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尔挣扎着站起身来,能量体还有些不稳,但至少能走了。
他走到石室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向德伦行了一个卡雷什的古老礼仪。
“感谢勇士大人放我自由。”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真诚的感激,“我一定会把您的话带到。”
“快点去吧。”德伦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别磨蹭了”的不耐烦,
“我会在这里等候。如果明天这个时候还没有消息,我们就会离开。卡雷什还有很多地方要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你。”
“好的,我知道了,勇士大人!”阿吉尔现在很清楚德伦在神谕者团体中的地位。连撰魂师都要听他的,
他生怕哪个动作惹得德伦不高兴,又把他抓回来。
“走吧,走吧。”德伦摆摆手,不再看他。
阿吉尔跟着奈拉瑟走出了石室。
德伦也不去猜他是否真心——真心不真心无所谓,关键是话带到了。
萨哈达尔听到消息后,来不来,是对方的事;
来了之后怎么谈,是到时候的事。现在想那么多没用。
他看得出撰魂师有很多疑问。
从刚才他说“要跟萨哈达尔见面”开始,
这个神谕者领袖就一直想问些什么。
果然,等阿吉尔消失后,撰魂师马上开口了。
“德伦大人——”她急切地问德伦,“你……你为什么要跟迪门修斯或萨哈达尔合作?我想知道你真正的目的。否则——我的内心一直不安。”
德伦自顾自地坐回到石凳上,手掌向下按了一下,示意她安心一点。
“至于跟迪门修斯或萨哈达尔合作的事——”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也是为了你们好。”
撰魂师不可思议地叫道:“这……这话怎么讲?勇士大人,迪门修斯要吞噬卡雷什,世界之魂已经奄奄一息了。如果迪门修斯苏醒,必然会毁灭世界之魂。你说‘为了我们好’,是让我们看着自己的世界之魂被吞噬?是让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能量体的光芒闪烁得像要散架。
等她说完,德伦却说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你也知道——”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来卡雷什的目的,肯定是想给艾泽拉斯世界要点好处的。从卡雷什托拉斯身上搞好处。”
撰魂师以为他要确认自己的态度,马上说道:“放心吧,大人,我一定会遵守承诺。艾泽拉斯人想从托拉斯那里要什么,我们神谕者全力配合——”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像是在表忠心,又像是在证明自己的价值。
德伦笑着打断了她。
“那是当然。”他神色郑重地表示,“否则我费了那么多精力,才帮你们脱困,可不是为了做慈善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不可能长久地待在卡雷什。艾泽拉斯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那我走了以后,你们怎么能压制托拉斯商人呢?”
撰魂师听到这里,又惊又喜。
惊的是——艾泽拉斯人总是要走的。
德伦一走,谁给她撑腰?
托拉斯再来找麻烦,她怎么办?
那些商人可不会因为她“和艾泽拉斯勇士合作过”就放过她。
喜的是——艾泽拉斯只是拿了好处就走,那自己也不算是出卖了卡雷什的利益。
她不是“卡奸”——如果卡雷什有这个词的话——她只是在和外国势力做交易,不是背叛。
她试探地问道:“大人是不是……怕那些托拉斯商人不好对付,所以特别想跟萨哈达尔合作,一起压制财团?”
“你也挺聪明的。”德伦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欣慰。
他站起身来,又开始在石室中踱步:“现在托拉斯势力最强,还控制着缠命会。从历史追溯,缠命会还是萨哈达尔为了应对迪门修斯危机而成立的。现在的缠命会,早就变了味,成了托拉斯的工具,也是他们正统性的来源。”
他停下脚步,看着撰魂师:“你和神谕者势单力薄,虽然手中握着大量的圣誓,可以让财团不能直接对你们动手,但财团有大把的办法来应对。光是多制造一些意外事故,就能把你们吃得死死的。”
他平静地谈论着阴谋,仿佛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而那时,我早就回艾泽拉斯了。不知道,也不想再管你们的事。”
“所以——”
他不需要说下去了。剩下的,交给撰魂师自己去体会。
石室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撰魂师仔细地考虑着——如何跟萨哈达尔合作?甚至——如何跟迪门修斯合作?
“不,德伦大人。”她绝望地摇了摇头,“迪门修斯是虚空领主,它的目的是吞噬卡雷什。我们之间不可能存在合作的可能性。”
“别着急。”德伦笑了,“所以先约着萨哈达尔,到时会面谈谈。谈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反正他又不会把你吃了。”
他补充道:“迪门修斯的实力,你也知道一点了——很可能没有传说中那样恐怖。你还记得最初它降临的时候吗?双界行者仅凭雷什丝带就抵抗住了虚空领主。不是‘勉强抵抗’,是‘正面挡住’。”
他看着撰魂师:“要不是最后因为你们被转化为了能量体,可能现在它都没能吞噬卡雷什。迪门修斯其实是被‘挡住’的,不是无敌的。”
撰魂师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那件事。那场灾难太大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卡雷什炸了”上面,
没有人去细想“迪门修斯为什么没有在屏障崩溃前就攻进来”。
现在德伦一提,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迪门修斯真的那么强大,一个宇宙无敌的存在为什么会被雷什丝带挡住。
她激动地说:“勇士大人,听你一说,是不是迪门修斯复活的事,可能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毕竟当初它对付不了雷什丝带,后来又被炸碎了,所以现在就算复活,实力可能大幅下降。一个被炸碎过一次的东西,重新拼起来,怎么可能比原来更强?”
她越说越兴奋:“而且它需要影卫去收集碎片,说明它自己没有多强大?”
德伦摸着下巴笑了起来。
“不,也许事情的真相,远比你想象中的更加——”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更加反差。”
撰魂师愣住了。
“迪门修斯要复活——”德伦的声音不紧不慢,“不是我们怕它吞噬掉卡雷什,然后引发整个宇宙的危机。真相更可能是恰恰相反。”
“相反?”撰魂师愣愣地接过话,绷带脸直直地盯着德伦。
她想了很久,想了各种可能性,最后想到了一个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答案。
她的声音颤抖着,说出了那个最可能的真相:
“迪门修斯……其实是更怕我们趁它复活后的虚弱期去进攻它?”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德伦笑着说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至于真相是不是这样,也不难验证。如果阿吉尔回去后,萨哈达尔没来联系我们,那就说明要么阿吉尔出了问题,要么是迪门修斯不怕我们去进攻。那就是它觉得自己复活后天下无敌,不需要跟我们谈。”
“但如果萨哈达尔来了——”德伦的笑容更深了,“那就说明迪门修斯真的在怕。它在虚弱期,怕我们去打它,所以才愿意坐下来谈。”
撰魂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敬佩。
“高——”她一字一顿地说,“实在是高!”
不知不觉中,这个外星人也会了某句电影名台词。
那语气、那节奏、那表情说得惟妙惟肖。
她对德伦更加佩服了。不但是佩服他的武力,更佩服的是他的脑子。
在所有人都被“迪门修斯很强大”这个观念洗脑的时候,
只有他想到了“也许它没有那么强大”;
在所有人都想着“怎么对抗迪门修斯”的时候,
只有他想到了“也许可以谈判”。
这种跳出框架的思维方式,是她十万年都没有学会的。
德伦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角,朝石室门口走去。
走过撰魂师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好好准备。”他说,“明天,也许有客人要来。”
然后,他走出了石室。
石廊中,奈拉瑟正从外面走回来。
看到德伦,她微微躬身。
“送走了?”德伦问。
“送走了,大人。”奈拉瑟回答,“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命。”
德伦笑了一下。
“那就等着吧。”他说。
————
卡雷什没有年月日。
这里的两个太阳早被迪门修斯吞了。
世界碎成了无数块,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中,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永恒的、一成不变的紫色天光。
卡雷什人又转换成了能量体,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
但艾泽拉斯人还是保留着既定的时间习俗。
三餐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酒要晚上喝。
哪怕窗外的天光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是换个星球就能改掉的。
有趣的是,虽然两个世界相隔极为遥远,
但由于某种宇宙中存在的特性,
所有世界对时间保持了默认的一致性。
所以,当德伦完成了对阿吉尔的“审问”,
从石室中走出来的时候,帐篷里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德伦掀开门帘的时候,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一块巨大的烤肉带着果木香味出现在餐垫上。
希尔瓦娜斯和温蕾萨已经恢复了体力和活力。
希尔瓦娜斯重新梳洗打扮过了,重新带上了一种女王式的高冷。
但德伦知道,那那副高冷下面藏着另一个她。
一个热情与热烈的希女王,
一个会在某些不可描述的时刻发出奇怪声音的希女王。
德伦觉得,无论哪种状态的希女王,都非常有意思。
因为热情还是高冷,都能任他揉扁捏圆。
温蕾萨坐在二姐旁边,正在用小刀切肉。
她的脸上带着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
德伦坐在了餐垫边,先感谢了对方的食物招待,然后才开口说正事。
“那个阿吉尔,我让他走了。”德伦接过希尔瓦娜斯递来的一杯水,抿了一口,
“回去给他们的国王传个信,看看有没有可能合作。我怀疑这边的虚空势力——迪门修斯可能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强大。反过来,他们可能更害怕我们主动去进攻。”
希尔瓦娜斯正在切肉的手停了一下。
“哦?这么奇怪?”她细思了一下,将切好的肉块堆到盘子里,然后问道:
“是不是如果虚空那边接到你的邀请,他们过来合作——就是有问题的?如果不过来,反而说明他们真的不害怕?”
德伦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盘子。
“没错。我就等在这里收网,看看能捞到什么上来。”他叉起一块肉,没有急着吃,在手中转了转,
“而且,这十万年来,迪门修斯一直是被炸碎的状态。那些幸存的卡雷什人——托拉斯、神谕者、缠命会——却什么也不做,任凭投靠了迪门修斯的影卫虚灵到处搜集迪门修斯的碎片。这也太奇怪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太奇怪了”三个字咬得很重。
“哈哈——”希尔瓦娜斯发出一声冷笑,轻蔑地说,“这些卡雷什人的把戏我一眼就看穿了。”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说道:“好比银月城外有人在收集亡灵能量,准备复活天灾军团。精灵得到了消息,却没有全力阻止,任其完成复活工作。然后才大惊失色地到处说‘天灾军团要复活了’。”
她的比喻精准而辛辣。
温蕾萨本来一脸懵圈地听着两人的谈话,手上切肉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但听到二姐的比喻,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也太奇怪了吧。”小游侠放下刀,眼睛中满是困惑,
“这些卡雷什人十万年来在做什么?就眼睁睁地看着迪门修斯复活?就算是头猪,活了十万年也该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了。”
德伦摊摊手,叉起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了下去。
“这里的内情除了猜测,他们当然不会说出来。”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不过,这里也不关我们什么事。只要艾泽拉斯能从这次远征中得到好处,其他随他们自己狗咬狗。卡雷什人自己内部怎么斗,跟我们没关系。”
“其实无非是政治利益。”希尔瓦娜斯冷笑道,她曾见惯了银月城议会中权力的游戏,
“托拉斯的态度一直很奇怪。本来迪门修斯的事,他们已经全权委托给了双界行者。如果迪门修斯真的那么可怕,他们为什么不自己上阵?可见他们并不认为迪门修斯的威胁迫在眉睫。或者——他们觉得让双界行者去单打独斗,最后导致行动失败,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她用刀尖在盘子里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画某种地图:“双界行者成功了,是他们托拉斯决策英明;双界行者失败了,让卡雷什彻底毁灭,把麻烦留给全宇宙。无论结果如何,托拉斯都不亏。”
“那大姐有没有危险?”温蕾萨赶紧问道,声音中满是担忧。
她还是担心奥蕾莉亚会不会被双界行者连累了。
希尔瓦娜斯伸手拍了拍小妹的后背,笃定地说:
“放心吧!大姐自己会有主张。她又不是三岁小孩,不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而且托拉斯已经被德伦狠狠打压了,你觉得他还敢有动作?至少现在,他们不敢有主动挑衅的动作。”
她顿了顿,叉起一块肉:
“而且还有地精与达拉然法师顶在前面,大姐的目标并没有那么明显。财团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地精和法师身上,谁会在意一个站在旁边不说话的精灵?”
温蕾萨听了,眉头松开了一些,但还是不太放心。
希尔瓦娜斯不再多说,把切好的烤肉又分给了德伦一份。
“来,尝尝我的手艺。”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炫耀,同时也希望多吃一些她烤的肉。
德伦没有太过客气。他现在跟希尔瓦娜斯的关系也越发亲密。
烤肉的表面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然后是肉汁在口中爆开的鲜甜。
“好吃。”德伦由衷地赞了一句。
希尔瓦娜斯的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话,但脸上得意之色再掩饰不住。
德伦吃了两口,想到了一件事,放下叉子。
“回去后——”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还是要提醒大家注意安全。这些卡雷什的托拉斯,也许明着不敢来找事了,但怕暗中搞些阴谋。”
他顿了顿,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比如,制造一些意外。或者冒充影卫虚灵、冒充废土遗民来袭击我们。那些商人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意外与误会——把水搅浑,让你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盟友。”
他放下餐巾:“那些财团神通广大,耳目众多。能在十万年时间里,暗中放任影卫虚灵复活迪门修斯——恐怕——”
“恐怕什么?”温蕾萨见德伦停了下来,赶紧追问,眼睛瞪得圆圆的。
希尔瓦娜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接口道:“德伦的意思——明面上投靠了虚空势力的影卫虚灵,实际上背后的控制者,很可能是卡雷什的财团,或者影卫中有财团的内应。一明一暗,两面通吃。才能解释得通这十万年来托拉斯什么也不做,让影卫顺利地把迪门修斯复活。”
她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说不定双方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卡雷什所有的势力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温蕾萨这才明白其中蕴含的巨大阴谋,她撇撇嘴,脸上浮现出厌恶表情。
“真的好狡猾。”她说,“所以找大姐的那个双界行者,真的只是一个推到明面的工具。他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其实是在帮财团演演戏。”
“不过——”她转回头,看着德伦,眼睛中带着一丝迷茫,“我们要怎么办?他们内部这么复杂,我们这些外来者,会不会也被卷进去?”
德伦笑了,轻松地说”
“放心吧。反正我们来这里,就是有好处就拿,没好处也要制造机会拿好处。”
“上次欧财团已经把机会送上门来了。指责我们偷窥他们的财产,结果呢?我们不但没有被审判,还拿到了赔偿承诺。”
他放下叉子,竖起手指:“我估计,地精和法师们会好好地敲一笔。”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至于影卫虚灵那边,我们就随意一点。能搞到好处就搞,搞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我们的主要目标不是他们。”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另外,我们可以利用这里神谕者急于夺回权力的机会,跟他们好好合作。神谕者的‘正统性’加上我们的‘武力’,可以牵制住托拉斯的精力。左右我们不亏本——不,是稳赚。”
“那就好。”温蕾萨听了德伦的话,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幸好有德伦——要情报有情报,要计策有计策。不然我们这些外来者,早就被那些老狐狸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主动倒了一杯酒,双手捧到德伦面前:“干——德伦!”
希尔瓦娜斯也举起了酒杯,琥珀色的眸子看着德伦,嘴角微微翘起,轻声说了一个字:“干——”
德伦接过温蕾萨递来的酒杯,也举了起来。
三人正要举杯畅饮——
两个女精灵的长耳朵同时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