向大门方向移动。
李阿姨终于也听到了,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朝着与丧尸相反的方向狂奔。
小男孩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没跑两步鞋子掉了一只,也不敢停下来捡,光着脚继续跑。两个人钻进小区外面的街道,消失在望远镜的视野边缘。
更多丧尸被吸引追了上去,乌泱泱的一大批。
希望李阿姨认为我们不在家或者尸变了吧,这样她心里能好受些。
外面的嚎叫声又响了几次,渐渐远了。
厨房里,妈妈在擦那几张已经擦过的盘子,手指机械地转着圈。
苏酥坐在餐桌旁边,两只手摆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自己脚尖。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线,照在地板中间。那道光线把整个客厅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走到妈妈身边,低声说:“不怪你。你做得对。”
“我知道。”
过了几秒,妈妈把盘子放在台面上,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压住了但没掉下来。
“明天还是后天,去接紫寒的事,你计划好了吗?”
“明天。”我看着她,“今天我把小区的路况摸一遍,顺便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明天一早出发,尽量中午之前把姐姐带回来。”
“如果,她还在学校的话。”
妈妈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抓的很用力,生怕我从她眼下溜走了。
温热的触感从肩头传过来,和早上在她床上感受到的是同一个人的体温,却完全换了另一种意味。
“明明。”
“嗯?”
“自己的安全排第一,如果没找到紫寒的话,就,就......”
不等妈妈将那句说不出的话说完,我握住妈妈的手,凝视着她红彤彤的美眸,认真地说:
“妈妈,放心吧,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