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姐!”苏晚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找着出口,“周望签字了!他坐在那儿,把我的协议从头翻到尾,啥也没说就签字了!”
温梨轻声说:“那就好,能和平解决就好。”
“今晚!我请客!”苏晚在那头斩钉截铁,“我知道一家日料特别好,你叫上姐夫,我要好好谢谢他。可不许推啊——梨姐,你要是不来,我可要哭的啊。”
温梨笑了:“好,来。”
挂了电话,她给陆发消息:晚晚的案子和解了,晚上她请吃饭,你有空来吗?
他回得快:好。地址发我。
日料店在江边一条老街上,小而雅致,地道日式,必须预约,三五个包厢,榻榻米,矮桌几,走到门前便有服务生鞠躬迎接,是个瘦高小伙,学着夹生的日语,语带腼腆。
温梨今天穿一件雾蓝色的过膝连衣裙,在玄关脱了秀气的藕色平底鞋,踩上日式的草席。
服务生跪下来收起客人的鞋子,跟先前苏晚的细带高跟鞋一起小心地存入柜中。
日式的跪姿让温梨有些不自在,脚趾忍不住缩了缩。
碎步挽着陆则言进了包厢。
苏晚已经坐在榻榻米上,正支着下巴翻菜单,一身石榴红的裙子,锁骨上一根极细的金链子,头发随意挽起个髻,露出天鹅般的脖颈。
画中走出的人儿一般。
听见动静抬头,整个人都亮起来:
“梨姐!姐夫!快来坐。”
温梨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搁在身侧。苏晚隔着桌子端详她,看了两眼,忽然来劲:“梨姐,你这裙子好看,衬你。”
温梨笑了笑,“哼,就你会说话,哪儿有你这小妖精好看。我老太婆了呢。”
“你哪老了!”苏晚瞪她,“你往这儿一坐,咱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来来来,小哥哥,你说说,咱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苏晚冲着进来递纸巾的服务生嚷嚷开了。
“行了行了,别胡闹了。”温梨佯装愠怒,止住苏晚。
苏晚故意斜着眼睛看着她,忽然认真道:“梨姐,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保养的,当年我还是个小丫头刚看见你,你就是这个样子,有些女人,老天爷就是舍不得让她老。”
忽然她又双手合什,闭眸故作虔诚:“老天爷啊,我是梨姐的好妹妹,你也要宠我哦,不能偏心哦。”
陆则言坐在一边,眉眼带笑,望着这对姐妹花叽叽喳喳嬉笑。
想起当年娶到市舞蹈团当家花旦,那着实是风光无限,羡煞旁人。
转眼儿子都比自己高了,细看妻子,依然青春犹如当年,雪肤吹弹可破,纤腰盈盈可握,当真是冻龄美人。
若不是苏晚提起,自己似乎有些时日没在意过了。
不多时,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跪膝进来,把各色小碟一样样摆上桌。
目光难免触及两位明媚佳人,自感惊艳,眼神却不敢多停,赶紧垂下目光,专心上菜。
小哥生得眉目清秀,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干净,动作利落。
苏晚却见小哥想看不敢看,偏要逗一逗他,娇声唤道:“小哥哥,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小哥抬眼望向苏晚,怯生生的答:“哦,我是新来的。”
苏晚挑起一片鱼生:“今天的刺身看起来也好新鲜呀,小哥哥,是你切的么?”说着送进嘴里细细品尝。
“不是我切的,我只是服务生。”
苏晚美眸含笑,竟然还调皮地故意微舔红唇,糯声夸赞:“嗯,当真是鲜得很呢。”
小哥被这位明艳美人逗得禁不住垂下头去,耳根都有些红起来。说了句“慢用”,仓皇退了出去,拉上门。
“你这疯丫头。”温梨不住对苏晚摇头,“怎么越来越胡闹了。”
“我哪儿胡闹?”苏晚理直气壮,“我夸鱼好吃,怎么就胡闹?”
陆则言笑而不语,只顾吃菜。
上好的清酒烫上来,倒进粗陶小杯里。苏晚举杯:“敬姐姐,姐夫,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反正姐姐姐夫最好了,我干了,你们随意。”
她仰头满饮,一杯见底。温梨抿了一口,被那股冲劲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陆则言饮了杯中酒,一手轻拍妻子后背,一手换过妻子的酒杯。
“晚晚,我陪你喝,你姐喝橙汁吧。”
苏晚又给他满上。“姐夫海量。满上。”
三杯酒下肚,苏晚的话就多了起来:“来,再干一杯,庆祝我跳出火坑,重获自由。”
陆则言干杯饮下,温梨则无奈地摇摇头,抿着橙汁。
“姐姐,咱都不是外人,这事儿真不能全赖我。当年大家都说老周这人实在,踏实,家境也殷实跟他不吃亏。倒是没错,是个实诚人。这些年生意也越做越旺,钱是赚了不少。可是夫妻过日子,也不能全是搭伙过日子吧。我是个正常女人啊,生理心理都有正常需求吧。”
温梨的筷子停在半空。陆则言尴尬地揉揉鼻子,似乎被芥末呛到了。
她顿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可好,灯一关,裤子一脱,三分钟——多一秒都没有。我还没反应过来,他那边已经打上呼噜了。夫妻一场,我倒是也不嫌弃他,我说那你多摸摸我呢,要不你哪怕完事儿你好好抱着我说说话呢? 他倒好,翻身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跟我讲:晚晚,老夫老妻了,别整那些花活。”
她学周望那副正经腔调学得惟妙惟肖,末了自己先笑出声,笑得眼角那点红还没褪。
然后气哼哼地说:“你听听,花活。我跟他过了这些年,连个'花活'都不配。有什么劲嘛。”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温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幸福的婚姻不应该都是这个样子么,然而看着离了婚的苏晚忽而鲜艳活泼起来,嘴边的话却犹豫了起来。
她下意识去看丈夫。他端着杯子,神色如常,像在听一桩普通的案子陈述。果然,他开口了,依然四平八稳:
“周望啊,人是个好人,性格使然,你要说他不解风情,那也对。夫妻间的事情,讲不得谁对谁错。事到如今既然不适合,分开也是个不错的结局。不管怎么说,最后大家也都好合好散。晚晚咱不兴背后说人长短,来来,喝酒喝酒。”
苏晚举杯大笑:“还是姐夫说话大气,倒是我小心眼了,来敬好合好散。”仰头饮干,颇显飒爽。
还是那个小哥,这回端着一只漆盘,上面是烤物。他跪坐下来,低着头,把烤物一盘盘挪上桌。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温梨没在意,低头去够桌上的酱油碟。
她跪坐得久了,腿有些麻,悄悄把一条腿从裙摆底下抽出来,伸直了缓一缓——裙摆顺着滑下去,堆在膝弯,露出一截被薄薄的丝袜裹着的小腿。
灯光从头顶漏下来,把那一小截照得发亮:浅色的丝袜绷在匀净的小腿上,膝弯处微微褶皱,脚踝纤细,脚背在袜子里弓起一道秀气的弧。
丝袜的袜口藏在裙摆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忽而她感觉到一道目光,灼热地落在自己腿上。隔着那层薄薄的丝,顺着膝弯到脚踝,一寸一寸地描着曼妙的曲线。
温梨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没敢抬眼,可她能看见年轻的男孩垂着眼,手停在最后一只碟子边上,指节微微绷着,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温梨脸烧起来,脚趾在丝袜里羞涩地蜷了蜷,悄悄把那截腿缩回裙摆底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哥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胡乱把最后一只碟子摆好,声音有些发紧:“……慢用。”他站起来,退到门口,拉门的时候顿了一下,才带上门出去。
包间里忽地安静,苏晚支着下巴,大眼睛滴溜转了半圈,瞥见温梨泛着薄红的俏脸,不住嘿嘿嘿地坏笑出声来,贼兮兮的样子,像一只大尾巴的小狐狸。
她一把拉住温梨,“姐姐,姐姐,方才那小哥哥,哈哈哈,我还以为头回上菜他偷瞄我来着,合著人家一直在瞄你呢?哎呀姐夫,你可小心啊,别让姐姐叫人偷跑了去。”
温梨大窘,作势要打:“越来越不像话了,小疯子,你发什么酒疯。”
苏晚小鼻子一皱:“哼,我可没胡说,他那双眼睛都快长到你腿上了呢,我瞧得真真儿的——就差没顺着往你裙摆里头看了。”
温梨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把腿往裙摆深处又缩了缩,声音都有些不稳:“你……你越说越没谱了。人家好好上着菜,哪有你说的那些。”
“哟,还不认。”苏晚笑得眼睛弯弯的,往后一靠,慢悠悠道,“你当我跟你说笑呢?”
说着又拉着陆则言的胳膊:“姐夫姐夫,你也不知道怎生修来的好福气,姐姐可是我们团里美腿皇后,该骨有骨,该肉有肉,台上一站,都不用跳,光那一双腿就迷死台下一大片呢。别说男人了,我一姑娘家都忍不住看了还想看。”
陆则言不禁莞尔,忍不住望妻子看去,却见温梨双腿缩在裙子里,哪里还能见到半分。
苏晚开始刹不住车了,“对了对了,你忘了?有一年,在后台化妆间,你换下来的丝袜总是丢,那会儿还没有摄像头,到了也没抓着是谁干得。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温梨模糊的记忆里确有其事,那会儿她已经和丈夫成婚,但还年轻,依然是上台的主力。
每回排完,她在后台化妆间里卸妆换衣,搭在椅背上的丝袜隔三岔五的就莫名消失。
温梨迟疑着说:“也不是啥贵重东西,我只当是我随手忘记放哪儿了。”
苏晚笑得直拍桌子,“亏你想得出来!旁人一件不少,丢的又净是你穿过的,你当风刮走的好吧?”
“团里那会儿都知道有人惦记你惦记得不行,迷你迷得颠三倒四的,偷走你贴身物回去藏起来。只是当年你的小迷弟如过江之鲫,每次都排队往后台送花篮巧克力,谁也不晓得究竟是哪个香艳小贼罢了。”
“我那时候都是……都是当妈的人了。”温梨的脸烧得厉害,“谁还惦记我那些东西。”
“当妈怎么了?”苏晚咯咯笑,看着她,“你当妈那年才二十出头。那会儿你比我当下还年轻美貌呢,腰还是那细腰,腿还是那长腿,往台上一站我们都恨不能躲着你走。我要是男人,说不定也偷你丝袜压在枕头下面天天闻一闻。”
“臭丫头,你怎么也不怕丑。”
“当年你嫁给陆律师,也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老爷们哭瞎了眼呢?”
温梨的脸更烫了,低头去喝茶,不敢接话。
她自顾自笑着望向陆则言,促狭地说:“姐姐这眉眼,这身段,这美腿,可怪不着人家小哥哥偷瞄。姐夫,你可看紧着点,别叫人连人带丝袜一起给你偷了去呢。”
陆则言忽然哈哈笑道:“晚晚提醒得对,我可得加强安保防盗措施,哈哈哈哈。”
一席玩笑话,陆则言面上声色自若,实则一句句都落进他心里某处未曾去过的角落。
不知不觉杯中将尽,他起身往外走去,声音平稳:“你们姐俩稍坐。”拉开包间门出去。走廊尽头是洗手间,他却在半道折去收银台。
苏晚看着他出去的方向,冲温梨挤了挤眼睛:“你瞧你男人,连上洗手间都先把账结了,怕咱俩等会儿抢着买单难看。嘴上不说,心比谁都细。”
温梨笑笑:“让你姐夫请,应该。”
苏晚忽然贼兮兮整个人凑过来,胳膊肘支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姐姐,趁他不在,我问你句私房话,你可不许恼。”
温梨心头一跳:“嗯,不恼。”
“你跟姐夫……”苏晚的声音里带着小女人的调皮,“你俩平时,有没有那个……情趣?他回了家,关起门来,是不是也特别会……那个?”
温梨的耳朵尖刷地红透了:“晚晚!”
“你看你,又急。”苏晚一点不怵,反而来了劲,“咱俩都是小少妇,有啥好害臊的。梨姐,他……疼你不?”
温梨不知道怎么回答,疼不疼?当然疼。
结婚这些年,他待她知冷知热,事无巨细,样样周到。
要说夫妻和睦,那真的无可挑剔。
可要说“疼”……她知道苏晚说的“疼”是怎么个疼法。
这便有些说不出口。
陆则言从实习生一步步坐稳了大律师,撑起来一家律所。
常常挑灯工作到深夜。
都忘了什么时候开始,为了他能休息好,他们夫妻就分房睡。
倒也不是无性婚姻,偶尔也会同房,却早已不复当年悱恻缠绵。
“他……挺好的。”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待我,很周到。”
“周到。”苏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梨姐,周到跟疼,可不是一回事。”
温梨手里那杯梅酒,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低着头,没接话。
苏晚也没再追问。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忽然认真下来: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她说,“结婚这些年我算过明白了,夫妻一场千好万好,床上要好。两口子要是连那点事都过不到一起去,那还叫什么夫妻。一起赚钱养孩子,那不就是同事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怕被门外的人听了去,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我现在算是解放了,本姑娘的青春没剩下多少了,我可得撒了欢儿活。”
温梨端着杯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门被拉开了。
陆走进来,在温梨身边坐下,神色如常。
苏晚立刻换回那副爽朗模样:“姐夫,你这可就不对了——说好今晚我请的,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账结了?”
“你请客,我结账,顺理成章。下回你继续请客,我继续结账。”
“行,那我下回挑贵的,狠狠宰姐夫一顿。”
陆笑了笑:“只要你们开心就好啊。”
温梨温柔地看着丈夫,他就一直是如此恰到好处,做事讲话永远让人觉得熨帖安心。想到这里,心中隐约的怅然烟消云散。
苏晚喝得有点多。温梨扶着她去玄关穿鞋。“晚晚,我们送你回去。”
那个服务生小哥取来苏晚的高跟鞋,半跪摆到苏晚脚边。
苏晚踩上高跟鞋,身材又高挑了几分,脸颊晕红,美眸含春,衬着一身红裙,正是明艳不可方物,身边温梨同样身材纤细,雪肌凝脂,素足皓腕,雾蓝色衣裙说不出的素净高雅。
小哥一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苏晚脚步虚浮,伸手搭着小哥的肩膀才站稳,她眼见店里客人已经不多,忽然半真半假撒起娇来:“不要不要,我不要你们送——我要小哥哥送我回家。”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像一句醉话,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
温梨失笑:“你喝糊涂了。”
“没糊涂!”苏晚眼波流转,直盯着年轻小伙:“小哥哥——你送不送我?”
小哥愣住了。看着这个醉醺醺的、石榴红裙像一团火似的女人——半晌,他竟认认真真地点了头:
“……好,我送你。你等我一会儿。”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门口安静了一瞬。苏晚也愣了,酒意好像醒了一分。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一点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当真?”
“当真。”小哥说,耳根红着,人却站得笔直。
苏晚也不矫情,三两步过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回头冲温梨他们摆手:“梨姐,姐夫,你俩赶紧回吧!小哥哥送我到楼下,我到家给你们发消息。”
温梨想拦,被陆轻轻拉住了。陆看着那小哥,声音平稳,不轻不重:“那就麻烦你了,把人送到楼下,看着她上了楼再走。”
小哥点了点头:“您放心。”
温梨没放心就走,远远站着看到那团火似的裙子,挽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走得歪歪斜斜。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并成一条,一会儿又分开。
她心里那口气,轻轻地叹了出来。
这没心没肺的小妖精,离了婚,却像是原地复活了。
最近几年成天愁眉苦脸的晚晚,在大街上醉醺醺地拽着一个陌生小伙子要人家送她回家,真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为她高兴。
她忽然有点说不清自己心里那点滋味。
陆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说:“走吧。”
车开出那条老街,温梨从车窗往后看了一眼。路灯下,那团石榴红已经拐进了巷口,像一朵被风卷着的、烧得正旺的花。
巷子里的灯一盏比一盏暗。
苏晚挽着小哥的胳膊,话特别多,她一路絮絮叨叨,说今晚的鱼真鲜,说那个请她吃饭的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嫁给了天底下最有本事的姐夫。
说她离了婚、拿了房、刚买了好多很贵的裙子,说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回家——家里空荡荡的,灯一开,连个声儿都没有。
说哪儿也不去,要去小哥哥家里讨口水喝。
小哥一声不吭地听着。
她脚步发飘的时候,他就悄悄把手臂往她那边送了送,让她挽得更稳些。
她高跟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上,身子一歪,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稳了,又立刻松开手,规矩得像在店里端盘子。
小哥也不知道要送她去哪里,她也不说,他也不敢问。
兜兜转转漫无目的就走到巷子深处一栋老居民楼前,苏晚站定了。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她偏头看他——这才算头一回认认真真地看他。
很年轻,眉目干净,白T恤洗得发白,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支棱着,像一棵没长满的树。
他一路没怎么说话,也没趁她酒醉占半分便宜,手一直规规矩矩地垂着,任她挽着,耳根那点红到现在都没褪干净。
“你住这儿?”她问。
“……嗯。”他答,“三楼。屋子小。”
苏晚说,声音带着笑,又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认真,“我渴了——我要喝水。”
小哥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她那双眼睛——半醉的、亮晶晶的、让人没法说不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闷声应了一个字:
“……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一声亮了,又暗。小哥走在前面,替她挡着楼梯扶手边积的灰,开门的时候手有些抖,钥匙捅了两下才捅进去。
屋子确实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窗台上晾着几件衣服。
但出乎苏晚意料的是,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子擦得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窗台上那几件衣服都晾得服服帖帖,不像单身汉的屋子。
“你一个人住?”苏晚问。
“嗯。”小哥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您……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别您您您的了。”苏晚把鞋脱在门口,赤脚踩进屋,环顾了一圈,在床边坐下,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我听着像我妈。”
小哥被她逗得脸红,转身去给她倒水。水是凉的,他愣了愣,又手忙脚乱地想去烧,被苏晚叫住了:
“不用,凉的就行。”
他端着那杯凉水,站在她面前,不知所措。
苏晚接过水喝了一口,仰头看他。
白炽灯很亮,把他照得清清楚楚——真的很年轻,眉眼还带着点没长开的青涩,站在她面前,像棵刚抽条的树。
他不敢看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喉结紧张地滚了滚。
“多大了?”她问。
“……二十三。”
“二十三。”苏晚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比姐小四岁呢。那你叫我姐吧。”
“……姐。”
他叫得又轻又怯,像怕叫错。
苏晚忽然就笑了。
她伸手,勾住他的领口,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顺着那点力道弯下腰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她——近看才发现,他睫毛很长,一紧张就扑闪扑闪的。
“傻站着干什么?”她仰着脸看他,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不想吗?”
小哥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这不太好吧”之类的话,可对上她那双眼睛——那双在路灯下、在饭桌上、在他梦里都没出现过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俯下身去。
她起初是嫌他笨的。
太急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像头饿狠了的小兽,只会拿蛮劲拱。
他嘴唇落在她颈侧,又烫又抖,牙齿磕到她锁骨上,她“嘶”了一声,伸手按住他后脑,声音又软又哑,教他:
“别急。轻一点。”
他僵住,像做错事的小孩:“……弄疼你了?”
“没有。”她说,“就是太急了。你慢点。”
他喘着气,在她颈侧停下来,睫毛扫过她的皮肤,痒痒的。
他像是努力在学,一下一下,笨拙地试探——嘴唇沿着她的脖颈往下,落在锁骨上,试探着吮了一下,又一下,拿不准轻重,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她,像在等一句夸奖。
苏晚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一软。
她抬手,解开自己裙子的领扣,把他的手引到自己胸前,声音轻轻的:“……这儿。轻一点。”
他学得很快。
他像是这辈子头一回做这种事,又像是做了一场太长的梦,怕醒过来——他伏在她身上,虔诚得近乎笨拙,把她那件石榴红的裙子从肩上褪下来,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
她里面穿的是黑色蕾丝的抹胸,薄薄的,被汗浸得微微透出底下丰润的轮廓。
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伸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那层薄纱下的弧度,像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姐……”他嗓子哑得不像话,“你真好看。”
苏晚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接话,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住他。
她吻得又急又狠,像要把什么堵住的东西全泄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笨拙地回应,学着她的样子,舌尖探进来,磕磕绊绊的,却烫得吓人。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身上乱窜,没轻没重,没头没脑地去扯她吊带的肩带,半天解不开,急得额上冒了汗。
她忍不住笑,伸手替他解开,声音又软又哑,带着点宠:
“这儿。一勾就开了。”
“……哦。”他闷声应道,脸红得快要冒烟。
吊带滑落下去。
她仰躺在床单上,黑发铺散开,皮肤在灯下白得像一捧新雪。
那两团丰润的白腻没了遮挡,就这么明晃晃地立在他眼前,顶端的嫣红颤巍巍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呼吸又粗又重,喉结滚了又滚,像是不知该从哪儿下手,手足无措地跪在她腿间。
苏晚躺在那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心酸。
她抬起腿,勾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哑哑的:“……来,姐教你。”
她引着他伏低下来,把自己一边胸托起来,送到他唇边。
他愣了好一会儿,像是从没做过这种事,又像是从没想过还能这样。
她伸出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轻轻往下按了按,声音又轻又软,哄孩子似的:
“乖,张嘴,含住它。用舌尖,慢慢舔——别咬。”
他这才像得了圣旨,低下头,颤着含住她乳尖,笨拙地吮了一下。
那一下又麻又痒,从乳尖一路窜到小腹,苏晚“啊”地一声,腰肢轻轻弓起来,声音都软了:“……嘶——对,就这样……轻一点……别咬,用舌头……”
他学得飞快,得了窍门,又吮又吸,舌尖绕着那一点打转,时不时拿牙齿轻轻蹭一下。
她被他弄得浑身发软,胸口又胀又酥,腿根不受控制地夹紧,嘴里的话渐渐说不利索,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你这小孩……学得倒快……”
她伸手,摸着他汗湿的头发,感受着他舌尖带来的酥麻一路往下蔓延,直到他硬邦邦地抵在她腿根,笨拙地磨着,不得其门而入,急得喘息一声重似一声。
她这才伸手下去,握住他——又烫又硬,在她手心里突突地跳。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睁开眼,喘着气问:“你屋里有套吗?”
小哥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避孕套。”苏晚看着他,眼神清醒了些,又带着点懒洋洋的笑,“你总不能,让姐这个年纪,再出点什么岔子。”
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窘得脸都白了:“没……没有。我、我这儿……没那东西。”
苏晚“哦”了一声,像早猜到,一点不意外。
她侧过身,够过床边那只包,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摸出一只铝箔小方片,在指尖晃了晃,声音懒懒的:
“姐有。”
小哥看着她手里那东西,像被烫着似的,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话都说不利索:“姐你、你出门还……”
“嗯。”苏晚撕开包装,声音淡淡的,“姐这个年纪,早学乖了——这种事,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
小哥不说话了。
苏晚没看他。
她低头,指尖捏着那圈薄薄的胶膜,慢慢地给他套上。
她的动作又轻又慢,指尖顺着那圈一路往下捋,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像在忍什么天大的事。
“没戴过?”她抬眼看他,似笑非笑。
“……没有。”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我、我连女人的手,都没好好牵过……”
苏晚手上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年轻的脸烧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又带着点笨拙的、怕她嫌弃的慌张。她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你今天,可算用上了。”她说着,躺回去,腿分开,引着他抵住自己——她早就湿透了,“……进来。慢些,一下是一下。姐教你,怎么疼女人。”
他听话地抵上来,慢慢往里送。
那一下又胀又满,撑得她腰都软了,她仰起头,指甲掐进他肩背的肌肉里:“……嘶——”他进得很慢,可才进去一半,她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额上的汗滴下来,砸在她锁骨上,烫的。
他抖得厉害。
她伸手,抚着他绷紧的后背,声音又软又哑:“别怕,姐受得住。你慢慢……”
话没说完,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一僵——伏在她身上,不动了。
温热的、急急的一阵,隔着那层薄薄的胶膜,涌在她身体最深处。
他射了。才进来,才动了两三下,就射了。
小哥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他趴在她身上,脸埋进她颈窝里,喘得又急又乱,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闷闷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姐。”
“嗯?”
“我、我……”他话都说不利索,声音里带出一点快哭出来的腔调,“……我没用。”
苏晚躺着,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太快了。
她活到二十七岁,还没遇见过这样的。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那点被打断的燥,竟没让她恼——她只觉得他埋在她颈窝里那点抖,笨拙得让人心软。
她抬手,摸着他汗湿的后脑,一下一下,像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谁说没用了。”
“……我真的没用。”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我一碰你,就、就忍不住。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
她忽然想起周望——那个“灯一关,五分钟,多一秒都没有”的男人。
他从不觉得自己没用。
他理直气壮,仿佛能施舍她五分钟,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而这小孩,头一回,因为没能让她舒服,就愧疚成这样,一遍一遍地问她,自己是不是没用。
“你听姐说。”她把他从颈窝里捞出来,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她。
他眼眶都红了,像只犯了错的、湿漉漉的小狗,“头一回,都这样。不是你没用,是你太紧张了。你太想表现好,心里绷着根弦,一绷,可不就快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真的?”
“姐骗你干什么。”她笑了,替他擦了擦眼角那点潮,“这世上没几个男人,头一回能挺住的。你这才头一回,急什么。”
“可你……”他闷闷地,“你还没……”
“姐又没说不让你再来。”她说着,轻轻推了推他,“……起来,姐给你收拾收拾。”
小哥这才慢吞吞地从她身上起来,臊得不敢看她。
苏晚坐起身,帮他把那只用过的摘下来,随手用纸巾包了扔进床头柜的垃圾桶里。
她又侧过身,够过床边的包,从夹层里撕开一只新的——她包里那夹层,放的远不止一只。
她一边低头给他换新的,一边懒洋洋地笑:
“姐姐包里有一整盒。够你今晚上造的了。”
小哥看着她又拿出一只,脸烧得快要冒烟,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怎么……”
“怎么?”苏晚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姐要什么、备什么,心里都有数。不像你们这些小年轻,火烧眉毛了才知道抓瞎。”
小哥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红着脸,闷声不吭。
苏晚也不急。她换好之后,也不催他,只躺回去,拉过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你哪儿人?”
“……四,四川。”
“川娃儿。”她笑了,“怎么跑这么远来打工?”
“家里穷……”他闷闷道,“出来多挣点,回去盖房。”
“盖了房,娶媳妇?”
他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我这条件,怕是没姑娘看得上。”
她没接话。
她躺在那儿,由他握着她的手,感觉着他掌心的汗慢慢收下去,感觉着他那点抖,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半晌,她感觉到他抵在她腿根那处,又慢慢硬了起来——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
他僵着,不敢动,眼巴巴地看着她,像在等一句什么。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抬起腿,脚趾在他小腿上轻轻蹭了蹭,声音慢悠悠地拖长了:
“怎么,缓过来了?”
“……嗯。”他哑着嗓子,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可我怕、怕又……”
“又什么?”苏晚挑眉,“又太快?”
小哥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苏晚被他那副模样逗得心软,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声音又软又哑:“你听姐说——别想着'多久'。你只管放开了弄,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扔了。你越怕它快,它越快;你不管它了,它反倒听你的。”
小哥愣愣地看着她,像在琢磨她的话。
“再说了——”她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气息烫烫地喷在他耳边,“就算再快,姐也不笑你。姐今晚在这儿,就没打算让你一回就交差。”
小哥浑身一震。
他像是被这句话解开了什么锁——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年轻的身体里憋着的那股蛮劲,终于没了压它的盖子。
他不再像头一回那样小心翼翼,他托起她的腰,把自己整个沉进去——
这一回,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数着节奏,不再怕弄疼她,他一下一下,又快又深,撞得又狠又实。
他年轻,腰上有使不完的劲,像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把她往床里钉。
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混着黏腻的水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响成一片。
苏晚起初还撑着要教他两句,到后来连话都说不全了,被他撞得浑身发软,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自己听着都脸红,偏又止不住。
他像是无师自通地找到了那个让她发疯的地方,每一下都往那儿顶。苏晚“啊”地一声,腰弓起来,指甲掐进他肩背的肌肉里,声音带着哭腔:
“……顶那儿……对,就那儿……别挪……”
他听懂了。他专拣那一点,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粗喘着气,一遍遍地叫:
“姐……姐……”
那一下一下顶进来,又热又涨,把她整个人都填得满满的。
她感觉自己像泡在温水里,又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发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一遍遍叫她“姐”的声音,和那一声重似一声的撞击。
某一刻,快意堆到顶,她终于绷不住了,浪话连带着哭腔一起崩出来,嗓子都劈了:
“……操……你这小孩……是要了姐的命了……”
他没停,反倒像被那话鼓舞了,埋得更深。她被他顶得连话都说不全了,只剩下破碎的气音。某一刻,她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她愣了愣,伸手一摸——满手的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
她只是忽然想起,跟周望那些年,她每次躺在他身边,瞪着天花板,等他把那几分钟熬完,心里那口说不出来的气——她从没哭过。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可此刻,她躺在一个连名字都没问全的小孩床上,头一回被人要得这么狠、这么满,又被这么小心翼翼地疼着,那口憋了多年的气,忽然就化成了水,从眼眶里漫出来,止都止不住。
小哥慌了。
他停下来,不敢动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脸:“姐?姐你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她摇头,说不出话。
“我、我是不是弄疼你了?”他更慌了,声音都抖了,“你说话呀,我不动了,你别哭……”
苏晚看着他——年轻的脸,惊慌失措的眼睛,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明明自己还硬得发疼,却因为她哭了,就真的停下来,一动不敢动,只顾着笨拙地、一遍遍地给她擦眼泪。
她忽然很想笑。
她拿了大半家产,穿着几千块的裙子,躺在一个打工小孩的出租屋里,被人这么小心翼翼地哄着——那些年。
她前夫,连一句“我是不是弄疼你了”,都没问过她。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点笑意,“没事……你继续。别停。”
“可你哭了……”
“我哭,是因为高兴。”她说,“你……你别管我,你只管疼我。”
小哥看着她,像是有些不懂,又像是懂了什么。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眼角的泪,咸咸的,又吻了吻她的眼皮,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唇上,笨拙而温柔。
“姐。”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你真好看。真好看。你,是跟画里的人一样。”
她眼眶又热了。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腿缠上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那你,好好疼疼姐。”
他应了一声,又一次埋进她身体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急。
他像是把方才那阵蛮劲收了起来,一下一下,又深又慢,磨得她浑身发软。
她起初还咬着嘴唇,到后来实在忍不住,声音越来越大——她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放开过自己。
她不管了。
她什么都不管了。
她只想被人好好要一次,要得狠一点,再狠一点,把她这些年缺的那一口,一次补回来。
到最后,他伏在她身上,抖得厉害,像头力竭的小兽,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喘。
她伸手,摸着他汗湿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椎轻轻抚过。
他忽然开口,闷闷的:“……姐。”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又闷闷地开口:“……不来也没关系。我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早就想好了——她不会来。她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来他这儿。
苏晚的眼眶又热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轻轻搂住。
那盏白炽灯,亮了一夜,小木床吱呀呀响了一夜……
话说另一边温梨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卫生间暖黄的灯光洒满一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然想起那些舞台上的日子,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乌泱泱的人,男人女人都瞩目着她,她似乎从来没有害羞怯场。
似乎天生她就是众人的目光焦点,天生就是舞台的中央,天生就是聚光灯下最璀璨的明星。
可是今晚,那道目光落在她腿上却不知道为何又像落进了她心里,一点点痒,一点点酥,就像是什么东西要长出来。
她睁开眼脱掉裙子,解开内衣,腰上没赘肉,胸部依然坚挺。
褪下丝袜,双腿依然细直匀称,被长筒的丝袜裹了一晚上,皮肤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印子。
她伸手,慢慢抚过那一圈印子——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碰过自己了。
也很久,没被人这样看过了。
热水冲下来让人放松,她努力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仔细冲完澡换上睡衣。
换下来的长筒丝袜,她照老习惯搭在主卧门外走廊那排矮柜上,明早收了一起洗。
她赤脚走回屋,关上门。
屋里黑下来。
她躺下,拉过被子,闭上眼。
睡不着。
黑暗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从她刚才摸过的那圈印子底下,一点一点烧上来。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被子被她蹬开一角,凉意贴上小腿,她打了个激灵,就像被一双年轻的眼睛又偷瞄了一次。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上自己的小腿。
皮肤光洁,温热。她自己都记不清,有多久没这么碰过自己了。指尖顺着膝弯,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着。想什么呢。她把手塞回枕下,闭上眼,数着窗外江水的声响。一遍,两遍。
数不下去。
那股热不依不饶,从腿根一路烧上来,烧得她口干舌燥,烧得她身体里某个空了太久的地方,一阵一阵地发空。
她咬着下唇,在黑暗里睁着眼,跟自己较劲。
她甚至不敢动——怕一动,就露了馅。
可她到底较不过自己。
她认命似的,把脸埋进枕头,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伸下去。
起初她只是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自己都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那么轻一下,她腰就软了,腿根一阵发紧。
她咬着枕头角,一声不敢出。
她越是不敢出声,那点感觉就越是被压着、顶着,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想起那道光,想起光里那双眼睛——隔着薄薄的丝袜,落在她腿上,一寸一寸,像在描什么。
她闭上眼,由着那想象落在她皮肤上,像一只滚烫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往上……
她弓起腰,把整张脸死死压进枕头里,牙关咬得发酸,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喉咙里那口气越憋越紧,她也不敢让它漏出来。
某一刻,那口气堵到了嗓子眼,她浑身绷成一张弓,脚趾蜷起来,死死掐住床单——一下,又一下。
她没出声。一个字,一点气音,都没有。
半晌,那口气才从她牙缝里,极轻极轻地泄出去,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她瘫在床上,汗湿了额发。
枕头角被她咬出一圈深深的牙印。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胸口剧烈地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身体里那阵空,好像被填满了一点,又好像更空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好像……被人看见了那么一小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隔壁书房里,那盏灯亮到很晚。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全是今晚饭桌上那些画面:那个年轻男孩垂着眼,隔着层薄薄的丝袜,一寸一寸看她小腿的模样;似乎当年有人偷藏她丝袜的事情也有了画面感。
越想越觉口干舌燥,客厅里一片黑。
他本想去倒杯水——路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却停住了。
走廊那排矮柜上,搭着一双浅色的长筒丝袜。
他认得。今晚她穿的那双。饭桌上,灯下,被那个年轻男人隔着看了半天的、裹着他妻子小腿的那双。
他像被什么魇住了,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丝袜很轻,浅色的,薄薄一层。
还带着一点她身上没散尽的气息。
他攥在手里,愣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凑到鼻端,很轻很浅地嗅了一下——那气息很淡,混着洗衣液的香,和她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的、属于她的味道,一下子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他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手。
丝袜从他指间滑落,搭回矮柜上。他站在黑暗里,自己先愣住了。
深更半夜,陆大律师站在自己家的走廊里,捧着自己妻子的丝袜,像做贼一样。他忽然很想敲开那扇门。
他拿起那双丝袜,一步一步走到主卧门前。
门关着。
门里安安静静,她应该已经睡了。
他抬起手想敲门,却又迟迟没有落下。
中年夫妻,有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双丝袜,思绪如麻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他轻轻把它搭回矮柜上,像从没动过,他终究没有敲门。
可是中年男人就像一座老房子,一旦点着就会烧到精光,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一粒火星究竟什么时候会用怎样的姿势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