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寡妇

a市二环一座洋房别墅内的顶楼,有一间偌大的、堆满了医疗仪器和鲜花的房间,房间中央有张病床,躺着一位瘦削苍白的中年男子,他闭着眼睛戴着呼吸面罩,身旁围满了正在抢救的医护人员,他的手垂在床沿,一动不动,医护人员后方站着一位被搀扶着的妙龄女子,她用真丝手帕捂着嘴,眼泪汹涌,泣不成声,五分钟后,医生宣布抢救失败,床上的男子已没有任何生命特征。

女人扑过去跪在床前,紧紧攥着那只手,眼泪很快浸湿了床单,屋里所有人都垂头不语,只有她隐忍的抽泣声断断续续飘在沉重的空气里。

姚助理站在门口,侧眼观察身旁身材高大一言不发的男子,穆自迩面无表情,和所有人一样盯着女子的背影看。

沉洇又哭了一会儿,突然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一下子滑落下去,身后的医护人员忙接住了她,穆自迩低声开口,示意姚助理:“送她去张瞬那。”言罢抬脚离开。

沉洇醒来的时候,意识尚未回笼,屋内没开灯,窗外有月光洒进来,她试图分辨自己身在何处。

消毒水的气味涌进鼻腔,是医院。

这熟悉的味道立马唤醒了她晕倒前的记忆和不愿面对的事实:周夷之死了。

周夷之是沉洇的老公,比她大二十岁,幼年罹患绝症,受恶性肿瘤压迫,下半身在壮年时期瘫痪,娶她的时候已经在轮椅上坐了数十年,沉洇在十八岁的第二天嫁给他,二人结婚将近六年,除开大学时光,其余时间基本都在照顾他。

可是,周夷之待她极好,且聪明睿达,温柔儒雅,二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是以她虽然半年前就得知他后事将近,仍在他走之后哭晕了过去。

沉洇想到往事,又开始默默流泪,她性格柔和温顺,哭都尽量克制着声音。

她这般近乎绝望的哭,是因为周夷之死后,她又要独自面对那个需要她谨小慎微的世界。

她是沉家养女,幼年被领养,沉家虽让她吃饱穿暖,但始终待她较为生分,甚至成年前就自作主张帮她定下了和周家的婚事,成年后也较少关心她的婚后情况,也是吃定了她老实。

“啪”的一声开关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循声望去,房间的角落里,竟坐着一个男人。

沉洇慌张坐起,颤声发问:“谁?”

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穿一身黑色西装,台灯暖黄色的光线从一侧打在他五官分明的脸上,反而涌现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他站起身,朝她走近几步后站定,沉声发问:“姐姐,不记得我了吗?”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高大的身影笼罩在黑暗里,沉洇更加看不清楚他的脸。

“你认识我吗?”沉洇小声发问,不自觉缩到床角。

男子一言不发,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到门口,打开了大灯。

整个屋子被明晃晃的白色灯光照亮,沉洇眼睛发酸,她眯着眼睛看那个人,他又走了回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她不认识他。两个人心中同时想到。

男子年纪不大,长相俊美,五官深邃,是好皮相,但是她毫无印象。

她摇了摇头:“先生,你认错人了吗?我不认识你。”

穆自迩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和疑惑的神情,抬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份文件,丢到她面前:“这是周夷之的遗嘱,你先看看。”

遗嘱两个字刺痛了她,她默默拿起那份文件翻开,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文件有些分量,术语又多,她吃力地读着。

穆自迩又问:“能看懂吗?”

沉洇抬头看他,某些情况下,她真是个简单易懂又直白的生物,她甚至是歪着头看他的,在生物学里,这个姿势通常代表疑惑。

穆自迩有些被她的记忆力和知识水平惹恼,他准备的开场白不是这样的,她应该认出他,随后感到惊讶和恐慌,因为她死去的老公竟然把遗产里性价比最高的部分都给了他,且代价是照顾她一辈子,而留给她的只是一堆死物,比如一些破画和两处不值钱的房产。

穆自迩不打算带她精读那份厚厚的遗嘱,他也不打算一直盯着她那张为他人而悲伤的脸看,他掏出手机打字,命令她:“在这等着,姚乐会来接你。”

沉洇听到姚助理的名字,松了口气。

顿了一下,她又开口:“请问,先生,我认识你吗?”

男人停下单手打字的动作,面露不悦地看着她。

沉洇迟来地感到不好意思,她这样卑微地仰视着他,有种做错事的羞愧感,她垂下眼小声道:“对不起,我记性不太好,你是我先生的朋友吗?”她结合他先前的言语揣测。

若不是了解她的性格为人,穆自迩甚至怀疑她是故意装的这么无辜,这么可怜,以此来羞辱他。

他的负面情绪一而再再而三被她牵动,这令他更加不快,可能今天确实不是个相认的好时机,他决定放过她:“姚乐十分钟后到。”

沉洇点头作答,还想追问,然而抬眼就是他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

坐上了熟悉的自家车,沉洇的身体轻松了许多,她看向坐在旁边的男人,小心翼翼开口:“姚助理,谢谢你料理夷之的后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周夷之临死前交代过她,他的身后事姚助理会全权处理,他知道她应付不来。

姚乐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太太放心,周先生的后事在正常按流程走,一切妥当。”

沉洇点点头,感激地看着他。

姚乐虽心中不忍,但工作还是要推进的,他指着沉洇手中的文件:“太太,穆先生已经给你看过遗嘱了吗?你有什么问题吗?”

沉洇想,他说的穆先生应该就是病房里的那个人,于是询问:“姚助理,穆先生是咱们的律师吗?”

姚乐脸上出现一丝尴尬:“太太,穆先生没有做自我介绍吗?”

见沉洇摇头,姚乐咬了咬牙,他斟酌着开口:“太太,我用比较简单的方式和你讲,周先生在遗嘱内表示,把手中的股份交由穆先生全权打理,并且让穆先生照顾你的后半生。”

话音刚落,他肉眼可见沉洇脸色转白。

姚乐主动询问:“太太对穆先生的了解有多少?”

沉洇恍惚道:“几乎没有,但是,他好像叫了我一声姐姐。”

姚乐心里吐槽“姐姐”二字,面上如常:“穆先生全名穆自迩,22岁,与周先生相识,为人,”他顿了一下,选了一个含糊的说法:“没什么大问题,周先生生前,穆先生就曾协助他处理过一些公司事务。”

沉洇一边在心中咀嚼着“zier”这两个字的发音对应的汉字,一边消化着姚乐的信息。

她开口抛出自己的疑惑:“夷之这么做,周老先生和夷祖他们知道吗?”听起来,她老公什么都没留给周家。

姚乐点了点头:“在太太昏迷的这天里,律师已将遗嘱小范围公布给了周家内部成员。”

沉洇追问:“那他们什么态度?”

姚乐抬眼与她对视,目光中溢出一丝丝怜悯:“周老先生十分生气,周小先生已经着手提起诉讼。”

话音刚落,车缓缓停下,司机在前排开口提醒:“太太,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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