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周第三日的清晨,上野公园的霜把整片枯草压成了白色。
六点五十分,手机在风衣内袋里震了两下。
『明日麻衣:今天你会遇到一个人。』
『明日麻衣:不用准备。她也不需要准备。』
渡边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他回了一句:
『渡边彻:学姐,能附一份说明书吗。』
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回廊尽头传来一串脚步声。
“噔噔噔噔。”
不是朝子那种脱轨炮弹式的哒哒。这个节奏更轻、更快,密得像有人用脚尖在打拍子。
渡边彻没有回头。上野的早晨,赶课的学生不止一个。
“前辈!”
脚步声更快了。
“渡边前辈!!”
渡边彻的脚,停了。
在这座城市里,会喊他“前辈”的人,有且只有一个。而那个声音,他已经两年没听过了。
他转过身。
回廊尽头,一团浅色的影子正小跑着追过来。
一米五出头。齐肩的短发,发尾利落地切在下颌线上,跑起来的时候,发梢先于身体甩了出去,身体才跟上。
浅蓝色的背心裙,裙摆刚过膝一点点——一厘米不多,一厘米不少。白色及膝袜,圆头小皮鞋,袜筒笔直得能当尺子用。
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长条乐器盒,长得几乎和她半个身子一样高。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鞋跟并拢。背挺直。下巴一收。
“敬礼!”
没等回答,她自己先把手抬到额前,敬了一个像从教科书上裁下来的礼。
“前辈!渡边前辈!是我!是我啊!”
“……‘我’?我是谁?”
这句台词,两个人两年前都说过一遍。可惜对面那位明显没有存档。
“耿鬼desu!”
少女右脚脚尖翘起,脚后跟着地,上半身微微前倾,右手在右眼上比出一个剪刀手。
渡边彻看了她三秒。
“我喜欢沙奈朵,谢谢,再见。”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
“等一下!请等一下!”
小皮鞋声绕了个半圆,少女已经跑到他前面,双臂张开,拦在回廊正中。
“前辈,我是堀北真衣啊!”
“坂本真衣?”
“堀北真衣desu!”
“堀北真希?”
“虽然将来做艺人也不错,但我是堀北真衣!”
喊到第二遍,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把指尖转向自己的鼻尖,认真补上最关键的部分:
“两年前的五月,甄选室,第二排的折叠椅。前辈坐在桌子后面,让真衣酱把二十一小节吹了三遍。”
她顿了一下,报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前辈还说,真衣酱距离前辈的合格线,还差十年。”
渡边彻在心里按了按计算器。
‘按每年进步一点五年的乐观模型推算,还差六年八个月。这位学妹的报数方式倒是两年没变——永远取整,永远掷地有声。’
“堀北同学。”
“是!”
“你在这里干什么。”
“报告前辈!”
少女啪地又敬了一礼:
“东京艺术大学,音乐学部管乐系,一年级,双簧管专攻,堀北真衣desu!”
双簧管。管乐系。一年级。
渡边彻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排成一行,然后想起了一件事。
‘艺大管乐系双簧管声部的直系前辈,叫明日麻衣。’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是他那位地下总参谋的亲学妹。
好。
上野这潭水,本来已经够浑了。现在又有人往里面丢了一颗一米五出头的、发梢会飞的小石子。
“前辈前辈,真衣酱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不可以。”
“那真衣酱走旁边,隔半步。”
“……你已经走了半步了。”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走。准确地说,是渡边走一步,真衣走两步半。
她的步频是他的两倍还多,走着走着就会跑到前面去,跑到前面又会自己退回来,像一只被绳子牵着、又总想跑到绳子前面去的小狗。
并肩走的时候,她的头顶卡在他肩膀的位置。
短发发梢一下一下扫过风衣的袖口,扫得很有规律,像一个不太讲究拍值的节拍器。
他试着维持自己的步频。走到第三根立柱的时候放弃了。
他迈一步,她迈两步半。想让她不必跑,只能把他自己降到零点六倍速。
‘东京帅哥今天的日程表上,凭空多出一个条目:陪同散步。申请人另有其人,被迫执行的是本人。’
好处也不是没有。她跑到前面又退回来的时候,肩膀会碰一下他的小臂。
碰一次,道一次歉。道完歉,看准时机再碰第二次。
‘道歉的重复率与过失的重复率完全重合。这门统计学的任课教师,大概就是她自己。’
“前辈!真衣酱可以跟前辈一起走吗?”
“不可以。”
“那真衣酱走旁边,隔半步。”
“……你已经走了两步了。”
“诶——真的吗desu?!”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认真确认了两秒,然后接受了这个事实,快快乐乐地往回退了半步。
“前辈。”
“不听。”
“前辈怎么比以前冷漠了?”
“怕你爱上我。”
“可是真衣酱早就爱上前辈了!”
渡边彻的脚步顿了半拍。
‘……原话。连标点符号都没改。’
“那就趁早死心。”
“诶——为什么啊?!”
少女在身边原地弹起来半尺高,落地的时候小皮鞋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噔”。
然后她自己给自己把逻辑补全了:
“不过没关系desu!真衣酱的喜欢,是粉丝的喜欢!”
“粉丝喜欢偶像,天经地义的!”
她掰着手指开始数:
“前辈吹得好听,真衣酱就鼓掌。前辈吹得难听——”
顿住。
郑重地改口:
“前辈不会吹得难听。”
渡边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小动物般圆滚滚的大眼睛正仰着他,眼尾微微上挑,里面亮着的东西非常干净。
不是朝子那种“我要就地取证”的火,也不是美姬那种“你归本宫所有”的火。
是一种没打过折的、还有点笨的崇拜。
‘被人当成偶像,是一种很轻松的负担。因为她崇拜的那个东西,刚好是你唯一没打算撒谎的部分。’
回廊的转角有过堂风。她跑得太急,围巾早歪了,一头拖在肩后,另一头还挂在小臂上,像被人临时搭上去的。
渡边彻伸手,把那条围巾从她手臂上拎起来,绕回脖子上。
一圈。两圈。末端从前面压住,塞进衣领里。
前后不到三秒。
“风从西边来。”他说,“吹到第七节,你的哨片会干。干了吹不动,吹不动你今天白来一趟。”
“……是。”
只有这一个字。
然后她安静了。
不是被麻衣学姐看了一眼的那种安静,也不是被他拒绝的那种安静。
围巾刚在脖子上理顺,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嘴巴张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半秒。
渡边彻在心里数到第三拍的时候,她抬起头,一口气问出五个问题:
“前辈!前辈为什么戴围巾?围巾是买的吗?前辈早上几点起的?从哪一站过来的?今天要吹哪一首desu?!”
五个问题之间没有一处停顿。
“……”
“诶嘿~”
她自己先笑了一声,把那半秒笑过去,然后往前快走两步,把距离拉开到两步以外。
渡边彻看着那道浅蓝色的背影。
‘那半秒是什么,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这种账,一般要过很久才结。’
“堀北同学。”
“是!”
“哨片盒,在身上吗。”
“在!”
少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乐器盒抱到身前,单手掀开侧袋,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透明塑料盒。
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假面骑士贴纸,边角翘起,被透明胶带反复粘过三次。
她把盒子递过来。递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请前辈检查!”
“检查什么。”
“哨片!真衣酱自己削的!”
语速快得像在背书:
“削坏十七片。这一片是第十八片。厚度、长度、弧面,全部按照前辈在音乐教室示范的顺序。”
渡边彻接过来,打开盒盖。
芦苇的颜色偏浅。弧面削得有点过,两侧的对称还差一线。
盒里一共三片,另外两片是备用的,边缘留着反复削过的毛口。盒盖内侧用油性笔写了一行小字:第十八片,加油desu。
字很小,写得很用力,笔画末端在塑料上划出浅浅的白痕。
“削得急了。”
“是!”
“手劲太大,削到后面就想着赶紧削完。你不是在削芦苇,你是在削时间。”
“是!”
他伸出手,把盒盖扣回去。
动作到一半停住了——那只盒子在她手心里还在轻轻发抖,抖得很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蜜蜂停在她指尖。
渡边彻伸出两根手指,隔着盒盖,压在她的指背上。
“手。”
“诶?”
“稳住。手一抖,弧面就废。”
半秒。
他收回手。少女低头看着自己被压过的指背,又抬头看看他,耳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上去。
“……是!真衣酱会稳住的!”
她把盒子塞回侧袋,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刀口朝外。”渡边彻说,“削到三分之二就换手。这一片左边比右边薄了零点二毫米,高音会飘。”
“是!”
“明天六点四十,第三独奏排练室。带上刀。”
“是!真衣酱记下来了desu!”
她真的从背心裙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把那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写完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箭头。
写字的右手,食指侧面留着一道被刀口蹭出来的细痕。
写完,她把那只手藏到了身后。
三楼的走廊尽头,第三独奏排练室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露出一线冷白的光。
光里站着一个更小的影子。
白色无袖连身裙,白色及膝袜,圆头白皮鞋。脚边是那只打着军工级铆钉的全金属大提琴箱。
花田朝子。
“吵死了!!”
小脸从门缝里整颗探出来,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这里是东京艺术大学!不是游乐园!!”
真衣在三十分之一秒内切换了人格。
双臂抱紧乐器盒,双脚并拢,背挺得像一根琴弦,躬身:
“朝子学姐,早上好!”
朝子的嘴张了一下。
“早、早上好……”
她显然没准备好被叫学姐,气势当场掉了半格。
朝子先看的不是脸,是那双白色及膝袜——袜筒笔直,一厘米的褶都没有。
然后她才抬起眼。
齐肩的短发,发尾利落地切在下颌线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
回廊尽头的晨光斜进来,落在那个人的侧脸上,把睫毛描成一排细细的亮线。
朝子愣了一下。
不是“这个人真好看”的那种愣,是“这个人居然有点好看”的那种愣。
对面,真衣也在看。
她看的是从门缝里探出来的那半张脸——红得发亮,眼睛瞪得溜圆,明明在生气,却一点都不凶。
那是她两年来只在乐声里听过的名字,头一次长出了一张具体的脸。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暖气管道还没烧热,空响从管道口一声一声漏出来。
“朝子学姐昨天的欣德米特,真衣酱在二楼楼梯口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真衣的眼睛亮起来,“低音C弦那一段,像、像下大雨的时候躲在屋檐下面那种感觉——”
“停!停!不许说!”
朝子的小脸“腾”地烧红,两只手在胸前乱摆:
“好、好听也不能在走廊里说!!”
‘风纪委员的执法范围,已经延伸到“禁止在公共场合夸奖本人”了。这条校规大概是她今天早上现写的。’
真衣的目光,落到了朝子脚边那只金属箱上。
“朝子学姐,真衣酱帮你拿!”
“不、不用!”
已经来不及了。真衣蹲下身,两只小手扣住提手,用力一提。
箱子离地三公分。
然后开始摇。
她的手在抖,她的重心在晃,白色及膝袜在水泥地上轻轻打了个滑,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一角的果冻。
“真、真衣酱完全不累!”
“放下!放、放下!会砸到脚的!!”
朝子一把抢过来,单手拎起,转身上楼。三十公斤的箱子在她手里,像一袋便利店门口的面包。
八点体力对六点体力。
三公斤的差距,就是“举重”与“体操”的差距。
“前辈!”
真衣在原地甩了甩发麻的手指,转头向他汇报,语气里没有半分挫败:
“真衣酱以后会长高的desu!”
“你二十了。”
“十九desu!”
“……一样的。”
甩完手指,她一转头,看见了立在墙边的那只黑色皮盒。
“前辈!这个真衣酱来拿!”
她出手极快。双手扣住提手的方式还是标准的两只手、掌根并拢,和刚才那只金属箱一模一样。
皮盒比她的上半身还长。抱起来的时候前后各翘出去一截,她只能歪着身子,用下巴去顶住中间那一段。
“真衣酱抱得动desu!”
走廊的宽度刚好不够。
第一下,盒头撞在扶手栏杆上。第二下,盒尾蹭到了墙。
她选择用更快的速度来证明这件事。
“真衣酱完全不——哎哟。”
第三下撞到的是立柱。
渡边彻伸手,从她怀里把盒子拿回来,一只手拎着,回到原来的高度。
“手留着自己用。”他说,“你今天还要削两片。”
“……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提手在掌根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痕,痕很淡,但她一直在看。
“前辈。”
“嗯。”
“刚才那两下不算desu。真衣酱只是没算好走廊的宽度。”
“走廊没有错。”
走廊尽头,一袭深烟灰色的长裙无声地立在窗前。
明日麻衣。赤足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乌黑的长直发垂在平直的背脊后方,手里捏着那截哑光碳纤维哨管。
她没有出声。
只是看了过来。
真衣的嘴巴,在三十分之一秒里关上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闭嘴。是社团里最闹的一只小鸟,忽然听见了哨声。
少女抱着乐器盒,脚跟并拢,背挺直,把音量调到全楼最低的一档:
“麻衣学姐,早上好。”
“嗯。”
麻衣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半秒,移到她怀里那只乐器盒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七点四十。”
“第三独奏排练室,泛音。”
“是!”
“迟到一分钟。”
“多吹二十分钟。”
“是!绝对不迟到desu!”
小皮鞋声噔噔噔地跑远了,一路跑到楼梯口,又拐了个小弯,很有礼貌地绕开了朝子那只金属箱。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墙里的暖气管道咕噜了一声,像有只脾气很差的猫在翻身。
渡边彻看着那道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学姐认识她。”
“同门。”麻衣的声线空灵微哑。
“管乐系双簧管声部。”
“我的直系后辈。”
“入学第一天。”
“她在声部教室门口。”
“站了两个小时。”
“只为了问我一句。”
“认不认识渡边前辈。”
“……”
‘这所学校里最危险的一条情报通道,原来从开学第一天就打通了。’
“学姐不制止她?”
“制止不了。”麻衣垂下眼睫。
“她不是在追人。”
“是在追一个声音。”
“声音这种东西。”
“捂不住。”
渡边彻沉默了两秒。
然后,视网膜边缘,淡蓝色的面板安静亮起。
【目标:堀北真衣。】
【威胁度:极低。噪音度:极高。防干扰性:极差。可攻略性:满格。】
【干涉方向:距离感阈值下调·低权重】
他盯着“噪音度:极高”那一栏看了两秒。
‘系统终于开始给分贝评级了。’
“性价比最高的一个。”麻衣说。
“……学姐,这话听起来像在挑蔬菜。”
“其余几个,需要我吹。”
“她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被说服。”
少女抬起眼。那双古井般的黑眸里没有波澜,只有一句很平的陈述:
“她是需要被允许的人。”
‘这个区别,大概就是朝子和真衣的区别。’
‘一个需要有人替她把锁砸开。一个只需要有人告诉她,那扇门根本没锁。’
“她本来就在你身边。”麻衣的声音很轻。
“只是她自己划了一条线。”
“粉丝可以离得近。”
“但不能站进去。”
“我把那条线。”
“往外挪一寸。”
“她的元气、她的崇拜。”
“她对你的那点心思。”
“一样都不动。”
“我只给她一句许可。”
‘把别人的距离感往下调一寸,然后在账本上记一笔“噪音度:极高”。总参谋做生意的路数,跟九条家的并购部是同一套教材。’
“学姐。”
“嗯。”
“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麻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赤足向前走了半步,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袖口,像在确认某件东西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彻。”
“嗯。”
“今晚别走太晚。”
中午,艺大食堂二楼,靠窗的桌子。
真衣把两只便当盒并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份是玉子烧和炸鸡块,一份是饭团和煮物。
“妈妈做的desu!真衣酱早上说要多带一份,妈妈问了三遍‘是给谁的’。”
“你怎么回答的。”
“真衣酱说:是给前辈的。”
“诶嘿~”
“……阿姨现在大概已经报警了。”
“为什么啊?!”
两只便当盒被推到桌子中间,边沿对得整整齐齐——她连摆饭盒都摆得像在敬礼。
真衣先注意到的是他拿筷子的那只手。
“前辈,手。”
“手怎么了。”
“是白的desu。”
“冬天的正常色号。”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暖手宝,隔着一层布已经鼓鼓的,表面印着一只围着围巾的耿鬼。
她把它推过桌面,推到他手边,动作快得像在交货。
“借前辈用desu!”
“不用。”
“前辈下午要吹四十分钟长音,指孔按不严会漏气。这是技术问题desu。”
渡边彻看了那只耿鬼两秒,把手掌按了上去。
暖手宝是热的。热得有点烫。
然后不到三秒,对面的人又把它抢了回去。
“前辈!刚才那个不算!”
“哪一个不算。”
“这个不算desu!”她把暖手宝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这个是幸运物desu!幸运物不可以借人的!借了会漏气的!”
“幸运物漏气。”
“会漏的desu!”
“好。”
渡边彻把手收回来,继续用那只冻得发白的手捏起筷子。
对面没有声音了。
然后那只耿鬼又被推了回来,这一回推得更远,一直推到他手背上。推完,她的手立刻缩回裙侧。
“前辈下午吹不好,真衣酱会被麻衣学姐骂的desu。”
“所以这是替学姐执行的任务。”
“对desu!这是任务!”
她说完,认认真真地补上了最重要的那一条:
“——先寄放在前辈这里。合练结束还回来desu。”
渡边彻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只耿鬼。
‘借出去的是热,收回来的是麻烦。这笔账的利率,由上野的冬天决定。’
真衣坐回去,先把手在自己的裙子两侧擦了两下,才去拿公筷。
“前辈,这块给前辈desu!”
公筷伸出去了。夹的是那份炸鸡块里更大的一块,落点很准,直接搁在他那只便当盖的内侧,靠着边,不碰米饭。
“妈妈炸鸡块的时候会数。”她一本正经地解释,“今天炸了两块。前辈一块、真衣酱一块,这样才不吃亏desu。”
“……阿姨数鸡块。”
“妈妈会数的desu!”
渡边彻盯着那块鸡块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应付用的那种嘴角动作。是喉咙里先出了一声,眼睛才跟上,前后不到两秒,短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收回。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
真衣捧着筷子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三秒。
然后她的耳朵开始热。从耳根往上走,走到耳尖,再走到脸颊,一路走得毫不犹豫。
“前辈!”
“嗯。”
“前辈为什么会笑?真衣酱说错什么了吗?鸡块是不是应该分三块?还是妈妈其实不会数?前辈要不要先喝味增汤?真衣酱包里还有一小盒梅干desu!”
五个问题,一口气,中间没有换气口。
渡边彻夹起那块鸡块,咬了一口。
“炸得不错。”
“是妈妈炸的desu!”
“回去替我谢谢她。”
“是!——啊不对,妈妈会问的desu!”
“问什么。”
“问前辈长什么样子desu。”
“……那你打算怎么说。”
“真衣酱说:是个会笑的人desu。”
渡边彻没有再接这句。
三步之外的邻桌,坐着一个白色洋裙的小小身影。抱着自己的便当低头扒饭,坐姿端庄,视线却以每分钟四次的频率往这边扫。
花田朝子。风纪委员的监视半径,从排练室缩短到了两张桌子。
“朝子学姐,过来一起吃啊!”
“不、不用!我在执勤!执勤就是要清正廉洁!”
真衣转过头,压低声音向他汇报:
“前辈,真衣酱昨天看见朝子学姐了。”
“在哪。”
“三楼走廊。她一个人抱着大提琴,靠着墙,偷偷笑。”
“……”
“笑了好久desu。真衣酱在楼梯口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敢出声。”
渡边彻以零点三秒的反应速度,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了她的嘴里。
“唔!”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唔唔嗯。”
少女含着玉子烧,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圆,像一只被突然塞了坚果的花栗鼠。
两张桌子之外,花田朝子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整张小脸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向熟章鱼的方向发展。
‘这就是麻衣头疼的地方。这台机器不加密、不设权限,插上电就开始广播。’
朝子把便当盒搁在膝头,掏出那本巴掌大的便签本,用圆珠笔记了一行。
写完,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三秒,翻到背面,又添了半行。
‘风纪委员的档案库里,今天大概又添了一份新的卷宗。案由不明,收件人姓渡边。’
吃完最后一口,真衣把空罐子和便当盒一并收进袋子,收得很仔细,连筷子的纸套都叠成了小方块。
收完自己的,她顺手去收他面前那一只。
手伸到一半,停在他的手背上方三公分。
停在那里。
“前辈。”
“嗯。”
“真衣酱想确认一下,前辈的手是不是还是冷的desu。”
“确认方式是把手按上去。”
“对desu!”
她没有按。
那只手在他的手背上方悬着,指尖朝着他的方向,进退都还没有决定。
“哗——”
食堂尽头的回收车被人推了出来,轮子上的塑料桶磕到门框,响得很实。收餐盘的阿姨开始喊号。
真衣把手缩了回去,缩得很快,缩完还在自己膝盖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只手还在原处。
“……下午。”
“下午什么。”
“下午的合练desu。”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六点四十”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往他那边转了一下。
渡边彻看见那一行写着:下午,再确认。
‘一份写在纸上的、编号不明的预约单。甲方是她,乙方是本人,乙方没有拒绝权。’
‘——而这张单子,下周还要续。’
夜里十一点四十,渡边彻从三楼走廊经过。
第三独奏排练室的隔音门缝里,漏出一段很短的旋律。
圣-桑的《D大调双簧管奏鸣曲》,作品166,第二乐章。两年前,关东大赛的指定曲。
渡边彻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同一个乐句,卡住,重来。卡住,重来。
第九次的时候,音准偏了三度,气口乱了半拍,然后就停了。
门缝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传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
“……再来一次。”
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再来一次”,是练到嘴唇发麻、还要再来一次的语气。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门把上。
铜制的门把是凉的。门缝里的乐句停在第几遍上,他没有数。
“嗡。”
风衣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明日麻衣:今晚别进去。』
『明日麻衣:让她自己吹完。』
渡边彻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收回来。
指尖在铜面上留下一点温度,很快也没了。
‘这一笔,明天早上再结。’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本人要站在门口等她吹完那一句,而不是在走廊里替她数到第九遍。’
渡边彻站在走廊里,没有推门。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很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衣酱在练的,不是曲子。
她在练一个人。
——而在这座城市里,“前辈”这两个字,独属于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