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我们来成都的第四天早晨。
老妈把拉杆箱拉上拉链立在门后,拎着装特产的口袋:“动作麻利点,退了房赶紧去车站。回达州的动车十点半开,去晚了赶不上趟。”
我背上包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拉开房门:“走嘛。”
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堂办好退房退了押金。
走出酒店大门,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把拉杆箱放进后箱。
“妈,今天先不回达州。”我拉开后排车门。
老妈突然扯住我的外套眼瞪得溜圆:
“你说啥子?!不回达州?!票是订在今天上午十点半的,退票要扣手续费!身份证还在你包里揣着,你发哪门子疯?!”
她慌忙去翻自己的口袋,两片唇直打颤:
“是不是车票叫你搞脱了?!还是你身份证落在大堂前台了?!你个败家子,老娘一大早催你动作快点,你到底把票丢哪搭了嘛?!”
“票没丢,昨晚我就在手机上改签了,一分钱手续费都没扣。”我把她的布袋接过来,半扶半推把她往车门里送,“今天咱们去青城山。”
老妈被我推进车座,身子像弹簧一样往外挣,脚死命抵着车门框不肯往里进,喊着嗓在街边喊起来:
“改签?!退了房不回达州,跑去青城山干啥子嘛?!你脑壳被驴踢了安!房都退了,押金拿了,大清早不往车站走,跑去山里头喂蚊子?!大几百里路,车钱饭钱住店钱,哪样不是大把大把撒现钱!新店还在晾着,周站长那边水表电表还没对齐整,早点回去把台子盘顺才是正事!你是不是在外头叫别个灌了迷魂汤?!还是叫人骗进啥子传销窝子了?!”
出租车司机拉起手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们:“小兄弟,走不走嘛?路口不能长停,交警在拍照呢。”
“走,师傅,去犀浦快铁站。”我使劲把老妈往里座按,自己跟着跨进车反手把门带上。
老妈坐在后座,手在大腿拍得啪啪直响,整个人朝前趴着,恨不得从中间的挡板钻到前面去:
“犀浦?!犀浦又是哪搭嘛?!师傅你莫听他的,调头去成都东站!我们是要回达州的!”
司机踩着油门笑着:“大姐,去犀浦是坐快铁去都江堰青城山嘛。你儿子带你出去耍,孝顺你呢,你急赤白脸的干啥子。”
“孝顺个铲铲!他这是要气死老娘!”老妈呼哧呼哧着,眼瞪着看我,连珠炮一样数落,“青城山!那是有钱闲人跑去烧包的地方!大老远坐车跑山里头,多耽搁两天,那边房租天天在跑,你在这边大把撒钱,你当老娘攒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安?!王想,你今天不给老娘讲个一二三出来,下了车老娘各人坐大巴回宣汉,看哪个管你!”
“新店没得个礼拜根本干不透,回去也是蹲在门口闻油漆味。”我掏出保温杯递过去看着老妈,“青城山离成都几十公里,动车半个小时就到。那边的温泉很有名,你天天喊后背发酸脚疼,带你去后山泡下热汤解解乏。等回了宣汉大馆子连轴转,到时候你想出来走动,连天工都抽不开。”
老妈听着,嘴张合几下,抓着提袋把手双眼发直。
她看着外面掠过去的绿化树,脸上惊怒慢慢被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冲淡。
她是习惯了每天算计柴米油盐,习惯了天不亮就洗面盆,突然被我从既定的轨道中拉出来,推向一个未知的地界,就像人踩在云上,踩半天最后也落不到实处。
“泡温泉……那是闲人干的事,泡一池子热水各人在家烧锅滚水倒进木盆里洗洗是一样的道理,就你天天主意多……自作主张,连个招呼都不打……”
虽然不断嚷嚷,但出租车开上了大道,老妈靠在椅背上,也就没再坚持要回达州。
到了犀浦站,换乘城际动车。列车在竹林间穿行,半小时后车窗外的地平线逐渐被连绵青翠的山峦取代。
出站时是上午十点。
我们沿着景区外面的石路走,沿街到处是青砖挑檐的川西小院,挂着各色草药青城泡菜和腊肉的幌子,比春熙路的繁杂多了不少山野气。
老妈走在石路上,眼睛落在路边摊位摆着的野山猕猴桃上。
路过一家卖豆干的老作坊,柴火灶上升着白雾,大铁锅里煨着一块块白豆干,酱汁颜色深浓。
老妈站在竹篱笆边上看人家翻锅,看了好一会儿念念有词:“这卤水熬得有年头,八角和三奈下得重。么儿,你看他们那个漏勺,网眼细得很,捞出来的渣子都能滤干净了。等我们店开张,咱们中午那顿快餐自选台,也可以上一道五香卤豆干,成本低下饭得很。”
“妈,出门散心,你怎么全想着店里。”我笑着把她拉开,走到旁边的小摊前买了两个刚烤出来的叶儿粑,撕开洗干净的良姜叶给了一个过去。
老妈接过来咬了一口,软糯黏牙,里面的碎肉和芽菜馅咸鲜流油。
“味儿正。”老妈嚼着肉,两凤眼笑得眯起来,“糯米面掺了粘米,没那么黏嗓子,比菜市场口子上那家强。”
中午在建福宫旁边的农家院里坐下,点了一盆瓦罐煨出来的土鸡山笋汤,炒了一盘鲜苦笋。
老妈喝了碗热汤,人终于算是松泛下来。
吃过午饭,沿着宫墙外面的幽径散步,树影在石路上交错。
老妈手里拿着我给她买的山木拐杖,虽然脚走得顺,却舍不得放下,拄在地上点着石板。
她迈过几级石阶,轻轻撩了下长裙的下摆,裙摆扬起时,底下那截裹着黑丝的细腿显露无遗,匀称紧致,在暗绿天丝面料的衬托下,显出一种少见的秀美。
再往上看,风衣前襟被她那对大得夸张的乳沟撑得高,细胳膊细腿配着这一身本钱,走在林间小道上,直引得路过的几个茶客偏头打量。
“当年你老汉还在的时候,讲过有一年跟着工程队去都江堰修闸门,路过青城山,在山门前照了张黑白相片,寄回老家。”老妈驻足看着山道深处的大殿飞檐,语调清平,“那张相片后来搬家不知道夹在哪本旧书里弄丢了。相片里他也是穿着件工装,笑得排牙全露出来。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丢了就丢了,今天在这儿重拍。”我拿出手机,退后几步。
老妈站在石阶旁,抚平了长裙的下摆,双手握着木拐杖含着笑意。
按下快门,相片里的妇人面色红润,上身丰硕沉稳,下身裙摆间隐约露出黑丝的脚踝,眉眼间早没了老街油烟熏出来的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