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工作

沉洇最后从借贷软件里贷了两万出来,先还了张阿姨的钱,又给她一万作为这个月的生活费。

张阿姨对周夷之很好,她想用自己的能力做些报答,便决定先留着张阿姨,同时求姚助理帮忙留意下是否有条件不错的雇主,可以接张阿姨过去工作,她自己也会马上改简历找工作。

至于司机,她给了一千的红包做补偿,并劝他回周家工作,车也一并还给周家。

张阿姨体谅她的生存难处,中午在小区附近的超市买了菜做给她吃,十分自然地接受了清贫的工作条件。

饭后,沉洇从房间里找出大学用的电脑,还能正常使用,她立马开始写简历。

沉洇的大学在本市,学校有点浪费她的成绩。

当年高考,她文化课刚过了一本线十几分,但艺术分很高,本想求沉父沉母送她去顶尖艺术院校就读,但是沉父当时就有让她嫁人的打算了,所以要求她留在本市,她习惯听沉家人的安排,便老老实实修改了志愿。

然而六年后,这变成了一道明显的伤疤,因为艺术相关的工作对学历要求很高,她的学历连简历关都过不了,更别提她完全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

姚助理得知她在找工作,先是暗示她可以接受穆先生的帮助,她婉拒,坚持想自己找工作看看,于是姚助理建议她直接去市内几间大画廊当面碰运气,毕竟艺术本身就讲究缘分。

于是她找出大学时的化妆品,着了点提气色的淡妆,挨个去几所画廊试。

有些画廊看她长得好看,给了她面试机会,但是那些画廊老板都有歪心思,有些要包养她,有些要她答应做裸模,没有一家是正经录用的。

奔走几天后,她名单上只剩了一间她觉得胜算最小、故放到最后的选项,是本地最大的画廊,在招一位策展助理。

沉洇坐地铁前往。

路上,她在犹豫,如果画廊不行,她就去找一些体力活,她才二十四岁,去便利店打工或者饭店洗盘子应该没什么门槛,只是这样的工作,她一定是养不起张阿姨的,也不知道姚助理帮她打听的怎么样了…

地铁到站,打断了她的思考,她随人流而下,这家画廊在市中心的黄金地段,这愈发打击了她的自信心,她甚至在想干脆回家好了。

然而地铁站里一副巨大的海报引起了她的注意,是她较为喜欢的一位欧洲艺术家的展览信息,展览就在她将要前往的画廊,还有两三天就结束。

最近只顾得上家事,她很久没有浏览过艺术相关的资讯了,且这位艺术家画风独特、较为冷门,如果错过实在可惜…思索片刻,她前往画廊,决定先争取下面试的机会,再细细浏览展作。

比较幸运的是,前台听说她的来意后,愿意让她找画廊负责人试试。

她按捺着激动的心走进负责人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中年女子,穿着灰色西装外套和一件绿色的长裙,正对着电脑打字。

负责人姓杜,她看了看沉洇的简历,又跟她聊了一些艺术方面的专业知识,沉洇艺术素养不错,且长得漂亮,她很满意,只是简历实在太差了。

岗位要找的是一位有经验的展览策划,她没有人脉资源的话,做起来会十分吃力。

刚想忍痛拒绝,突然门被敲响,杜眷看清来人后,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沉洇注意到她不自在的神色和目光,顺着往身后看,也有些惊讶,竟然是之前病房里的那个人,穆自迩。

“穆总,你怎么来了?”杜眷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望向画廊真正的老板,他平时半年才出现一次,且会提前通知,从来不会突然袭击。

穆自迩抬手示意她坐下:“碰巧路过,看看新展。”这次展览是他去年在荷兰出差时谈下的,杜眷策展时提了十二分的小心。

他走到沉洇身旁站定,低头看她一眼,目光并未做过多停留,又抬手从杜眷手中抽出那张简历,淡淡开口道:“需要帮助吗?”

沉洇不知道他在问谁,但想必不是自己,便垂眼不做声。

杜眷站在一旁看到自家老板眼神坠在小姑娘发顶,心下十分了然,立马应答:“穆总,这位沉小姐虽然没什么工作经验,但是艺术论功底扎实,我正考虑录用她作为策展助理。”

穆自迩目光从沉洇身上挪开,把简历放在桌上,示意她们继续,便离开了。

等门被关上,脚步声走远,杜眷才坐下来松口气,她重新看向面前的女孩,忍不住问道:“你认识穆总?”

沉洇想了想回答:“曾经见过一面。”

杜眷暗暗称奇,追问道:“那穆总在追求你吗?”

沉洇红了脸,抬眼看向杜眷,嗫嚅开口:“应该没有,而且我老公刚离世…”

杜眷没忍住啊了一声,又捂住嘴。靠,太炸裂了吧,眼前这小姑娘才二十四岁就当寡妇了。怪不得拿着这种简历出来找工作。

沉洇岔开话题:“请问,我被录取了吗?”

杜眷点头,恢复专业作风,一本正经道:“留个邮箱吧,offer三个工作日后发你,工作内容、薪资待遇、到岗时间会在邮件里一并说明。”沉洇应聘的这个岗位本来至少要经过她下属、她以及HR三轮面试,但是前台说沉洇长得特别漂亮,杜眷便破格先面试看看,没想到小姑娘还认识穆总,那后续的HR面自然也可以跳过。

沉洇没有太多复杂的求职经验,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力过关,长出一口气,留下邮箱后,又给杜眷连连鞠躬才离开。

她从三楼沿旋转楼梯缓缓而下,打算去一楼买票看展。

然而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员告诉她画廊内部工作人员可以免费进,能节约一百多块,对当下的她实在是件高兴事,没多想便点头道谢,走进展厅。

今天是工作日下午,且展览接近尾声,人并不多。

她放慢动作,边走边看,看到兴起,下意识欠身想跟身边人分享,垂眼却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对啊,她的老公周夷之死了,没有人陪她看展了。

鼻腔一酸,眼泪落下,她强忍着泪意低头从包里找纸巾,身侧突然伸出一只举着面巾的手:“用这个?”

扭头是一面胸膛,抬眼望去才看清来人,又是穆自迩。

这次二人距离很近,近到她可以透过沾着泪星的眼看清他出色的面容。

穆自迩比她高一头,她看向他的视角总是仰视,因此看他的顺序永远是从棱角分明的下颌开始,再到光洁的下巴、肉棕色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狭长的眼和重重的睫。

沉洇觉察到自己有些出神,忙接过那包纸巾,低头倾首道谢。

穆自迩看她侧身拭泪的动作,随口道:“看哭了?”

沉洇揩了泪后,推测他在问这幅画,便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因哭泣而有些发瓮:“是的,总觉得,画家创作时,有些不开心。”

二人面前是一副色彩斑斓的油画,色块交错,内容没有明显的形状,画名是花。

沉洇会有这种感受是因为,这幅画被刷了几道颜料不均匀的、黑色的底,有些画家会故意用黑色做底来反衬其他颜色,然而那些画的黑色底色基本都会刷得认真细致,眼前这幅画明显不是,从边缘可以看出黑色是胡乱抹在画纸上的,甚至画家可能没等黑色干透就作画了,斑驳的色块中混了一丝黑色,又凝固在一起。

“为什么是不开心?不是迫不及待?”穆自迩开口。

沉洇看了一眼画幅旁边的说明,小声开口道:“我猜的,因为这个黑色上的很急。”

穆自迩笑了一下,在他看来,人在悲伤时是无力的,只有兴奋时才能提起笔。

沉洇有种被嘲笑的感觉,忍不住又补充道:“况且其他画作的笔触优雅细腻,笔刷整齐,只有这幅处理得略显杂乱。”

穆自迩不置可否:“这些是你的猜想。”

沉洇点点头,不做声。

艺术本就是一个没有绝对标准的领域,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见解,若是周夷之的话,一定会夸她细心、观察到位,而不会这么冷冰冰地说风凉话。

察觉到不开心转移到了活人身上,穆自迩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她站在他前侧,且他个子高,看不到她的正脸,然而他知道,她今天打扮过,化了淡妆,整个人气色比几天前好很多。

虽然周夷之听从了他的要求,留下了一份对她来说有些苛刻的遗嘱,但是她没有责怪周夷之,甚至还想他想到在公共场合流泪,这个事实让穆自迩感到不悦。

不过,虽然她没有如他所料那样、为生计求助于姚乐或他,然而她来他的画廊应聘了不是么?

最终依旧是他在操控她的命运。

这样想,他又舒服了些。

沉洇又看了一会儿,她坚守己见,在心里幻想着画家在作画那天发生了什么,才会对着这么漂亮的风景,先甩了几坨黑色颜料在画布上。

想不到答案,她便抬脚走向另一幅,然而手腕突然被抓住,她看得太深入,都把身后这尊大神忘记了。

穆自迩抓着她,没有半分逾矩的不妥,淡淡开口:“晚上有空么?一起吃饭?”

沉洇本打算回家请张阿姨吃顿好的庆祝找到工作,便抽出手想拒绝,穆自迩又道:“姚乐一起,有些遗嘱的事情要聊。”

沉洇只好点头。穆自迩临时出来见她,落了一堆工作在身后,还要回去处理,便吩咐她七点在画廊门口见。沉洇答应,又扭头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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