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黑暗之后,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眼前一片混沌,耳边只有无尽的风声,又或许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剩下意识在无边的虚空中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亮起一点光,那光越来越盛,越来越近,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
穹顶高耸,雕梁画栋,柱子上盘着一条条栩栩如生的金龙,烛火通明,将整座大殿照得恍如白昼。
殿首的高台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赤红色的铠甲,甲片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火焰。
他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英俊而沉稳,嘴角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在幻境世界里认识的周警官,当年帮我们办理火灾保险,后来也一直关心着我和萧璃的中年男人。
可此刻,他穿着一身赤甲坐在宫殿之上,周身的气息深不可测,哪里还有半点那个和蔼可亲的小警察的模样。
我沉默地看着他,他也沉默地看着我,两人就这样对视了片刻。
脑中那些零碎的线索迅速串联起来,最终定格成一个答案。
我缓缓开口,声音笃定:“炎君。”
殿上那人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
他拍了拍手,掌声清脆而响亮:“答对了。”他站起身来,赤红色的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一步步走下高台,在我面前站定。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中带着赞许与玩味。
我抬头看着他,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创造出那个幻境,究竟是为什么呢?”炎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先说说,你对那个幻境的感受如何?”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忆着那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觉得寻常的细节,如今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一股刻意。我缓缓开口:
那是个被精心安排好的剧本,处处透露着刻意的不合理,像是个三流作家的蹩脚戏。为什么我去调查失踪案的时候,刚好就遇到了沈小美?为什么第二个受害者偏偏是她?为什么怪物来我家的时候,我泼油回窜,却只是轻微烧伤?”
我顿了顿,看向炎君,“我有火系天赋,火焰回窜的杀伤力,我很清楚。那点烧伤,根本不合理。”
炎君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手,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点了点头,继续道:“我的原身大概就是个普通高中生,体力不算强,也不算弱。可为什么我从高处摔落,只是受了轻伤,甚至还能背着姐姐全力奔跑?
这根本不是正常高中生的体力。”
我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渐渐笃定,“还有,我和萧璃用着普通人的身体,两年时间就学完了从小学到高中的全部课程,中间没有请过家教,全靠自学,结果成绩还那么好。这更不是正常高中生的智力。”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炎君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我,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他缓缓开口:“还有吗?”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心底最后一个疑问:“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您创造出这个幻境,究竟是为了什么?莫非只是单纯地撮合我和姐姐?”
炎君听我说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而畅快,震得殿中的烛火都跟着摇晃。
他笑够了,才止住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猜对了!”我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见我一脸茫然,笑得更欢了:“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功夫,构建那么完整的一个世界,是为了考验你什么破阵解谜的本事?我炎君还没无聊到那个地步。”
他负手而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露出一抹认真之色:“我如今只剩下这一缕残魂,留下的传承,目的就是为了寻找一个传承者,去解开灵气复苏的谜团。”
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体内那团火,品质太高了。
你一踏入我的洞府,我便认定了你是我的传承者。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其他人,被我扔进了不同的幻境。他们再努力,也不可能获得我的传承。因为在幻境中死亡,现实世界中也会死亡。”我心头一跳:“那我呢?”炎君笑了笑:“你不一样。哪怕你死在幻境里,也不会有什么事,而且照样能获得传承。”
我内心忍不住吐槽起来。
炎君对我的偏爱,简直到了有恃无恐的地步。
别人在幻境里死了就是真死了,我却连死都不怕,怎么折腾都能拿到传承。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定制冠军”吧?
我心里虽然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炎君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又笑了一声,才缓缓道:“至于你姐姐,萧璃。
她体内的寒冰天赋,与你格外契合。所以我把她放进了你的幻境里,希望你们能走在一起。”他说到这里,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事实证明,我这个安排很不错。
你们俩现在,不是好得很吗?”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人设局撮合我和萧璃,居然还一脸理直气壮。
我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头那股哭笑不得的感觉,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您想解开的谜团,究竟是什么?”大殿里安静下来。
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炎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开口:“灵气复苏。这个世界的灵气,到底从何而来?”
他的话落在我耳边,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我静静地望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殿中的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炎君的神情沉了下来,大殿中的烛火似乎也暗了几分。
他负手而立,缓缓开口:“你以为我在幻境里安排那个周警官的身份,只是随手设定吗?那是我亲身经历过的。”
我一怔,看着他认真的神色,没有打断。
他沉默片刻,像是陷入了一段久远的记忆:“2022年,那时我还叫周平安,是那个城市的片警。那年秋天,这座城市的确发生过失踪案。那东西,浑身湿漉漉的,能无声无息地打开门锁,和你遇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只是那些受害者运气没有你好,也没有你的能力和胆识。前前后后死了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伤到它。到了第八个受害者,才终于有了转机。”
他顿了顿:“第八个受害者,是第一位受害者的父亲。你见过他的,在幻境里,你去过他家中,看到了那个失去女儿的中年男人。”我忽然想起来了。
那个方大军,那个眼窝深陷、满脸憔悴的父亲。
炎君缓缓道:“他得知女儿的死与那东西有关后,没有声张,也没有逃走。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准备,设了一个局,用自己作饵,把那个东西引进了一座废弃仓库。他用了和你类似的办法,火攻,再加上提前布置的机关,在临死前死死拖住了那个东西,直到我们赶来。”
说到这里,炎君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道,“等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和那个东西同归于尽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只能听到烛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炎君笑了笑:“那是我的第一个案子,也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下面,藏着我们从未了解的东西。但后来很讽刺,那件事之后,我又活了三年,再没有遇到过任何超自然现象。就像一个荒唐的梦,醒来便再也无法触碰。”
他抬起手,赤红色的甲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直到2025年,灵气复苏。
天翻地覆的那一刻,我才猛地惊醒。那三年里遇到的怪物,绝不是什么偶然。它可能是灵气复苏的征兆,是那个新世界探出的一只触手。”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寻找灵气复苏背后的原因。凭什么天地会突然变化?这些灵气到底从何而来?我修行了百余年,到死也没有找到答案。”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些年间我结识了一些人,他们也都曾在灵气复苏前遇到过超自然现象。那些人分布在各个地方,各不相识,经历却惊人地相似。”
他看着我:“消息都被封锁了,没有传出来。但把这些经历串联起来,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共同点。那些异常现象,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早得多,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广泛得多。这不是零散的事件,而是某种巨变降临前的一页序章,是灵气复苏这条漫长前奏的一部分。”
我心头一动,电流般的念头滑过脑海。
炎君微微一笑:“我把我的经历放进了你的幻境,就是希望你能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替我去解开那个疑问,灵气复苏,究竟从何而来。”
他说完,整个大殿忽然开始震动起来。
金色的柱子一寸寸碎裂,穹顶的雕梁画栋化为飞灰。
炎君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如同一缕升起的水汽,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声音变得朦胧而遥远:“传承已经给你了,去吧,替我找到答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彻底崩塌,化作无数光点飞散。
那些光点在虚空中旋转聚拢,凝成一件温润的物件,缓缓飘落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住,是一枚墨绿色的玉佩。
玉佩不大,通体泛着幽光,触手温热,像是一块尚存余温的暖玉。
我翻过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炎君。我将玉佩收入空间法器,心头那些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看清周围环境时,我发现自己处在一间密室之中。
四周是粗粝的石壁,墙角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灵灯,散发着幽黄色的光。
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中带着一股陈旧的石料味道。
我正站在密室中央,低头便看到萧璃正紧紧抱着我,双臂环着我的腰,脑袋埋在我胸口,整个人蜷缩在我怀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后躲进巢穴的小兽。
她嘴里含糊而急切地喃喃着:“别走……别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心头一软,轻轻拍了拍她后背:“萧璃,醒醒。幻境结束了。”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来。
她愣了许久,目光恍惚,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中醒来。
她睁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环住我的手。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在眼前翻了翻,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双手白皙纤细,带着十五岁少女特有的圆润,远不是幻境中二十岁女子的修长模样。
她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掌心轻轻覆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那双清澈的凤眼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神色,有恍然,有失落,有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最终归于一片平静的沉默。
我明白她在想什么。
幻境中的三年生活,那些日日夜夜,那些肌肤相亲的温存,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都是真实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可一回到现实,一切都像一场梦,连那个曾经孕育在腹中的生命,也随着幻境的消散而化为乌有。
萧璃轻声问:“过去了多久?”我将目光落向手腕,那里戴着一块旧式计时法器,指针不紧不慢地跳动着。
我看了一眼,回答:“大概……三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低重复了一遍:“三天……”随即自嘲般轻笑了一声,“三年,三天,这段经历,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我看着她,没有接话,因为她说的没有错。
密室恢复了寂静。那盏灵灯发出最后一声噼啪,火焰跳跃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湿润的沙哑:“先出去吧。炎君的传承,已经到手了。”我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握住她的手指。
她没有抽回,她的指尖先是一缩,随即缓缓扣紧我的手,与我十指交握。
两人摸索着石壁,朝着透出微光的缝隙,一步步走出了密室。
身后,那扇沉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将三年的幻梦与记忆,尽数关在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