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月黑风高浪隐鳞,扁舟一叶载谁身。
东家醉里言多喜,老仆听时恨更深。
贼胆包天推主溺,惊鸿入水没波沉。
世间最险非江海,暗室藏刀不露痕。
话说第二日一早,沈远与赵掌柜交割了货物,又将回程所需的一应物什采买齐全。
赵掌柜把他送到码头,拱手道:“沈兄,我这边还有几桩生意要谈,少说还得在荆襄耽搁十来日。你先回去,待我得空回了庐州,定请你再吃一回酒。”沈远笑道:“赵兄客气了。这趟多亏你牵线搭桥,回庐州该我做东才是。”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沈远便带着徐老头扬帆启程。
回程不比来时,没了赵掌柜在旁谈天解闷,船上便冷清了许多。
沈远归心似箭,每日亲自掌舵,恨不得一夜之间便飞回庐州。
他怀里揣着那二三百两银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回去便给柳氏买几匹好绸缎做新衣裳,给儿子打一把长命锁,再到牙行打听打听,若有合适的宅子便买下来,让她们娘俩在岸上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再跟着他在船上风吹日晒。
他越想越高兴,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孔竟也柔和了几分。
船行了数日,这夜泊在一处荒僻的江湾里。
两岸都是黑压压的芦苇荡,方圆数里不见人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衬得这夜格外寂静。
夜风裹着水腥味一阵阵吹来,把桅杆上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那一点昏黄的光在风中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被吹灭。
沈远让徐老头在船头热了一壶酒,又切了一碟酱牛肉,摆在矮桌上。
他心情极好,自斟自饮了几杯,又替徐老头也斟了一杯,道:“徐老丈,这一路辛苦你了。来,你也喝一杯。”徐老头推辞道:“东家,老儿不会喝酒,您自己用便是。”沈远摆摆手,执意把酒杯塞到他手里,道:“一杯怕什么,暖暖身子。今日高兴,你便陪我喝一杯。”徐老头只得接过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
沈远又灌了几杯,酒意上头,话便多了起来。
他靠在船舷上,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忽然叹了口气,道:“徐老丈,你说我沈远这辈子,也算是起起落落。从前我跟秦氏在一块时,总想着多挣银子,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她偏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灌了一杯酒,才继续道,“后来遇着柳氏,她性子温顺,会疼人,我心里是感激的。如今她又给我生了个儿子,我沈远也算是有后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那双惯常冷硬的眼眸在烛光下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柔软。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喃喃道:“这趟回去,我给她娘俩买处宅子,让她们在岸上过安生日子。我儿子以后要读书识字,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在水上漂。等他长大了,娶一房媳妇,生几个孙子,我沈远这辈子便算没白活。”
徐老头坐在一旁,闷头喝着酒,一言不发。
他听着沈远絮絮叨叨地说着柳氏的好、儿子的将来、买房置业的打算,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
柳氏是谁?
柳氏是他徐老头的女人——至少有一半是。
那孩子是谁?
那孩子是他徐老头的骨肉——至少有一半可能是。
沈远凭什么在这里大谈什么“我儿子”的未来?
凭什么在这里计划什么买房置业、娶媳生子?
那些东西,本应是他徐老头的。
他窝囊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个女人,有了个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远霸占着这一切,如今还要听他说什么“沈家有了后”——这简直是拿刀子剜他的心。
他又想起昨夜在青楼里沈远搂着那玉荷快活的模样。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心里只有柳氏,人家一拉便跟着往窑子里钻,对着那很赞哦九岁的小婊子又亲又摸,对着柳氏那叫一个虚情假意。
“呸。”
柳氏那般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的好女人,竟要守着这样一个男人过日子——他沈远也配?
沈远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又灌了一杯酒,忽然仰头望着夜空,自言自语道:“今夜这月亮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连颗星星都瞧不见。也好,省得我这般模样被人瞧见了笑话。”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又转头对徐老头道,“徐老丈,你在我们沈家船上干了这些时日,也是缘分。等我儿子长大了,你若还在船上,我便让他叫你一声徐爷爷。”说完便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靠在船舷上,不一会便响起了沉沉的鼾声,显然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徐老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沈远那张醉得通红的侧脸。
那张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意——是在梦里见到柳氏和儿子了吧?
是在梦里看见儿子长大成人、叫他“爹”了吧?
可凭什么呢?
那孩子是谁的种都还不一定,你便在这里做起当爹的美梦来了。
那孩子眉眼像柳氏,谁也不像——谁也没有证据说他不是你沈远的种。
可同样的,谁也没有证据说他不是老子的种。
你沈远不过是个过客,老子才是他的亲爹。
至少有一半的可能是。
他慢慢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夜色黑得像墨汁泼过一般,没有月亮,只有几点微弱的星光在云缝间隐隐约约地闪烁着。
岸边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江面上波涛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
他侧耳细听——四周除了风声、水声和沈远的鼾声,再无别的动静。
没有过往的船只,没有岸上的灯火,更没有旁人的眼睛。
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条船、这两个人,和脚下这片深不见底的江水。
他蹲下身,伸出手在沈远面前晃了晃,低低叫了一声:“东家?东家?”沈远没有反应,鼾声依旧沉沉的,身子歪在船舷上,像一摊烂泥。
他这副模样,便是被人扔进江里,也不会醒。
徐老头又推了推他的肩膀,提高了几分声量:“东家,外头风凉,进舱里歇吧。”沈远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差点从船舷上滑下来,却依旧没有醒。
徐老头便知道他彻底睡死了——方才那几壶酒,够他醉到明天日上三竿。
徐老头站起身来,望着脚下这片黑沉沉的江水,心跳得厉害。
那江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暗光,深不见底,像一只无声的巨兽张着大口,等着吞噬一切。
他只要把沈远往江里一推,推完了把船往前开一阵,明日天亮再掉头回来,假装在船边捞人时惊慌失措,谁能证明是他下的手?
没有人。
没有旁人在场。
唯一的证人便是这片沉默的芦苇荡和这条无言的江。
至于官府——水上讨生活的人落水溺亡,在这条江上是常有的事,谁会为一个落水鬼费心查案?
他咬了咬牙,弯下腰,将沈远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沈远从船舷上架了起来。
沈远身子沉得很,醉得像一摊烂泥,头歪在徐老头肩头,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柳氏……儿子……”,那声音低低的,满是柔情,像是在梦里正和她们娘俩说话。
徐老头听着他这些醉话,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倒更添了几分狠厉——你还想着回去跟她们团聚?
做梦。
他把沈远架到船舷边,让他的后背抵在船舷上,咬着牙低低说道:“东家,对不住了。你待老儿不薄,可这世道便是如此——你不下江,老儿这辈子便翻不了身。到了阴曹地府你莫怪老儿,等老儿日后享了福,逢年过节给你烧纸钱。”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沈远的胸口,猛地一推。
沈远的身子翻过船舷,像一袋沉甸甸的货物,无声地坠入黑暗的江水中。
“扑通”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水花,然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了。江面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连一圈涟漪都没剩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老头站在船舷边,望着脚下那片漆黑的水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心跳得太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他疑心连岸上的芦苇都听得见。
他等了好一阵子,确认沈远没有再浮上来,才慢慢退回船中,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伸手去摸旱烟袋,手指却抖得怎么也点不着火,打火石在他手中碰撞了好几次,火星一次次溅起又熄灭。
他接连抽了两锅烟,才勉强定下心神。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桅杆下,解了缆绳,升帆起锚,把船缓缓驶离了那片江湾。
夜风把帆吹得猎猎作响,船头劈开黑色的江水,往庐州的方向驶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早已消失在夜色中的芦苇荡,心中暗暗道:东家,你莫怪老儿心狠。
你不死,老儿便活不成。
往后逢年过节,老儿替你烧纸便是。
有诗为证:
月黑风高浪隐鳞,扁舟一叶载谁身。
东家醉里言多喜,老仆听时恨更深。
贼胆包天推主溺,惊鸿入水没波沉。
世间最险非江海,暗室藏刀不露痕。
不知沈远落水之后是否还有一线生机,徐老头回庐州后又该如何欺瞒柳氏,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