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摩的清晨总是带着一丝海风的咸腥味,
德伦站在自己住所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城市,心情难得地平静了片刻。
这几天,他终于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暂时解脱出来。
莱拉斯的婚礼后,黎蕾萨恢复了记忆,总算实现了他对风行者的承诺。
所以最近没有人来打扰他。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然而,命运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德伦放下茶杯,走过去打开了门。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紫色的暗夜精灵。
她的皮肤是深紫色的,
从手到脚都是紫的。
德伦当然知道她不是暗夜精灵。
她是黎蕾萨·风行者。
她,她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不应该待在法师塔吗?
虽然有很多话要问,但门口显然不是什么好的场合。
他赶快让开一个位置,急着说:“快进来吧。”
然后他匆忙关门,
生怕被人发现黎蕾萨的秘密。
等她关了门,才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转头看向风行者之母。
不知道她现在这样化妆好上门,
是为了什么事。
“德伦阁下,”
黎蕾萨微微欠身,礼貌地说,
“冒昧来访,打扰了。”
德伦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一出现,就意味着麻烦又要来了。
“请进,请进。”德伦脸上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把她引进了客厅。
黎蕾萨进门就开始打量德伦的住所,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最后落在了客厅中央的那个身影上。
是德伦的黑龙老伴。
面对这个奇怪的紫皮精灵,
奥妮克希亚则在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笑容。
“这是谁?”奥妮克希亚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某种警惕。
她的目光在黎蕾萨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一个潜在的威胁。
德伦关上房门,走到奥妮克希亚身边,压低声音说:“那一位,风行者家的长辈。”
说完,眨眨眼睛。
“哦——是她啊。”黑龙发出一声故作姿态的尾音。
她是部分清楚德伦的计划。
德伦从暗影界找回风行者姐妹的母亲——黎蕾萨的灵魂,
再通过艾露恩的神术重塑肉体,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最后把黎蕾萨安置在吉安娜的法师塔里,
为了保守生与死的秘密,她的身份不得不严格保密。
但她没想到,这个女人会主动找上门来。
“好吧。”奥妮克希亚点了点头,语气里放松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放松戒备。
“哦,有客人来了?”
这时老龙母走了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紫皮精灵,她有些迟疑地望向德伦。
男人脸色一滞,讷讷地说:“这是一个熟人,前来拜访。”
而黎蕾萨也看到了幻化成精灵的希奈丝特拉,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没有贸然打招呼。
对于精灵这种生物来说,年龄与辈分的关系,就比较难算了。
希奈丝特拉转向奥妮克希亚,目光中带着询问。
奥妮克希亚对母亲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那意思是: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你们先回避一下。
希奈丝特拉会意,转身对身后探出来的佳莉娅和安薇娜招了招手。几人知趣地退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只剩下德伦、奥妮克希亚和黎蕾萨三个人。
“请坐。”奥妮克希亚恢复了女主人的姿态,
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在德伦身边坐了下来。
默默宣示着自己对男人的主权。
黎蕾萨在对面坐下,姿态端庄而从容。
只是她现在内心并不平静。
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的学习后,
对未来产生了一些迷惘。
她现在借住在吉安娜的法师塔,虽然不太方便出门。
但也没有限制她人身自由。
今天还特意给自己涂好颜料,化妆出门。
她花了好些时间,才慢慢了解到现在的世界大事。
从她死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第二次战争,兽人战败了,
第三次战争,亡灵也战败了。
但只有奎尔萨拉斯最倒霉,每次都被殃及池鱼。
不光高等精灵数量锐减,
还发生了老太阳王吸邪能,凯尔萨斯当上了国王。
但好在塞拉摩挺支持高等精灵的。
虽然高等精灵现在精口凋零,但总算还能混日子。
而精灵最重要的太阳井,现在居然是塞拉摩的资产。
这搁在以前,精灵不发动“圣井战争”了。
但现在高等精灵们倒平静得很。
至于另外一些精灵的近亲,她现在也了解不多。
毕竟她现在还不能随意地在大街上乱逛。
总之,这与她所知道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了。
德伦看着对面这个紫皮精灵,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来以为,帮助黎蕾萨恢复记忆之后,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但他错了。
错得很离谱。
德伦先给黎蕾萨介绍了自己黑龙老伴:
“这是我的伙伴,奥妮克希亚,黑龙公主。她知道你的事。所以不必担心。”
“还有,黎——不——艾莱娜女士。”德伦差点叫出她的真名,还好及时改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自然,“你今天上门来,有什么指教?”
他的潜台词是:你来找我干什么?有什么事你不能在法师塔里好好待着,非要跑到我家里来?
黎蕾萨当然听出了他的潜台词,但她没有生气。她先是微微欠身,向德伦行了一个礼。
“先要感谢德伦阁下的帮助。”她的声音很真诚,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是你把我从那个地方带了出来,是你让我重新见到了我的家人,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份恩情,我黎——我会记一辈子。”
德伦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客气话,却被身边的奥妮克希亚抢了先。
“好了,紫皮精灵,”奥妮克希亚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不耐烦,
“别再说什么客气话了。你今天来,肯定不是为了什么感谢吧?有什么事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她有一种预感,这位“老精灵”也是一个麻烦制造者,
而且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果然,黎蕾萨的神情在奥妮克希亚的话音落下后,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她的脸上涂着紫色的颜料,看不出脸色的变化,
但德伦能够从她的眼神和嘴角的细微变化中,看出她的不自在。
但她毕竟不是普通人。
她曾经是游侠将军,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
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
“德伦阁下,”她斟酌了一下语句,慢慢地说道,
“这段时间,我借住在吉安娜女士的法师塔里,受到了很好的照顾。我对吉安娜女士的慷慨和善意,感激不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是,长期待在法师塔里,一方面会麻烦吉安娜女士,给她添很多不必要的负担;另一方面,我的人生,也不想就这样过下去。”
德伦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黎蕾萨看着德伦,目光中带着一种恳切的、近乎乞求的神色,
“我今天冒昧前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能让我有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有一个可以做的事情。”
德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明白了黎蕾萨的意思。
是因为她是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人,
她想要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空间,有自己的事业。
不可能成为一辈子关在法师塔里的囚徒。
成为一个被人藏起来的秘密。
但问题是,她的身份是一个需要被严格保守的秘密。
她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能用真名生活,
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她的过去。
这样的身份,能做什么?能去哪里?能有什么样的“安身之处”?
德伦的头开始疼了。
他先看了一眼身边的奥妮克希亚,目光中带着询问。
这件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如果奥妮克希亚不想管这件事,他也不想多管。
奥妮克希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看着德伦,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低声道:“别为难自己。”
她的意思是:能帮就帮,帮不了就算了。
不要因为这个事情把自己逼太紧了,
不要因为这个事情影响到我们的生活。
德伦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转过头,
看着对面的黎蕾萨,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黎蕾萨的身份是要保密的,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把她放在任何公开的地方,都有暴露的风险。
只要她一露面,就有可能被人注意到,就有可能被追查到她的真实身份,
就有可能把那个“重生之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把她一直藏在法师塔里,也不是办法。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可以被随意存放的物品。
她需要社交,需要活动,需要做有意义的事情。
她不可能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一辈子躲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
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她隐藏身份,也能让她公开活动的地方。
德伦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着。
一个个方案出现,然后又被否定。
想来想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不,不是地方,是一个人。
某条龙。
某条被他安置在塞拉摩、却一直没有派上用场的龙。
德伦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凑到奥妮克希亚耳边,压低声音,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
奥妮克希亚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从惊讶变成了好笑,最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家伙,”她用拳头轻轻捶了德伦的肩膀一下,声音里带着嗔怪和笑意,“鬼主意真多。现在居然想利用她来……”
她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分明带着赞许:
“也好,以她的能力,隐藏个身份,倒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给她找点事做也好。”
说完,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用一种龙类之间特有的联系方式,开始召唤某条以睡觉闻名的龙。
就在德伦长出一口气时,黎蕾萨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德伦阁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有股子责备的味道,
“虽然我很感谢你,也很羡慕你和你的家之间的感情。但是,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德伦抬起头,看着她:“什么问题?”
黎蕾萨的目光在德伦和奥妮克希亚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然后定格在德伦的脸上。
“你已经有一位美丽而温柔的妻子了,”她缓缓说道,
“为什么温蕾萨和奥莉蕾亚跟你那么亲密?在婚礼上,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温蕾萨抱着你哭,奥蕾莉亚靠在你肩膀上哭。那种亲密,不是普通朋友之间会有的。”
德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感到了一道冰冷的目光,像一把寒冰制成的匕首,狠狠地刺在了他的身上。
他不用看,就知道那道目光来自身旁的奥妮克希亚。
如果他的回答不过关,今天晚上恐怕要睡地板了。
德伦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故作镇定地说:“很简单啊,”
德伦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的表情,声音尽量显得轻松自然。
“温蕾萨是知道你回来的。她一直都知道。从你重新回来的那一刻起,她自始至终都是知道的。”
他看了一眼黎蕾萨,继续说道:“你想想,她那段时间,跟我一起保守着秘密,心里又激动又郁闷,又高兴又难过,整个人都快分裂了。”
他耸了耸肩,补充道:“你知道温蕾萨的性格——她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让她把这么大一个秘密藏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所以她只好拿我出气,或者在我身上寻找安慰,要不就冲我撒气。”
“至于亲密——”德伦故意拖长了语调,
“你想想,一个憋了一肚子情绪、又不能跟别人倾诉的人,遇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她抱过我,不是因为我和她有什么特殊关系,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肩膀,需要一个可以让她暂时卸下所有伪装、痛快发泄感情的地方。”
黎蕾萨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温蕾萨确实是藏不住秘密的性子。这一点,她这个做母亲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温蕾萨从小就是这样——心里存不住事,有什么喜怒哀乐都要表现出来,
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生气了就发脾气,从来不掩饰,也掩饰不了。
让她保守这么大的秘密,不让她跟任何人说,确实会把她憋疯。
而知道这个秘密、又能被她信任的人,只有德伦。
所以她会找德伦倾诉,会找德伦发泄,会在德伦面前露出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这很合理。
奥妮克希亚也微微点了点头。
这也很合理。
德伦看到两人的反应,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这一关终于过去了。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哼——”
一声冷哼从奥妮克希亚的鼻子里发出。
“那奥蕾莉亚是怎么回事?”奥妮克希亚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寒风,吹得德伦后背发凉,
“这位‘老’精灵可是说了,你跟她也很亲密——而且是那种‘很亲密’。”
她特意加重了“很亲密”三个字的语气,仿佛在强调: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有你好受的。
德伦的汗又下来了。
对面的黎蕾萨也竖起了她那对长长的耳朵。
那是高等精灵对某件事特别感兴趣或特别关注时,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来。
德伦被两个女人四道目光同时盯着,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在变得潮湿。
“这,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舌头像是打了结,怎么都捋不直,“我,我也不太清楚……”
“怎么了,亲爱的?”奥妮克希亚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德伦的后背,动作轻柔而亲昵,“难道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秘密?”
他太了解奥妮克希亚了,她越是这样温柔,就越危险。
“啊,这,我,我真的不太清楚……”德伦的声音打着颤,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抖得不成样子。
“难道那个风行者大姐,跟你有什么关系?”奥妮克希亚继续追问,语气里的温柔没有减少半分,但目光中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她一直感觉那个奥蕾莉亚有一种巨大的威胁感。
因为那个女精看德伦的眼神,总让她觉得不舒服。
现在,黎蕾萨的话似乎证实了她的感觉。
奥蕾莉亚和德伦之间,可能确实有“很亲密”的接触。
德伦低下头去,不敢看两人的目光。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只能缩成一团,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他最终决定说出自己的猜测:
“也许,也许是她发现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黎蕾萨,目光中带着一丝求助,
“那天晚上,她捧起你的脸,看了很久,说‘太像了,太像了’。你还记得吗?”
黎蕾萨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她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奥蕾莉亚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嘴里喃喃地说着“太像了,太像了”。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
但奥蕾莉亚没有。她只是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
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回到了人群中。
“所以——”德伦故意停了一下,让黎蕾萨自己去想后面的内容。
自己说多了,反而会露馅了。
黎蕾萨是“老”精灵了,她当过游侠将军,脑子不差。
“所,所以,”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掩住了脸,像是要挡住什么她不敢看的东西,“她,可能,可能认出我了……”
德伦无声地点了点头。
“但她……却什么也不说……”黎蕾萨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窒息的痛苦。
德伦看着黎蕾萨痛苦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
“她的情绪需要克制,”德伦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只能在你面前哭,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
但她帮你保守着秘密,她需要找一个地方,找一个可以让她释放情绪的人。”
他看着奥妮克希亚,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所以,她最终选择了我,把我当成了感情的宣泄口。不是因为我和她有什么特殊关系,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而不会出卖她的人。”
德伦说完,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奥妮克希亚的目光从冰冷变成了温柔,从审视变成了理解。
她能够想象那种场景——一个女儿,认出了自己以为已经死去的母亲,却不能相认,不能拥抱,不能叫一声“妈妈”。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喊,只能远远地看着,只能把所有的情感都压抑在心底。
那种感觉,一定很痛。
奥妮克希亚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希奈丝特拉。
在很久很久的时间里,母亲不得不离开她和哥哥。
不是因为母亲不爱他们,而是因为母亲要向死亡之翼复仇,要在暗中保护他们不被伤害。
那些年,母亲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苦和孤独。
只是最近,母亲的样子有些奇怪。
奥妮克希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是母亲真的有什么心事。
但她相信自己的母亲,相信母亲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们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